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機場,匯港城滾滾的車流。
阮榆著車窗,眼睛一刻不停地看著外面。高樓從車窗外掠過,有的著巨大的廣告牌,上面是看不懂的繁字和粵語標語;有的玻璃幕墻反著,晃得人睜不開眼。街頭人來人往,步伐匆匆,和S市的從容完全是兩個世界。
“哥,”忽然回頭,“我今晚想去吃港城特菜。”
阮蕭正靠在座椅上看手機,聞言抬眼看:“什麼特菜?”
“就……茶餐廳啊,大排檔啊,那些網上說的必吃榜。”阮榆眼睛亮亮的,“好不容易來一趟,總不能天天吃酒店吧?”
阮蕭沉默了兩秒。
阮榆立刻警覺:“你不會要讓我一個人在酒店吃外賣吧?”
“我今晚約了霍家的人吃飯。”阮蕭放下手機,看著,“你自己出去小心點。”
“真的?”阮榆眼睛更亮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阮蕭手彈了一下腦門:“想得。港城你人生地不,粵語又聽不懂,跑丟了怎麼辦?”
阮榆捂著腦門,一臉不服:“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是我妹妹。”阮蕭打斷,語氣不容商量,“我派兩個人跟著你,就在暗,不打擾你玩。有事就喊他們,聽到沒?”
阮榆張了張,想反駁,但對上阮蕭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算了,從小到大就這樣,哥說什麼就是什麼,爭也沒用。
“知道啦——”拖長聲音應了,然後又湊過去,“那你給我推薦幾家好吃的?”
阮蕭打開手機備忘錄,一邊翻一邊說:“酒店附近有家冰室,開了幾十年了,他家的菠蘿包和凍茶不錯。想吃正餐的話,往中環那邊走,有家燒臘老店,叉燒和燒鵝都很好,就是排隊久……”
阮榆聽得認真,一樣一樣記在心里。
車子繼續往前開,穿過隧道,駛過海大橋。阮榆的視線一直黏在窗外,偶爾發出一聲驚嘆:“哇,那個樓好高!”“哥你看那個廣告牌,好大!”
阮蕭在旁邊看著,角不自覺地上揚。
傻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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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到了。
阮蕭訂的是港城老牌的半島酒店,就在尖沙咀,對面就是維港。阮榆拖著行李箱走進大堂,被里面的復古奢華震了一下——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穿著制服的門,還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香氛。
“哥,這酒店……”低聲音,“你會啊”
阮蕭頭也不回:“公司報銷。”
阮榆撇撇“哦”
辦完住,阮蕭把送到房間門口,看了看手表:“我現在就得過去,你休息一下再出門,別太晚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阮榆推著他往外走,“你快去忙你的,別心我。”
阮蕭被推著走了兩步,又回頭:“有事打電話——”
“知道——”
“暗那兩個人,一個阿強一個阿明,你不用管他們,但真有事就喊——”
“哥!”
阮蕭終于閉,被推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還在說:“記得給媽打電話報平安……”
阮榆站在電梯口,看著門合上,終于松了一口氣。
回到房間,先給溫嵐發了條語音:“媽,我到了,酒店可漂亮了,哥訂的半島,你放心吧。”
溫嵐幾乎是秒回:“到了就好!晚上別跑!有事找你哥!”
阮榆看著這條消息,忍不住笑。
母子倆心的話都一模一樣。
又拍了張窗外的維港景發過去,然後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港城啊。
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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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港城半山。
祈淵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維港。
從這個角度出去,整個港城盡收眼底。高樓像積木一樣堆疊,海面上船只穿梭,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
門被推開。
秦幕走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腳步輕快。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然後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
“老大,泰蘭那邊的人回話了,說上個月的事是個誤會,想約你當面解釋。”
祈淵沒回頭,淡淡地“嗯”了一聲。
秦幕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繼續說:“我覺得他們是想試探你的底線,上次那個叛徒的事,泰興肯定知道是你的手,現在裝無辜,估計是在準備後手……”
他說了一通,祈淵始終沒有轉。
秦幕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瞇著眼睛看了看祈淵的背影。
不對勁。
老大平時雖然也冷,但今天這冷,好像不太一樣。
他腦子里轉了幾圈,忽然想起一件事,角就勾了起來。
“老大,”他慢悠悠地開口,“有個事我差點忘了跟你說。”
祈淵依然沒。
秦幕也不賣關子,語氣里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小姑娘,今天也來港城了。”
落地窗前的影,頓了一下。
很輕微,幾乎察覺不到。
但秦幕是誰?他跟了祈淵這麼多年,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這一下停頓,足夠他確認——老大聽見了,而且在意。
秦幕繼續說,語氣懶洋洋的,“跟阮蕭一起來的,阮蕭跟霍家有合作,來簽合同的。小姑娘剛大學畢業,自己開了個珠寶工作室,這次應該是跟著哥哥來玩的。”
他頓了頓,故意嘆了口氣:“哎呀,十二年了吧?老大你從十幾歲就開始惦記人家,結果人家不知道你是誰。嘖嘖嘖,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祈淵終于轉過。
目落過來,冷冷淡淡,沒什麼表。
但秦幕只覺得氣溫驟降了至五度。
他了脖子,訕笑:“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祈淵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秦幕被他看得心里發,但上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本來就是嘛,明明心里惦記得要死,面上還要裝冷淡,這不是悶老怪是什麼……”
“秦幕。”
“到!”秦幕條件反地坐直了。
祈淵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最近是不是太閑了?”
秦幕立刻搖頭:“沒有沒有,我很忙的,泰興那邊的事還沒理完,東南亞那批貨也在跟進,還有——”
“那就去忙。”
秦幕立刻站起來,抓起桌上的文件,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祈淵已經重新轉向落地窗,背對著他,一不。從窗外照進來,把他的廓鍍上一層金邊,看不出任何表。
秦幕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十二年了啊。
老大從迷霧出來之後,手段越來越狠,心腸越來越冷,唯獨對那個只見過一面、給過一顆糖的小姑娘,始終放不下。
他查過的資料,看過的照片,知道上哪所中學、考哪所大學、學什麼專業、開什麼工作室。但他一次都沒去找過。
就這麼遠遠地看著,一年又一年。
秦幕有時候想不通,老大這樣的人,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干嘛非要惦記一個不記得他的小丫頭?
但後來他明白了。
有些人,見過一面,就再也忘不掉。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在最黑的那段日子里,是唯一的。
秦幕輕輕帶上門,走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祈淵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沒有。
窗外,維港的海面上,一艘船正緩緩駛過,拖出一道長長的白尾跡。
他的目落在那道尾跡上,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手從口袋里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糖。
糖紙已經褪了,邊角起了邊,但被保存得很好,平平整整的,像是經常被人拿出來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祈淵低頭看著它,眼底終于有了一溫度。
很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來了啊。”他輕聲說,像是在對那顆糖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窗外,正好。
海風從遠吹來,帶著這座城市的喧囂與繁華。
而,就在這座城市的某一個角落。
和他呼吸著同一片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