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榆一進酒店房間就讓人把那些的箱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似的。那塊瑪瑙、兩塊小料,加上祈淵送的那顆水晶,被一樣一樣從箱子里取出來,擺在桌面上,對著燈看了又看。水晶在暖黃的臺燈下泛出和的,像一小塊凝固的晚霞。用手指輕輕了表面,涼的,得像水。
“好了好了,明天再弄你們。”自言自語地把料子收進包里,拉好拉鏈,確保放得穩穩當當。
然後整個人就往床上一倒。
床墊彈了一下,被彈起來又落下去,頭發散了一枕頭。四肢像被人走了骨頭,塌塌地攤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今天早上七點就起了,上午陪阮蕭去霍氏,中午吃了頓大餐,下午又跑去礦場走了好幾個小時的山路——現在覺得自己的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的是那條盤山而建的礦脈、燈下晶瑩剔的水晶、還有祈淵站在後翻譯時那種不不慢的聲音。聲音低低的,從頭頂落下來,像大提琴的尾音。
阮榆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敲門聲響起來。
“小榆。”
阮蕭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輕不重。
阮榆沒。
“阮榆。”又敲了兩下。
嘆了口氣,撐著從床上爬起來,拖著腳步走到門口,拉開門,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眼睛半瞇著,一臉的生無可。
“干嘛。”
阮蕭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手機,看著自家妹妹這副樣子,氣笑了:“喊酒店送飯你不吃?”
阮榆悶悶地“嗯”了一聲,腦袋往門框上一歪:“我好累,你自己吃吧。”
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手搭在門把手上,沖阮蕭揮了揮另一只手:“Bye-bye。”
“啪。”
門關上了。
阮蕭站在走廊里,看著面前這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沉默了兩秒。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還沒退出的訂餐頁面,又抬頭看了看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吃閉門羹這種事,他在外面談生意的時候從來沒遇到過。倒是自家妹妹,隔三差五就讓他驗一回。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走了。
房間里,阮榆已經倒回了床上。把被子拉過來胡蓋在上,連服都懶得換,就這麼蜷在被子里,閉上眼睛。酒店的床墊適中,枕頭的高度剛剛好,空調的嗡嗡聲像一首催眠曲。
不到三分鐘,的呼吸就變得均勻而綿長。
窗外維港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燈的影過紗簾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地晃著。睡得很沉,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港城,半山。
祈淵的車駛莊園大門,在別墅前停下。他下車,走進門,玄關的燈自亮起來,照亮了一小片空間。客廳里沒開燈,大片大片的黑暗涌過來,只有落地窗外遠的城市燈火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冷白的。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站在落地窗前。
樓下是整座港城的夜景,萬家燈火,紙醉金迷。從這里看出去,那些燈像灑在黑絨布上的碎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但他什麼都沒看進去。
他手從口袋里出煙盒,出一,點上。
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的側臉——眉骨高而鋒利,鼻梁直,薄微微抿著。然後火暗下去,他的臉重新沒在影里。
煙霧緩緩升起來,在落地窗前散開。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又吸了一口。
青叔和青姨從側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祈淵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煙,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整座城市的燈火。
青姨手里拎著清潔工,腳步頓了頓。和青叔在祈家干了快十年了,每周來兩次,晚上打掃完就走,從不留宿。這十年來,他們見過祈淵無數次,但每次看到他一個人的樣子,青姨心里都會酸一下。
“家主。”青叔微微躬,聲音不大。
祈淵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他把煙掐滅在窗臺上的煙灰缸里,轉坐到沙發上,沒再說話。
青姨和青叔開始各自忙活。一個桌子整理茶幾,一個去廚房清理垃圾桶。作練而安靜,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青姨著茶幾,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祈淵。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是長期皺眉才會留下的痕跡。青姨跟了祈家這麼多年,從祈淵十五歲被送走之前就認識他,那時候他還是個會笑的年。後來他從迷霧出來,從S市到港城,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不說話。
終究沒忍住。
“家主,”放下抹布,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長輩才有的小心翼翼,“吃晚飯了嗎?”
祈淵睜開眼,看了一眼。
“不用,青姨。”他說,語氣比平時和緩了一些,“你們忙吧。”
青姨張了張,還想說什麼,但對上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茶幾。
青叔從廚房出來,看了老伴一眼,又看了看沙發上的祈淵,搖了搖頭。他走過來,站在青姨旁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家主,別把自己太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客廳里,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祈淵沒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一不,臉上的表沒有毫變化。但青叔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了一下。
青叔沒再說什麼,拉了拉青姨的袖子。兩人收拾好東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在後輕輕帶上,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祈淵坐在黑暗里,青叔的那句話在他腦子里轉了幾圈。
太了嗎?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他把手進口袋,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照亮了他的臉。微信里沒有新消息,最上面的聊天框還是昨晚加好友時的那條系統提示。他點進去,點開阮榆的頭像。
那只卡通小狗,圓圓的眼睛,吐著舌頭,有點傻,有點可。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輕輕了一下,像是在那只小狗的腦袋,又像是在隔著屏幕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坐到這個位置,還有得選嗎?
從十幾歲被送進迷霧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不是他自己的了。殺人,奪權,接手祈家,在港城殺出一條路——每一步都是踩著刀刃走過來的。他不能退,也不敢退。退了就是死,不是他死,就是邊的人死。
他把自己了今天這個樣子。
冷的,的,刀槍不的。
但他把的頭像存在手機里,把那顆褪了的糖放在的口袋里,把的名片著口收著。
祈淵鎖了屏,手機屏幕暗下去。客廳重新陷黑暗,只有窗外遠的燈火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地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