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到一個有你的未來。”
禮霧在登機前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手指按在發送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發送。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已讀。
把手機收起來,走進了廊橋。
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禮霧拎著行李箱從宿舍出來,走廊很安靜,孩子們都還在睡。經過小禾的房間,門開著一條,小禾蹬了被子,出圓滾滾的肚皮。禮霧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手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的肚子。
老院長站在福利院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到禮霧出來,迎上來,抱住了。抱得很,到禮霧的肋骨發疼。
“照顧好自己。”老院長的聲音在發抖。
禮霧的臉埋在的肩膀上,聞到洗的味道,聞到廚房里小米粥的味道,聞到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地方的味道。沒有哭。怕一哭,老院長也會哭。老院長哭了,就走不了了。
“嗯。”說。
老院長松開,用手背了眼睛。眼睛已經紅了。“到了那邊,給院里打個電話。”
“好。”
“別省著,該吃的吃,該穿的穿。”
“好。”
“有什麼事就跟院長說,院長在呢。”
禮霧點了點頭。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宗母派來的車停在巷口。司機開了後備箱,把行李箱放進去。禮霧轉過,看了老院長一眼。老院長站在門口,晨落在的白頭發上,臉上的皺紋比昨天又深了一點。沖禮霧揮了揮手。
禮霧上了車。車開了,從後視鏡里看到老院長還站在門口。晨越來越亮,老院長的影子越來越長。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車拐了彎,再也看不到了。
禮霧轉回頭,看著前方。眼淚掉下來了。沒有。
機場在市區,開車要兩個小時。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田野。稻子剛收過,地里禿禿的。天很藍,藍得不講道理。
拿出手機,點開宗淮雪的對話框。上面的消息一條一條,全是發的,沒有回復。往上翻,翻到半個月前,翻到他說“嗯”,說“好”,說“知道了”。就那麼幾條,得可憐。
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想打什麼,又不知道該打什麼。
候機廳的落地窗外,天剛亮,跑道上的燈還亮著。一個人坐在候機廳的長椅上,旁邊沒有人。行李箱靠在邊,舊了,子上還沾著福利院門口的泥。
登機了。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箱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旁邊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在打瞌睡。
把遮板拉下來,又推上去。推上去,又拉下來。
空姐過來提醒系好安全帶。低頭看了一眼,早就系好了。
又拿出手機。信號還有一格。
打了幾個字。“我走了。”刪掉了。“我會回來的。”刪掉了。這些話都說過了,他沒有收到。
最後打了一行字。“我要去到一個有你的未來。”
發送。
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已讀。
空姐走過來。“士,飛機即將起飛,請您關閉手機或調至飛行模式。”
禮霧抬起頭,看著空姐。空姐笑了笑,很標準的那種笑。
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對話框。什麼都沒有。
把手機關了。屏幕暗了。的臉映在黑的屏幕上,眼眶是紅的。
飛機開始行。窗外的跑道在倒退,地面的燈越來越遠。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天。雲很厚,灰白的,一團一團的。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了一下,的跟著晃了一下。
眼淚又掉下來了。用手背了,又掉下來了。
看著窗外,看著雲層下面的城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幾百公里外,宗淮雪坐在一輛顛簸的車里。
他不知道今天是禮霧走的日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他被關了十七天,沒有手機,沒有窗戶,沒有任何消息。他不知道發過那些消息,不知道寫過那封信,不知道今天要走。
他只知道門開了。他跑了出來。
他攔了一輛車,報了那個小縣城的名字,報了福利院的地址。司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發了車子。他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車開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幾次,他沒有注意到。
到了。車停在福利院門口。他給了司機一張錢,沒等找零,推開車門跑了下去。
福利院的門開著。院子里有幾個小孩在玩,看到他,愣了一下。小禾先認出了他,跑過來抱住他的。“得得!你回來了!”
宗淮雪蹲下來,扶著小禾的肩膀。“禮霧呢?”
小禾歪著頭看他。“霧霧姐姐走了呀。”
宗淮雪的手指收了。“走了?去哪了?”
“去很遠的地方了。”小禾說。“坐大飛機走的。”
宗淮雪松開小禾,站起來。他走進院子,走到老槐樹下。樹還是那棵樹,葉子黃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老院長從屋里出來,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
“淮雪?”老院長的聲音有些啞。“你怎麼來了?”
宗淮雪轉過。他的眼睛是紅的。“什麼時候走的?”
老院長看著他,眼眶也紅了。“今天早上。”
宗淮雪站在那里,沒有說話。老槐樹的影子落在他上,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
“給你留了東西。”老院長說。
轉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白的,封口著膠帶。宗淮雪接過來,看著上面那行字。禮霧寫的。
他沒有打開。他把信封在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風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小禾在不遠他,他沒有應。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為什麼走。不知道發了那麼多消息,他一條都沒有收到。
他只知道走了。坐大飛機走的。今天早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不講道理。一架飛機從雲層下面穿出來,拖著一條白的尾,往南邊飛。
他盯著那架飛機,看了很久。飛機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一個白點,消失在雲層里。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的信封。沒有打開。他把信封放進口袋里,轉走了。
小禾在後他。“得得!你去哪?”
他沒有回答。他走出福利院的大門,走過那條巷子,走過老槐樹的影子。很刺眼,他沒有回頭。
他該恨。恨不告而別,恨走得干干凈凈,恨連一句當面的話都沒有留給他。
但意像火一樣燒上來,燒得他口發疼。但他拆不開那封信。手在發抖,抖到撕不開封口。
宗淮雪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的臉——十六歲站在樓下送菜的樣子,十八歲在老槐樹下說“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樣子。
年的沒有聲音,沒有痕跡,燒了七年還在燒。他恨,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留不住。恨自己被關在房間里什麼都做不了。恨走的時候,他連一句“別走”都沒能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