改完文件已經快十一點了。
禮霧抱著電腦走出主臥,回到客房,關上門。
把電腦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宗淮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捻了一下。他的目落在臉上,暗沉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冰面下面浮上來了。
深吸了一口氣,把這畫面下去。
洗漱,換睡,關燈。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中央公園的方向有一點點,過窗簾隙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模糊的白線。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閉上眼。
過了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宗淮雪不在家。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說了,朋友那邊有點事,要出去一趟。
“今天沒什麼安排,你自由活。”
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在玄關,正在穿外套。黑的夾克,里面是白的T恤,看起來很休閑,不像平時那麼正式。
他看了一眼,然後拉開門走了。
禮霧站在客廳里,看著門關上。
自由活。
在紐約待了四年,對這座城市的悉程度不亞于臨江。知道哪條地鐵線最,哪個博館周三免費,哪家餐車的熱狗最好吃。不需要人陪。
拿出手機,給程嘉寧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有空嗎?我在紐約。”
程嘉寧秒回。
“!!!你在紐約?!你不是出差嗎?!”
“出差。今天沒事。”
“你在哪?我去找你!!!”
禮霧發了地址。程嘉寧發了一長串嘆號,然後說:“我四十分鐘到!你等我!!不許跑!!!”
禮霧笑了一下,把手機放下。
去換服。今天不用去公司,不用見客戶,不用穿西裝。穿了一件白的薄,藍的牛仔,白的帆布鞋。頭發散著,沒有化妝。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不是宗淮雪的助理,不是項目協調,不是福利院出來的孤兒。就是一個普通的、在紐約度周末的孩子。
程嘉寧四十分鐘就到了。
開了一輛白的車,車窗降下來,沖禮霧拼命揮手。
“禮霧!!!這邊!!!”
的聲音還是那樣,又亮又脆,整條街都能聽到。
禮霧笑著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程嘉寧一把抱住,抱得很。
“你瘦了!!!”
“你每次都說我瘦了。”
“因為你每次都瘦了!”
程嘉寧松開,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今天好看。這個好看。頭發散著好看。不化妝也好看。”
“你夠了。”
“我說真的!”
程嘉寧發車子,一邊開車一邊說話。說最近在忙什麼,說媽媽又催相親,說的貓又把沙發抓爛了。的語速很快,一句話跟一句話之間幾乎沒有停頓。禮霧靠在座椅上聽著,角一直彎著。
們去了學校旁邊那家披薩店。
還是那個位置,東門出去右轉,走到路口再左轉,一個小小的門面,紅的遮雨棚有點褪了。老板娘站在柜臺後面,頭發比四年前白了一些,但嗓門還是那麼大。
“禮霧!”一眼就認出來了,從柜臺後面走出來,給了禮霧一個很大的擁抱。“你回來了!你好久沒來了!你瘦了!”
禮霧笑了。
“大家都說我瘦了。”
“因為你真的瘦了!”
老板娘拉著坐下,問在哪里工作,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男朋友。禮霧一個一個回答,回答到男朋友的時候頓了一下,程嘉寧在旁邊咳了一聲。
老板娘看了程嘉寧一眼,又看了禮霧一眼,笑了,沒有追問。
披薩還是那個味道。薄底,脆邊,香腸切薄片,芝士拉出長長的。禮霧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已經很久沒有吃這麼多了。
吃完披薩,程嘉寧說:“去喝一杯?”
禮霧猶豫了一下。“你開車。”
“我找人接。不開了。好久沒喝酒了,想喝。”
禮霧看著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頭。
們去了一家酒吧。
在東村,一個地下室,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紅的霓虹燈。里面不大,燈很暗,音樂聲不大不小,剛好不用喊就能說話。
程嘉寧點了一杯威士忌酸。禮霧點了一杯紅酒。
兩個人坐在角落里,靠著沙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程嘉寧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禮霧。
“你跟他怎麼樣了?”
禮霧知道說的是誰。
“什麼怎麼樣。”
“別裝傻。你住他家里。他帶你來紐約出差。你覺得正常嗎?”
禮霧低頭看著杯子里的紅酒。燈照在酒上,折出暗紅的。
“不知道。”說。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程嘉寧看著,沉默了幾秒。
“那你還喜歡他嗎?”
禮霧沒有回答。
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程嘉寧沒有再問了。
們喝了兩。
禮霧喝了三杯紅酒。的酒量不好,三杯已經是極限了。的臉紅了,眼神有點散,說話的時候比平時慢半拍。程嘉寧還好,但也喝了不。
程嘉寧拿出手機,給的男朋友發了一條消息。
“來接我們。我喝了酒,也喝了。”
二十分鐘後,一個高個子男人出現在酒吧門口。穿深的衛,戴著棒球帽,五端正,看起來很溫和。程嘉寧的男朋友,姓周,周也。他在紐約工作,程序員,程嘉寧每次來紐約都住他那里。
“喝了多?”周也問。
“三杯,我兩杯。”程嘉寧指了指禮霧。
周也看了禮霧一眼。“還好嗎?”
