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臨江之後，禮霧連續三天沒有見到宗淮雪。
他在總部，在分公司。兩棟樓，隔了半個城。
陳敏說宗總最近在忙一個大項目，總部那邊走不開。分公司的日常事務暫時由各部門自己理。禮霧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把紐約之行的會議記錄整理好，發到他的郵箱。郵件顯示已讀，但沒有回復。盯著那個“已讀”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頁面。
那把黑的長柄傘還靠在工位旁邊。
從紐約回來之後，把它帶回了公司。傘得很干凈，傘骨一一理好，收得整整齊齊。想起在紐約的時候，他說過“不用還了”。當時沒太在意，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隨口一說。
也許他是想劃清界限。一把傘，不用還了，就像一個人，不用再見了。禮霧看著那把傘，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塞進了工位最里面。眼不見為凈。
第四天，陳敏安排禮霧去談一個合作項目。
對方是一家科技公司，在東城，離分公司不遠。禮霧提前準備好了資料，一個人開車過去。
會議室在十七樓，落地窗正對著臨江的江面。對方來了三個人，兩個項目經理，一個副總。
禮霧跟他們握手，換名片，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講方案。講得很清楚，數據、邏輯、時間節點，每一條都說得明明白白。對方聽得很認真，偶爾提問，都能立刻回答。
會議進行到一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
禮霧抬起頭。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深藍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眉眼很溫和，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角帶著一點笑意。不是宗淮雪那種冷冽的好看，是那種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長相。
他的目掃過會議室，落在禮霧臉上。他的表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果然是你”的篤定。
“禮霧？”
禮霧愣了一下。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記憶像水一樣涌了回來。
“方旭？”
方旭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好久不見。”他說。
禮霧站起來。“你怎麼在這里？”
方旭走過來，站在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變化大的。”他說。語氣很平和，沒有夸張，只是陳述。
“你也變了。”禮霧說。
“老了？”
“了。”
方旭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他轉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人，又轉回來。
“這是你的項目？”
“嗯。東呈這邊的對接。”
方旭點了點頭。“講得不錯。我剛才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你聽到了？”
“聽到了。邏輯很清楚。”
禮霧抿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太久沒見了。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
方旭也沒有追問。他看了一眼手表。
“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禮霧猶豫了一下。“下午還有事——”
“那就簡單吃一點。旁邊有家餐廳，走路五分鐘。”他的語氣很客氣，沒有強求的意思。
禮霧看著他。他的眼睛很溫和，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小時候被欺負了，他也是這樣看著，說“沒事了”。
“好。”說。
他們去了公司旁邊的一家餐廳。不大，很安靜。
方旭幫拉了椅子，然後坐到對面。他把菜單遞給，點了兩個菜，他又加了兩個。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幾秒。不是尷尬的沉默。是那種太久沒見、需要一點時間適應的沉默。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禮霧先開口。
“去年。公司剛起步，事多，一直沒來得及聯系以前的人。”
“你怎麼認出我的？”
方旭看了一眼。“你眼睛沒變。一眼就看出來了。”
禮霧低頭笑了笑。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了一下。
“你呢？變化也大的。”說。
“養父母對我還可以。供我讀了書，畢業後給了我一點啟資金。”方旭說得很平淡，沒有抱怨，也沒有恩。就是陳述事實。
禮霧點了點頭。沒有問更多。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對“養父母”這三個字總是不知道該怎麼接。
菜上來了。他們邊吃邊聊。
方旭說他在國外讀了大學，學了計算機，工作了幾年，然後回國創業。公司不大，十幾個人的團隊，做件開發的。他說得很簡單，沒有講什麼艱難困苦，也沒有講什麼就輝煌。就是平鋪直敘，像在說別人的事。
禮霧聽著，偶爾問一句。也沒有講自己的事。不是不想講，是不知道從哪里講起。沒有提福利院，沒有提宗淮雪，沒有提紐約。
方旭也沒有問。
吃完飯，方旭送到電梯口。
“以後有合作的機會，多聯系。”他說。
“好。”
方旭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禮霧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他的名字、職位、電話、郵箱。很簡單的一張名片，白的底，黑的字。
沒有帶名片。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在便簽紙上寫下自己的電話和郵箱，遞給他。
方旭接過去，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禮霧說。
“好。路上小心。”
電梯門開了。禮霧走進去，轉過，沖他揮了揮手。方旭站在電梯門口，也揮了揮手。
門關上了。
禮霧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手里的名片。方旭。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安心。像是找到了一個失散很久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但心里有一個地方被填上了。
回到公司，林知意正在茶水間接水。看到禮霧，湊過來。
“談得怎麼樣？”
“還行。”
“對方好通嗎？”
“好的。”禮霧頓了一下。“負責人是我以前認識的。”
林知意看了一眼，沒有追問。
禮霧回到工位，把名片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工位最里面那把傘，又看了一眼名片。兩個東西并排放在那里，一個是想還但還不了的，一個是沒想到會再見到的。
把名片收進屜里，打開電腦，繼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