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尖來得太突然,阮榆手里的手機差點沒握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肩膀繃了,目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船艙的另一頭,靠近吧臺的位置,人群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一樣,自往兩邊讓出一條道來。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架著一個男人往外走,那個男人西裝皺的,領帶歪到一邊,里還在喊著什麼,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喝多了,又像是被捂住了。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然後被保鏢半提半架著拖出了船艙,消失在甲板的夜里。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地上的碎玻璃還沒來得及收拾,酒浸在米白的地毯上,洇開幾片深的印記。霍雋從人群中走出來,臉上掛著那種在商場上練了十幾年的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他拍了拍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聲音不大但足夠傳遍整個船艙:“不好意思各位,小曲,大家繼續。”
音樂聲被調大了一點,侍者端著托盤重新穿梭在人群里,香檳杯撞的叮當聲重新響起來。人們很配合地恢復了談,仿佛剛才那三十秒的只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漣漪散了就散了。但阮榆注意到,有好幾道目在霍雋轉的時候悄悄匯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阮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邊,手里端著一杯沒怎麼喝過的香檳,目從霍雋的背影上收回來,低頭看了阮榆一眼:“沒事吧?”
“沒事。”阮榆把手機攥了一點,又松開。看了一眼霍霜——小姑娘剛才也被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回來,但已經比剛才鎮定了不,正挽著溫馨的手臂,小聲說著什麼。溫馨拍了拍的手背,臉上的表依然溫婉從容,好像這種場面在眼里本不值一提。
宴會繼續。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阮榆基本都坐在角落的沙發上。霍霜被溫馨帶著去跟幾位長輩打了招呼,臨走前沖阮榆了眼睛。阮榆沖笑了笑,擺了擺手,然後就一個人窩在沙發里,端著飲料,看著船艙里的人來人往。有人來跟搭話,就禮貌地回應幾句;沒人來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看看手機,偶爾看看窗外的海面。
游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岸了,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遠岸上星星點點的燈。月碎在海水里,隨著波浪輕輕晃著,像是有人在黑的綢緞上撒了一把碎銀。阮榆看著那片海面發了會兒呆,腦子里七八糟地閃過很多東西——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祈淵。
搖了搖頭,把這些畫面從腦子里甩出去。
宴會接近尾聲的時候,賓客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霍雋站在船艙門口送客,笑容比開始時多了幾分真誠——也許是喝了不酒的緣故,也許是真的松了一口氣。溫馨站在他旁邊,得和分寸拿得剛剛好,和每一位離開的賓客道別,偶爾多說兩句,偶爾只是點頭微笑。
阮榆從沙發上站起來,活了一下有點發僵的脖子。霍霜不知道從哪里鉆出來,一下子跳到面前,臉上的笑比剛才更燦爛了,眼睛亮晶晶的:“阮榆姐姐,你要走了嗎?”
“嗯,差不多了。”阮榆笑了笑。
霍霜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對了,你住哪?要不要我讓我哥送你?我哥霍霖,你還沒見過吧?他今天沒來,但他開車很穩的,人也很好的,長得也——”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越數越來勁,像是在推銷什麼限量版的商品。
阮榆被這副樣子逗笑了,連忙擺手打斷:“不用不用,我和我哥一起來的,我們有司機。”
霍霜臉上的惋惜毫不掩飾,微微嘟起來,嘆了口氣:“好吧……那下次你來港城,我讓我哥請你吃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好像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了一樣,阮榆沒接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霍霜轉眼就把這點憾拋到了腦後,又湊近了一點,眼睛里閃著八卦的:“對了,你和你哥哥的名字有什麼寓意嗎?肯定也有出吧?”
阮榆看著霍霜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覺得這姑娘是真的可的。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可,是骨子里自帶的,熱騰騰的,像剛出爐的蛋撻,冒著熱氣,讓人忍不住想笑。點點頭,把那個從小念到大的句子緩緩念了出來:“榆柳蕭疏樓閣閑,月明直見崇山雪。”
霍霜聽完,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好聽。”說得很認真,沒有多余的評價,就是這兩個字,但語氣里的真誠比什麼華麗的辭藻都來得實在。
溫馨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搭在霍霜的肩上,目在阮榆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溫地開口:“阮小姐,要不要找人送你們回去?”
阮榆搖了搖頭,禮貌地笑了笑:“謝謝溫阿姨,不用了。我和哥哥有司機,已經安排好了。”
溫馨點了點頭,沒有多勸。霍霜被溫馨拉著往外走,一步三回頭地沖阮榆揮手,一張一合地說了句什麼,被海風吹散了,但阮榆從的口型里看出來在說“微信聊”。阮榆沖揮了揮手,看著母倆的影消失在船艙門口。
出了船艙,海風迎面撲來,帶著濃重的咸味和夜晚的涼意。阮蕭站在甲板上,正低頭看手機,臉上的表比剛才在里面放松了不。他今晚喝了幾杯酒,不多,但臉上泛著淡淡的紅,眼睛比平時亮了一點。看見阮榆出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走吧。”
司機已經在碼頭等著了。阮蕭拉開後座的門,讓阮榆先上車,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去。車子啟,游艇碼頭的燈漸漸被甩在後,窗外的景從海面變了街道,霓虹燈的影在車窗上一明一暗地掠過。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阮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阮榆以為他睡著了,正想把外套下來蓋在他上,他忽然開口了。
“覺怎麼樣?”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點酒後的沙啞。
阮榆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果然和聰明人打道,比我想的難。”
阮蕭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之類的話,也沒有笑,只是看了兩秒,然後重新靠回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穿過隧道,駛港城不眠的夜。阮榆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溢彩的街景,想起今晚那個被保鏢架走的男人,想起霍雋面不改地說“小曲”,想起溫馨溫婉從容的笑容底下那種不聲的明。
忽然覺得,阮蕭說的“水深”,比以為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