“還好,就是有點上頭。”
周也把車鑰匙拿出來。“走吧,先送回去。”
禮霧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程嘉寧扶住,周也去開車。三個人走出酒吧,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深秋的味道。禮霧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清醒了一點,但只有一點。
車開到上東區的時候,禮霧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黃的在臉上明明暗暗。
的手機亮了一下。沒有看。
車停在那棟灰石墻的建筑門口。
周也下車,幫禮霧開了車門。
“能自己上去嗎?”
“能。”禮霧說。
下了車,站在路邊。風吹過來,的頭發被吹到臉上。捋了一下,沖周也和程嘉寧揮了揮手。
“謝謝。你們走吧。”
“真的能自己上去?”程嘉寧從車窗探出頭。
“能。我又沒醉。”
程嘉寧看了一眼,不太信,但也沒有堅持。
“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車開走了。尾燈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禮霧轉,往大門走去。
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
確實沒有醉。但的頭是暈的,腳是的,腦子轉得比平時慢。走到門口,了一下包,找鑰匙。找了半天沒找到。低下頭,把包翻了個遍。鑰匙在里面,只是沒看到。
拿出鑰匙,開了門,走進去。
電梯往上走。數字一個一個跳。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
電梯到了。門開了。
走出去,站在門口,按了碼鎖。
門開了。
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
宗淮雪站在客廳里。
他換了服。黑的家居,深灰的T恤。頭發散著,幾縷垂在額前。他手里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他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回來沒多久,外套了搭在沙發上。
他看著禮霧。站在玄關,手扶著墻,臉是紅的,眼睛是亮的。的頭發被風吹了,上沾著外面的涼氣。
“你喝酒了。”他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禮霧看著他。
沒有回答。
忽然覺得委屈。
不是那種大的、需要哭出來的委屈。是一種很小的、說不清楚的、像針尖一樣扎在心上的委屈。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是紅的,被風吹的。的手很空。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麼。
“我給你打電話了。”說。
聲音比預想的要小。
宗淮雪看著。
“你沒接。”禮霧說。
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讓你來接我。你沒來。”
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喝了酒,是風吹的,是委屈。不哭。不想在他面前哭。
但心里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那句話在心里翻來覆去,燙得難。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我那個時候給你發了那麼多消息。你一條都沒有回。你一條都沒有。
這是七年前的話。等了七年,沒有說出口。今晚喝了酒,它自己跑出來了。
沒有說出來。他聽不見。
但走了過去。
走得很快。快到差點絆倒。
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抱住了他。
不是輕輕的、試探的擁抱。是整個人撞進了他懷里,臉埋在他的口,手攥著他T恤的布料,攥得很。
宗淮雪的僵住了。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沒有。他沒有推開,也沒有抱住。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個被突然按了暫停鍵的人。
禮霧把臉埋在他口,悶悶地說了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來接我。”
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但心里還有一句話。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我那個時候給你發了那麼多消息。你一條都沒有回。
七年前的那個夏天,被送上飛機的那天晚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開著,給他的對話框里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出去的消息,一條都沒有變“已讀”。
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哭了一路。
他不知道。
他永遠不會知道。
禮霧把臉埋得更深了。
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但攥著他服的手指,在發抖。
宗淮雪的手慢慢落下來。
一只手落在的腰上。手指收攏,扣住了的腰。
另一只手抬起來,放在的後腦勺上。
他收了手臂。把整個人箍進懷里。抱得很。到的著他的,沒有隙。能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他的。
宗淮雪低下頭。
他的上了的脖頸。不是吻。是咬。
輕輕的。像是試探。像是忍耐了很久之後的第一下。
禮霧的抖了一下。沒有推開他。
宗淮雪埋在的脖頸里。
他沒有。就那樣埋著,鼻尖抵著的皮,著的鎖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梔子花的味道。七年前就是這個味道。沒換。他一直記得。
他在那個味道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然後他咬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牙齒陷進的皮里,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不是肩膀。是脖頸和肩膀界的地方,那個的、蔽的、只有他能咬到的地方。
禮霧攥著他服的手指收了。
沒有躲。
宗淮雪埋在那里,沒有再。
他的呼吸落在的皮上,燙的。他的睫掃過的脖頸,的。
他的手指還在的腰上,收得很,像是怕跑掉。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纏在一起。
禮霧閉上眼。
的臉還埋在他口。能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他。
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的手慢慢松開他的服,手指平在他的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宗淮雪沒有。
他埋在的脖頸里,閉著眼。
他的著的皮,沒有離開。
就這樣站著。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