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榆已經盯著天花板整整十七分鐘了。
手機就放在枕邊,屏幕上是和閨江瓊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是江瓊三小時前發的,一張維港夜景,配文:“傳說中的珠寶圣地,不要太羨慕哦”
阮榆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雲柚珠寶設計師工作室,開業第四十三天,進賬:零。
不對,更正一下——進賬還是有的,上周幫一個遠房表姑設計了一對婚戒,收了一百萬設計費。但那個表姑是阮母溫嵐“不經意間”介紹來的,阮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媽——”當時拖長了聲音。
溫嵐端著燕窩進來,一臉無辜:“人家真的喜歡你的設計嘛,關我什麼事。”
阮榆無語凝噎。
知道父母想幫忙。阮家S市四大豪門之一,阮氏集團隨便點業務過來,夠這個小工作室吃三年。但越是這樣,越不想開口。
“我自己來。”
這話說得氣,然後工作室就真的——沒什麼靜。
大學室友林倒是樂觀,整天窩在工作室角落里搗鼓的3D打印機,說什麼“酒香不怕巷子深”。江瓊更絕,上個月一拍腦袋說要去港城“找資源”,然後就真的飛了,留阮榆一個人在S市守著空的工作室。
“港城啊……”阮榆翻了個,著天花板喃喃。
港城。
那是每一個珠寶設計師的耶路撒冷。頂級的珠寶行,頂級的拍賣會,頂級的原材料市場,還有那些只在雜志上見過的傳奇設計師。阮榆大學時寫過一篇論文,研究的就是港城珠寶業的發展史,所以對港城說不想去是假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阮榆撈起來看,這次是林發的一張照片:新打印出來的一個戒指模型,歪歪扭扭的,配文“第38次失敗,我快把耗材吃掉了”。
阮榆笑出聲,正準備回復,房門被敲響了。
“小榆?”是阮蕭的聲音。
“進來——”
門推開,阮蕭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倚在門框上看:“還躺著?太曬屁了。”
阮榆抱著被子坐起來,長發一團:“哥你今天是沒班上加嗎,這個點回家。”
“回來拿個東西。”阮蕭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明天還要出去,跟霍家的人吃飯。”
阮榆眼睛亮了一下:“霍家?港城那個霍家?”
“嗯,有個合作項目,明天我要飛一趟港城,把合同敲定。”阮蕭說得很隨意,低頭翻著文件,“大概待個幾天吧。”
阮榆嗖地坐直了。
港城。霍家。合同。
腦子里有什麼東西噼里啪啦地開始轉。
“哥——”
“嗯?”
“那個……”阮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你們去談合同,需不需要一個……呃……珠寶顧問?”
阮蕭抬眼,看。
“就是那種,”阮榆越說越來勁,“萬一對方家里有眷,需要聊珠寶首飾什麼的,我就可以——我專業對口啊!”
阮蕭面無表:“霍家這次跟我對接的是兩個兒子,沒眷。”
“那……”
“而且,”阮蕭走過來,手了本來就的頭發,“你是想去看珠寶展吧?”
阮榆被拆穿,也不裝了,抱著他的手臂開始晃:“哥——帶我嘛帶我嘛——反正工作室最近也沒什麼單子,我就當去采風,長長見識——保證不耽誤你工作——”
阮蕭被晃得手里的文件都在抖,哭笑不得:“二十幾歲了還撒,丟不丟人。”
“二十!”阮榆糾正,“而且撒怎麼了,你不是我哥嗎?”
阮蕭嘆氣。
他從小就拿這個妹妹沒辦法。小時候阮榆要什麼,他給什麼;加上從小沒吃過什麼苦也聰明,二十歲就提前讀完了大學;長大了阮榆要什麼,他還是給。阮父阮母有時候都看不下去,說“蕭蕭你這樣會把慣壞的”,但阮蕭覺得,妹妹不就是用來慣的嗎?
“行行行,別晃了。”阮蕭把文件合上,“明天早上九點的飛機,你要是起得來就一起。”
阮榆立刻松開手,舉起三手指:“我五點就起床!”
“也不用那麼早……”
“那我收拾行李去了!”阮榆已經跳下床,踩著拖鞋噠噠噠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哥你最好了!”
阮蕭看著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然後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霍家這次的項目不小,對方又是出了名的難纏。他本來想專心應付,帶上阮榆確實有點分心。
但——
算了,誰讓高興呢。
阮蕭走出去的時候,阮榆已經拖著行李箱開始往里面扔服了。他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出聲提醒:“港城這幾天有臺風,帶件外套。”
“知道啦——”
“還有,”阮蕭頓了頓,“到了那邊別跑,去哪都跟我說一聲。”
阮榆從柜里探出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阮蕭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妹妹不是三歲小孩。但港城那個地方,看起來鮮亮麗,底下藏著什麼誰也說不清。祈家、霍家、還有那些不上名字的勢力,水面下的東西太多了。
不過,只是待三四天,應該沒問題。
阮蕭這麼想著,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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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東城倉庫區。
夜風吹過海面,帶著咸的氣息。集裝箱堆山,在月下投下巨大的影。遠是繁華的維港燈火,近卻是一片死寂。
祈淵站在集裝箱頂端,垂眼看著下方的靜。
有人跪在地上,手腳被綁,里塞著破布,嗚嗚地掙扎。旁邊站著幾個穿黑的人,一不,像雕塑。
“老大。”有人從影里走出來,抬頭看向集裝箱頂端,“問清楚了,上個月東南亞那批貨走消息,是他出去的。收了泰蘭那邊二十萬。”
祈淵沒說話。
他點了煙,火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煙霧被海風吹散,他的臉始終在影里,只看得見下頜冷厲的線條。
下方跪著的人掙扎得更厲害了,嗚嗚地喊著什麼,眼眶通紅。
“二十萬。”祈淵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下方幾個人都下意識繃了,“你跟著我幾年了?”
跪著的人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三年。”祈淵替他答了,“三年,二十萬,就把自己賣了。”
他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
“泰蘭的人沒告訴你嗎,”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緒,“我最恨的,就是吃里外。”
跪著的人渾一。
祈淵把煙頭碾滅在集裝箱邊緣,隨手彈開。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老規矩。”他說。
轉,消失在影里。
後傳來一聲悶哼,很短,很快就被海風吞沒了。
祈淵走下集裝箱,立刻有人遞上外套。他披上,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老大,車備好了。”助理阿財跟上來,“直接回半山?”
祈淵“嗯”了一聲。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明天什麼安排?”
阿財立刻翻備忘錄:“上午九點,中環總部有個董事會,關于港城分公司下半年布局的;中午跟霍家二吃飯,霍家那邊想談南區那塊地的合作;下午三點,約了泰蘭那邊的人,他們說想加量……”
祈淵聽著,一言不發。
走到車邊,他拉開後座車門,忽然又問了句:“這幾天S市那邊有什麼靜?”
阿財愣了一下,飛快回憶:“S市……阮家好像跟霍家有合作,阮家大爺阮蕭明天過來簽合同,霍家那邊重視的。其他……沒什麼特別的。”
祈淵的作頓了一下。
很輕微,阿財本沒注意到。
“阮蕭。”祈淵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阮家那個,三十歲不到就接手了大半家業,能力強的。”阿財以為老大對這個人興趣,多說了兩句。
祈淵坐進車里。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阿財繞到駕駛座,發車子,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老大的臉。祈淵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臉上什麼表都沒有,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阿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
車子駛出東城倉庫區,匯港城不眠的夜。霓虹燈從車窗外掠過,紅的綠的金的,映在祈淵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眼睛始終閉著。
但那只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握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