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是一個很俗套的故事。
那天之後,禮霧再也沒有見過宗淮雪。那輛黑的車拐出巷口,尾燈閃了兩下,然後消失了。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老槐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小禾跑出來拉的角,說姐姐你怎麼了。
沒怎麼。只是覺得那條巷子忽然變得很長,長得走不到頭。
第一天,沒有給他發消息。想他剛走,肯定很忙,要適應新家,要見新的人。不想打擾他。
第二天,發了一條。“到了嗎?”
沒有回復。
第三天,又發了一條。“你還好嗎?”
沒有回復。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發一條,有時候是問他吃飯了沒有,有時候是說今天福利院發生了什麼,有時候只是發一個“。”,想看看他是不是把刪了。消息都發出去了,沒有變紅嘆號。但也沒有變已讀。
那些消息像石子扔進了深水里,連水花都沒有。
第七天,打電話。關機。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每天都打。關機。關機。關機。
第十一天,不再打了。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看一眼。沒有消息。沒有已讀。什麼都沒有。
半個月後,宗淮雪的母親來了。
禮霧不認識。只看到一輛黑的車停在福利院門口,比那天接宗淮雪的那輛更大,更亮。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穿著深的連,頭發盤得很整齊,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站在福利院門口,看了一眼那塊掉了漆的牌子,然後走進來。
老院長迎上去,那個人說了幾句話,老院長的臉變了。轉過頭,看著禮霧。
“霧霧,有人找你。”
禮霧走過去。那個人看著,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目不算冷,但也不熱。像在端詳一件東西,看值不值得花時間。
“你就是禮霧?”
“是。”
“我是宗淮雪的母親。”
禮霧的手指蜷了一下。宗淮雪從來沒有提過他的親生父母。只知道他們很有錢,很有地位,能找到失散十幾年的兒子,也能把他從邊帶走。
“阿姨好。”說。
宗母看著,沉默了幾秒。“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們去了鎮上唯一一家茶館。宗母點了一壺龍井,禮霧沒有喝。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背得很直。在福利院養的習慣,不管心里多慌,臉上不能讓人看出來。
宗母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
“淮雪現在很好。”說。“他在適應新生活。他父親對他期很高,希他能接手家族的事業。”
禮霧沒有說話。
“但是他不太配合。”宗母看著。“他不想留在那里。他想回來。”
禮霧的手指攥了膝蓋上的布料。
“回來找你。”宗母說。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禮霧的耳朵里。低著頭,沒有說話。
宗母放下茶杯,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禮霧面前。信封很薄。薄到幾乎沒有厚度。上面用黑簽字筆寫了幾個字:禮霧親啟。但禮霧知道里面裝的不是信。是一張卡。
“福利院的況,我了解過了。”宗母的聲音不大,很平。“經費張,孩子們吃飯都問題。這張卡里的錢,夠你們撐一陣子。但這只是暫時的。”
禮霧抬起頭,看著。
“如果你愿意離開,去國外讀書,所有的費用我來出。”宗母說。“福利院這邊,我會安排一筆長期的資助。足夠讓每一個孩子吃飽穿暖,足夠讓他們讀書,足夠讓這個院子翻新。”
禮霧看著那個信封。白的,很薄,薄到像什麼都沒有裝。但里面裝著和孩子們的未來。
“他需要斷掉念想。”宗母說。“你不走,他就不會死心。他不死心,就不會留在那個家里。他不留在那個家里,他就什麼都沒有。他父親不會把繼承權給他。”
禮霧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凈凈的。這雙手牽過他,給他講過題,給他過角的冰。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宗母說。“你應該知道,什麼樣的選擇對他最好。”
禮霧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窗外的天暗了一點。
想起福利院的孩子們。小禾,小旭,大,二。他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問今天吃什麼。他們從來不挑食,因為沒有什麼可挑的。他們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凈,用饅頭把盤子得锃亮。想起老院長頭上的白發,想起每個月月底對著賬本發愁的樣子。
想起宗淮雪。想起他站在老槐樹下,耳朵紅紅的樣子。想起他說“不經歷那些,可能還遇不到你”。想起他在樓下等,不管冬天夏天,不管下雨還是晴天。想起那輛黑的車拐出巷口,尾燈閃了兩下,消失了。
“好。”說。
宗母看著,沉默了幾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宗母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點。“這是第一筆。剩下的,等你上了飛機,會打到福利院的賬戶上。”
禮霧拿起那個信封。很薄。薄到幾乎沒有重量。但拿不。
站起來。“阿姨,我能不能給他發一條消息?就一條。”
宗母看著,沉默了幾秒。“他現在不能看手機。他父親把他關在家里,手機也沒收了。”
禮霧的手指攥了信封的邊緣。被關起來了。不是他不回消息,是他看不到。想笑,又想哭。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最後什麼都沒有做。把信封放進包里,走出了茶館。
外面的很刺眼。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很藍,藍得不講道理。
當天晚上,寫了一封信。不是用手機發的,是用筆寫的。信紙是從老院長的屜里翻出來的,抬頭印著“福利院”四個字,紅的,已經褪了。坐在宿舍的床上,小禾已經睡著了,發出輕輕的鼾聲。借著床頭那盞小臺燈的,一筆一劃地寫。
“淮雪,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等我變得足夠好,足夠配得上你,我一定會回來找你。請你一定要等等我。”
寫了一遍,覺得不好,撕掉了。又寫了一遍,又撕掉了。第三遍寫完了,沒有再撕。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封口上了膠帶。沒有他的地址。把信給了老院長,說如果有人來打聽,就把這封信給他。
老院長接過信,眼眶紅了。“霧霧,你真的要走?”
“嗯。”
“什麼時候?”
“後天。”
老院長沒有再問。把信收好,用手背了眼睛。“你去吧。孩子們有我。”
禮霧點了點頭。沒有哭。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從燈座一直延到墻角。盯著那道裂,盯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給宗淮雪發了一條消息。
“宗淮雪,我要走了。但是我會回來的。你等我。”
發送。
等了一會兒。沒有已讀。
又發了一條。“我會回來的。你聽到沒有?”
沒有已讀。
又發了一條。“你一定要等我。”
沒有已讀。
發了十幾條。一條一條,發出去,沒有回應。每一條都像石子扔進了深水里,連水花都沒有。
發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手指在發抖。“宗淮雪,我喜歡你。從十六歲就喜歡你了。”
發送。
沒有已讀。
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是的。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的淚。
幾百公里外,一棟大房子的二樓。
宗淮雪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房間里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從外面鎖上了,他試過,打不開。窗戶也鎖上了,他試過,也打不開。
他沒有喊。第一天他喊過,第二天他也喊過。第三天他不喊了。因為他知道沒有用。門不會開,窗戶不會開,不會來。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窗簾隙里進來的那一點點,從亮變暗,從暗變亮。一天,又一天。
他的母親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碗粥,已經涼了。站了很久,沒有敲門。知道他在里面,知道他不想見,也知道不能放他出去。
只有這一個孩子。找了他十幾年,從年輕找到頭發白了。不能讓他回去。回那個小縣城,回那個破舊的福利院,回那個孩邊。不能。
端著粥,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走了。粥涼了,沒有熱,倒掉了。
房間里,宗淮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只手牽過禮霧,這只手接過送的菜,這只手在練習冊上寫下過的名字。他攥了拳頭,又松開了。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的臉。笑的時候眼睛彎兩道月牙,講題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吃冰的時候油會沾到角。他睜著眼的時候想,閉著眼的時候也想。
但他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