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
那是禮霧第一次見到宗淮雪。
十六歲。縣城東邊的老小區。六層樓,沒有電梯,外墻刷著淡黃的涂料,褪得發白。樓下有一排自行車棚,鐵皮頂生了一層銹。
老院長讓去給新搬來的鄰居送一袋自家種的菜。說是隔壁巷子的,剛搬來,一家三口,養父母帶著一個男孩。禮霧拎著菜,走到樓下。
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大人。是個男生。比高很多,肩膀比同齡人寬一些,站在那里像一棵還沒長的樹。穿一件白的T恤,領口洗得發白。頭發有點長,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
禮霧走過去。“你好,請問你是新搬來的嗎?”
男生抬起頭。那雙眼睛很冷。不是兇,是冷。像冬天的溪水,涼涼的,干凈的,一眼能看到底。他看著,沒有表,也沒有說話。
禮霧把菜遞過去。“院長讓我送的。你們剛搬來,怕你們還沒買菜。”
男生低頭看著那袋菜。白菜,蘿卜,幾蔥。他出手,接過去了。
“謝謝。”他說。就兩個字,聲音不大,有點低。
禮霧說了聲不客氣,轉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里,手里拎著那袋菜,看著走的方向。落在他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有些晃眼。
禮霧轉回頭,繼續走。
不知道那個男生什麼名字。只知道他是新搬來的,從市里來的,績很好,比高一屆。老院長說他數學不太好,問能不能去幫他補補課。禮霧說好。
第二個周末,去了。他住三樓,門開著。敲了敲,沒人應。探過頭往里看。他坐在客廳的桌子前面,低著頭在做題。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院長讓我來給你補課。”禮霧站在門口。“你數學不好?”
他沒有回答。他的耳朵紅了一點。禮霧注意到了,但沒有說。走進去,坐在他對面。他給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白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禮霧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
翻開他的課本,看了幾眼。“你做到哪了?”他把練習冊推過來。禮霧看了一眼,拿起筆,開始講。講得很慢,每道題都拆開來講。他聽得很認真,偶爾“嗯”一聲。講完一道,讓他自己做一遍。
他低頭寫,看著他。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標準。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抬起頭,禮霧沒來得及移開目。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沒有躲,他也沒有。
“看什麼?”他問。
“看你做題。”說。他又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禮霧在心里想,這個人真有意思。
後來慢慢知道了他的事。不是他說的,是養母告訴老院長的,老院長又告訴了。
宗淮雪很小的時候就丟了。怎麼丟的,沒人說得清。他那時候太小,記不住。只知道他被人帶走了,帶到很遠很遠的城市,坐了很久的車。他被賣給了別人。那家人對他不好,吃不飽,穿不暖。他跑了好幾次,被打了好幾次。後來警察找到了他,把他送到了福利院。
那一年他九歲。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從九歲到十二歲。三年里有人來相看過他,嫌他太大了。十二歲的孩子不好養,養不,不如要個小的。他坐在角落里,聽著那些大人說“太大了”,面無表。
後來來了一對夫妻。男的穿著舊夾克,的圍著碎花圍巾。他們在福利院坐了一下午,跟院長聊了很久。走之前,那個的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你愿意跟我們走嗎?”
宗淮雪看著。的眼睛很溫,跟他見過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樣。他點了點頭。
那對夫妻就是他的養父母。他們的兒子是軍人,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才二十歲。家里太空了,想再養一個孩子。他們選了宗淮雪,不是因為他是最小的,也不是因為他最乖,是因為他坐在角落里不說話的樣子,讓他們想起自己的孩子。
宗淮雪跟他們走的時候,已經十二歲了。他們先是在縣城安了家,養父在工廠上班,養母在菜市場擺攤。後來日子慢慢好起來,他們搬到了市里。宗淮雪在市里讀了初中,績一直很好。
但後來他們又搬回來了。禮霧不知道原因,老院長也沒有細說。只聽說養父母的兒子生前得罪過人,怕被報復,也怕連累宗淮雪。他們就搬回了這個小縣城,住進了那個老小區。日子又起來了,但養母還是每天早上給他熱牛,養父下班回來還是會帶一個橘子給他。
禮霧聽到這些的時候,正在給他講題。他低著頭在算,看著他的側臉。他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正常,像所有十七歲的男生一樣。想象不出他小時候坐了很久的車被人帶到很遠的地方,想象不出他被打、逃跑、被打、再逃跑。想象不出他坐在福利院的角落里,聽著別人說他太大了。
“怎麼了?”他抬起頭。
“沒什麼。”禮霧低下頭,假裝看題。“這道題你算錯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又看了看的。“沒錯。”
“錯了。”
“哪里錯了?”
禮霧指了一個數字。“這里。應該是正數,你寫了負數。”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拿起橡皮掉了。禮霧看著他的手指,著橡皮,一下一下,把那個負號得干干凈凈。他重新寫了上去,然後把筆放下,看著。
“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你一直看我。”
禮霧張了張,想說沒有,又說不出來。確實一直在看他。從進門開始,從坐下來開始,從他拿起筆開始。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就是想看。
“宗淮雪。”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苦?”
宗淮雪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著頭,看著練習冊上的題目,看了幾秒。
然後他把筆放下了。
“不苦。”他說。
禮霧看著他。他抬起頭,看著。那雙眼睛還是冷的,但冷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很輕,很快,像冰面下的水流。
“不經歷那些,可能還遇不到你。”他說。
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道題的答案。但禮霧的心跳忽然快了。快到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麼。低下頭,假裝看題。手指在紙上劃了一下,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也沒有再說話。他拿起筆,繼續做題。兩個人坐在那里,隔著一張桌子,各自低著頭。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中間。
那天走的時候,他送到樓下。走到單元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宗淮雪。”
“嗯。”
“明天還補課嗎?”
“明天周日。”
“周日也可以補。”
他沉默了一下。“好。”
禮霧走了。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里,手在兜里,看著。落在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轉回頭,繼續走。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