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禮霧正窩在沙發上看手機。
小霧蜷在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只手貓,一只手刷著朋友圈。
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宗淮雪。
“有個文件需要你過來對接一下。紙質的,需要當面簽。”
禮霧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晚上七點多。周末。這個時間點,不太正常。
打字。“好的,您發給我,我明天理。”
宗淮雪的消息回得很快。“紙質的。只有一份。”
“那周一上班我找您簽。”
“周一我不在臨江。”
禮霧的手指頓了一下。周一不在臨江。
咬了咬。“太晚了。明天不行嗎?”
“明天上午的飛機。”
“那您寄給我,我簽完寄回去。”
“來不及。”
禮霧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
知道這些都是借口。他也知道知道。但不想破。
想見他。
從紐約回來之後,就沒有見過他。一周了。
猶豫了很久,久到小霧都換了一個姿勢。
“那您派人來取?我簽好放在樓下保安室。”
宗淮雪沒有回這條消息。過了兩分鐘,他發來一條語音。
禮霧點開。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啞。
“你過來。我讓人去接你。”
禮霧把手機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太遠了。”
“四十分鐘。車已經在路上了。”
禮霧看著這行字。車已經在路上了。他沒有問要不要來。他直接派了車。他篤定會來。
咬了咬。“好。”
“十分鐘後下樓。”
禮霧放下手機,從沙發上站起來。小霧被驚醒,了一聲,跳下沙發走了。
去換了服。黑的薄,深的牛仔。頭發散著。拿起口紅涂了一半,又掉了。太刻意了。拿了外套,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一輛黑轎車已經停在路邊了。
車是黑的,在路燈下泛著冷。引擎蓋上有水的痕跡——它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司機站在車旁邊,穿著深的制服,戴著白手套。看到禮霧出來,他拉開後座的門。
“禮小姐,請。”
禮霧彎腰坐進去。車里很安靜。皮革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煙味,很淡。
車窗是深的,外面的燈進來,變一團一團模糊的暈。司機沒有說一句話。車開得很穩。
禮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霓虹燈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痕。的心跳一直很快。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真的是為了簽文件嗎?不是。知道不是。他也知道不是。
但還是去了。
車開了四十分鐘,開進了一個別墅區。
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路燈是暖黃的,每隔幾米就有一盞。路面很干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車停在一棟別墅門口。禮霧下了車。司機說“宗先生在里面”,然後開車走了。
站在原地,看著這棟別墅。
灰的外墻,黑的門窗,線條簡潔利落。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花已經謝了,葉子還是綠的,在路燈下泛著暗沉沉的。
門口沒有燈,只有客廳的窗戶出一點,很暗,像燭火。空氣里有桂花的余香,還有深秋夜晚特有的涼意。
禮霧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口。門沒有鎖。推開門。
玄關很暗。沒有開燈。只有客廳的方向過來一點,昏黃昏黃的。換鞋的時候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在安靜的玄關里格外清晰。
往里走了幾步。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花園,玻璃上倒映著房間里唯一的源——一盞落地燈。
燈在沙發的旁邊,燈罩是深的,只能照到很小的一片區域。沙發、茶幾、地毯的邊緣,都被這盞燈勾出一道模糊的金邊。其他地方都陷在黑暗里。
空氣里有酒味。很濃。不是一杯兩杯的那種濃,是一個人喝了很多、喝了很久的那種濃。
禮霧站在客廳的口,手還扶著墻。
“宗總?”
沒有人回答。
正要再開口——
一雙手從後過來。箍住了的腰。被猛地往後一拉。後背撞上了一個滾燙的膛。
酒氣鋪天蓋地地涌過來,混著他上那種很淡的香水味。的僵住了。
他的手收得很,到的肋骨都在發疼。到能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他的下抵在的肩膀上。著的耳廓。呼吸滾燙,一下一下落在的皮上。
“宗淮雪——”
男人沒有說話。下一秒,被打橫抱起,穩穩放在玄關旁的大理石島臺上。
終于被迫回頭。
視線撞進他眼底的瞬間,呼吸一滯。
他戴著半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瞳沉得像深夜深海,翻涌著濃得化不開的重。一熨帖的黑襯衫,領口松著兩顆扣子,結滾時,線條冷又。
沒等禮霧開口,他俯靠近,指尖輕輕住的下,帶著低啞又磁的嗓音,著耳畔落下:
“躲什麼?”
禮霧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下意識抬手——掌甩了出去。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
比掌先到的,是腕間梔子花味的香氣。七年前用這個味道,七年後沒換。
宗淮雪的臉被打得偏過去。額前的碎發晃了一下,落在眉骨上,側臉立刻浮起一片刺眼的紅,眼鏡到鼻尖,搖搖墜。
客廳里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落地燈燈嗡嗡的聲音。安靜到能聽到他呼吸里的抖。
片刻沉默,他緩緩轉回頭,指節住鏡,慢條斯理地將眼鏡摘了下來。
昏黃的燈只照亮了他半張臉。
一半在里,一半在影中。
里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的睫在,能看到他顴骨上被打出來的那一片紅。影里的那一半,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眼睛是亮的。
沒了鏡片遮掩,那雙浸滿重的眼更顯濃烈,泛紅的側臉非但不顯狼狽,反倒添了幾分瘋癲又勾人的艷,黑沉沉地鎖著,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迫。
他低下頭。上發紅的掌心。很輕。像羽落下來。像怕弄疼。
他的是涼的,的,在發抖。他吻了一下的掌心。然後抬眼看。
眼尾紅了。很深很深的紅,從眼角蔓延到太的方向,像被什麼東西燒過。眼眶里有一點水,沒有落下來,就那樣含著。他的微微張了一下,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
“疼嗎?”
他的聲音啞得發。像砂紙刮過木頭,像很久沒說話的人勉強出來的聲音。
那不是上司看員工的眼神。那是一個瘋了的人在看他的藥。是一個恨了七年、忍了七年、裝了七年的人,終于裝不下去的樣子。
禮霧的掌還舉在半空中,手指微微發抖。
的掌心里是他的溫度,涼的,的,還有他呼吸的余溫。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說不出話。
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眼尾,看著他上被自己打出來的那一點紅。
“宗淮雪。”
他的名字。不是宗總。是宗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