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榆沿著礦脈一路看過去，腳步時快時慢，遇到興趣的就停下來，湊近了用手電筒照著看，有時候還會掏出手機拍幾張照片。祈淵跟在後，不遠不近，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看著，偶爾在停下來端詳某塊原料的時候，開口說一兩句。
“這塊是上個月剛出的，冰種飄花。”他的聲音從後傳來，低沉而平穩。
阮榆蹲下來看了看，那塊料子的底清如水，里面飄著一縷縷淡淡的藍綠花紋，像水墨在宣紙上暈開。點點頭，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下一開采點時，幾個工人正在整理新挖出來的原石，看見祈淵過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祈生”。祈淵微微頷首，用粵語和他們說了幾句，語速不快，但阮榆只能聽懂零星幾個詞。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人指著地上的一塊料子，對祈淵說了一長串，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
祈淵聽完，轉頭看向阮榆：“他說這塊芙蓉種是他今年開出來的最好的一塊，勻，底子也干凈。”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說你一看就是懂行的，剛才蹲下來看料子的姿勢跟那些來進貨的老師傅一樣。”
阮榆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角，沖那位工人點了點頭：“謝謝。”工人聽不懂普通話，但看的表和手勢，知道是在道謝，咧笑了，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連連擺手。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看。祈淵像一本人形翻譯機，那些工人口音濃重的粵語、那些關于礦石產地和開采時間的專業問題，經他一轉述，全都變了阮榆能聽懂的普通話。他的翻譯簡潔而準確，不多一個字，也不一個字，有時候甚至比工人們自己說的還要清楚。
阮榆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畢竟後跟著的是祈氏的總裁，不是的私人助理。但祈淵的態度太過自然，語氣太過平淡，好像幫人翻譯這件事他每天都在做一樣，久而久之，阮榆也就沒那麼拘謹了。
看上了一塊紫羅蘭的原料，不大，但濃郁得像化不開的糖漿。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放下了——不是不喜歡，而是覺得這麼濃的，以目前的工藝水平，駕馭不了。好東西拿回去做壞了，那是糟蹋東西。
祈淵看著把那塊紫羅蘭放回去，沒說什麼。
又在另一發現了一塊帶著天然花紋的瑪瑙，紋路像山間的雲霧，層層疊疊的。這塊毫不猶豫地收了，讓工人幫包好。工人用粵語問了一句什麼，祈淵在旁邊淡淡地說：“這塊瑪瑙不算貴，但花紋難得，市面上見。”
阮榆點點頭，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等終于心滿意足地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環顧四周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麼大個哥哥，去哪兒了？
從下車到現在，滿腦子都是礦石、水晶、瑪瑙、翡翠，完全沒注意阮蕭去了哪里。回頭看了看來路，又往前看了看，山道蜿蜒，燈閃爍，到都不見阮蕭的影子。
阮榆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居然和祈淵就這麼單獨相了好幾個小時？
從山腰到山頂，從這塊礦脈到那條礦脈，一路上都是他在幫翻譯、解釋、傳話。看得太投，完全沒覺得時間在走，現在回過神來，心里忽然有點微妙的覺。
“祈先生。”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
祈淵站在後兩步遠的地方，微微低頭看著。
“我哥哥呢？”阮榆問。
祈淵的目從臉上移開，往山道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深沉而平穩：“阮先生剛才在和老板討論市場問題，在前面。要去找他嗎？”
阮榆點了點頭：“謝謝。”
順著祈淵指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大約百來步，繞過一轉角，終于看見了阮蕭。他正站在一個開采平臺邊上，和一個穿著深夾克的中年男人說話。兩人用的都是粵語，語速不快，表都很認真。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手里拿著筆記本，時不時低頭記幾筆。
阮蕭先看見了。他停下話頭，對那個中年男人說了句什麼，對方回頭看了阮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帶著年輕人走開了。
阮蕭轉過，看著自家妹妹，上下打量了一下，目落在手里拎著的袋子上——里面裝著那塊瑪瑙和另外兩塊後來挑中的小料。
“好了？”他問。
阮榆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撇了撇，語氣里帶著三分埋怨三分撒四分理所當然：“嗯。你說陪我來的，結果自己躲在這里。”
阮蕭看著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了的頭發：“那阮大小姐原不原諒啊？”
阮榆被他得腦袋一晃一晃的，上說著“哎呀頭發了”，但沒躲開。仰起臉，下微微抬起，傲地哼了一聲：“好吧。”
說完自己就笑了，眉眼彎彎的，角翹得老高。
阮蕭看著那副樣子，也笑了。
祈淵站在不遠的山道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腳步停住了。
燈從山頂照下來，把阮榆的臉映得明亮而和。笑著，眉眼彎彎的，和剛才那個清冷疏離、用“阮家”兩個字劃清界限的阮家千金判若兩人。現在的，是放松的，是真實的，是會撒會哼唧會跟哥哥討價還價的——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該有的樣子。
祈淵看著的笑，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客套的、淺嘗輒止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從眼底泛上來的笑意。很淡，但很真。
阮榆笑夠了，忽然覺到一道目落在自己上。
轉過頭，對上了祈淵的視線。
他站在燈和影界的地方，臉上的表看不太清，但阮榆莫名覺得他在笑。
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然後，的大腦開始瘋狂回放剛才的畫面——站在阮蕭面前，撇著說“你說陪我來的結果自己躲在這里”，然後阮蕭的頭，沒躲，還仰著臉說“好吧”，還笑了，笑得像個三歲小孩，完全沒有一點的穩重和矜持。
阮榆的臉“唰”地紅了。
好丟人。
的形象啊。
那個清冷的、疏離的、不咸不淡的阮家千金的形象啊。
全毀了。
阮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恢復正常，但耳朵出賣了——那兩只小巧的耳廓已經紅得像要滴了。
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心虛：“哥，我們回去吧。”
阮蕭看了一眼，又順著剛才的目看了一眼遠的祈淵，角微微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行，”他說，“走吧。”朝祈淵頷首，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