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榆正盯著手機屏幕發愁,屏幕上是一家看起來不錯的日料店,但距離有點遠,打車過去要二十分鐘。得前後背,二十分鐘簡直像兩個小時。
正猶豫著,忽然覺後有人靠近。
一很淡的雪松香飄過來,清冽,冷冽,帶著點說不清的距離。
阮榆下意識抬起頭,轉過。
然後愣住了。
後站著一個男人。
很高。這是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一米六四,穿著平底鞋,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霓虹燈在他後閃爍,影落在他上,明明滅滅的。他穿著深的襯衫,袖口挽著,出一截瘦有力的小臂。五深邃,廓冷,薄微微抿著,看不出什麼表。
但那雙眼睛——
阮榆對上那雙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很深。像看不見底的黑,讓人對上就不自覺想移開視線。
阮榆心跳了半拍。
不是因為心,是因為一種本能的警覺——這個男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那種氣質,說不清是冷還是狠,往那兒一站,周圍的空氣都像凝固了幾度。不是街頭混混那種張揚的兇狠,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見過的那種人。
阮榆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來港城之前,阮蕭叮囑過,說這邊況復雜,有些人看著普通,底子可能不干凈。讓別多管閑事,遇到不對勁的就躲遠點。
眼前這個男人,顯然屬于“不對勁”的那一類。
但問題是,他為什麼站在後?
阮榆抿了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點。
用盡畢生所學,磕磕絆絆地開口:“唔該……先生,有咩事?”
粵語說出來的那一刻,自己都覺得別扭。來之前臨時抱佛腳學了幾句,什麼“唔該”“多謝”“幾多錢”,但真的要用的時候,舌頭像打了結。
說完,心里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蠟。
丟人。
太丟人了。
祈淵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仰著頭看他,臉上是努力維持的鎮定,但眼睛里藏著一警覺。剛才那句粵語說得磕磕絆絆,綿綿的,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糯,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心里,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的小姑娘,長大了。
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了。警覺的,疏離的,帶著點戒備。
但一樣的是——
還是那麼可。
祈淵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蔓延,像藤蔓一樣,纏繞著,生長著,幾乎要溢出眼眶。
但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看著,然後——
輕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了一溫度。
阮榆愣住了。
這一笑,是什麼意思?
嘲笑粵語說得爛?
臉上有點發燙,耳朵悄悄紅了。不是害,是窘的。阮榆好歹也是A大畢業的,從小到大也算個學霸,結果第一次來港城,連句完整的粵語都說不好,還被人當面笑。
抿了抿,垂下眼睛,不想再看那個男人。
但那雪松味還縈繞在鼻尖,清冽得讓人忽視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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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一輛黑的轎車停在路邊。
阿財坐在駕駛座上,百無聊賴地等著。家主今晚包了雲巖酒店和吳三爺談事,他本來以為得等到半夜,結果剛停好車,就看見家主從酒店里走出來。
他以為是有事要吩咐,正準備下車,就看見家主徑直走向路邊——
走向一個孩子。
阿財的手頓在車門把手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家主?
走向一個孩子?
他跟在祈淵邊五年,見過無數人往家主上撲的場面——名媛、明星、豪門千金,什麼樣的都有。家主從來都是面無表地繞開,連眼神都不多給一個。
現在家主主走向一個孩子?
阿財了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然後他看見家主停在那個孩子後,站著,沒。
就那麼站著。
阿財:???
然後他看見那個孩子轉,看見家主——
笑了一下。
阿財的手一抖,差點沒握住方向盤。
家主笑了?
祈淵,祈家家主,迷霧的老大,港城商圈人人提起都要抖三抖的人,那個據說從來不茍言笑、手段狠辣到讓人聞風喪膽的人——
笑了?
阿財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他呆呆地看著那邊,腦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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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
祈淵看著阮榆泛紅的耳朵尖,眼底的藤蔓收了一點。
他知道誤會了。
以為他在笑。
他當然不是笑粵語說得爛。他只是……看見站在這里,聽見用綿綿的聲音跟他說話,心里那繃了十二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這一松,笑意就不住了。
但他沒解釋。
他只是看著,開口,用純正的普通話,聲音低醇,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夜風里緩緩漾開:
“剛剛看到小姐站在這里,是想嘗嘗港城特嗎?畢竟很多游客都慕名而來。”
阮榆抬起眼,看向他。
他用的是普通話,字正腔圓的,聽起來比標準多了。
而且語氣很平和,像只是隨口一問,沒什麼特別的。
但阮榆沒有放松警惕。
眨了眨眼,用普通話回他,語氣清清淡淡的,帶著點距離:
“先生怎麼知道我是來旅游的呢?”
祈淵看著。
站在路燈下,臉上的表收得很,清冷,疏離,像一只豎起耳朵的小,隨時準備逃跑。
這才是在外人面前的樣子。
和資料里寫的一樣。
可他知道,那層清冷下面,藏著的是什麼。
他查過。知道在悉的人面前會笑,會撒,會拖長了聲音喊“哥”。知道明明可以靠家里,偏要自己創業,累得要死也不肯開口求助。知道看起來的,骨子里卻倔得很。
所以他懂。
現在的清冷,不是針對他,是對所有人的防。
祈淵心里忽然有點。
像有一羽,輕輕撓了一下。
他很想看看,什麼時候才會在他面前放下這層防。
他收回思緒,語氣依然平淡:“這不難猜。”
阮榆微微挑眉,等他繼續說下去。
祈淵的目從上移開,掃了一眼周圍的街道,又落回臉上:“這個點,站在雲巖酒店門口,一臉糾結地看著手機。不是找不到吃的,就是約的人沒來。”
他頓了頓,角又彎了一下,這次明顯了一點:“雲巖今天被包場了,你進不去。而周圍的餐廳,這個點都在排隊。所以你才站在這兒,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哪。”
阮榆聽完,沉默了兩秒。
然後不得不承認——
他說得都對。
抿了抿,沒說話。但心里的警覺淡了一點點。至這個人看起來不是壞人,邏輯還清楚的,沒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祈淵看著抿的小作,眼底的藤蔓又悄悄蔓延了一點。
“如果你是想嘗港城特,”他開口,語氣依然平淡,像只是隨口一提,“這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阮榆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對。
霓虹燈在他們後閃爍,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的氣息。
站在路燈下,他站在影里。
仰著頭,他低著頭。
距離不到兩米。
阮榆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跳又了半拍。
不是因為心。
是因為——
總覺得這個人看的眼神,有點奇怪。
不是那種男人看人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覬覦,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復雜的,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可明明不認識他。
阮榆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