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榆坐在手室門口的椅子上,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分不清了。時間在這里好像失去了意義,只有那扇閉的門上亮著的“手中”三個字,紅得扎眼,像一針一樣扎在視網上,提醒這不是夢。
的手還放在膝蓋上,姿勢和剛坐下時一模一樣。背得很直,肩膀微微繃著,像一個被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斷,但還沒斷。毯子還披在上,但已經不覺得冷了——或者說,已經覺不到溫度了。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像水一樣來了又退。聽見有人在打電話,用的是粵語,語速很快,聽不太懂,也不想聽懂。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傳進來,和沒有任何關系。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轉著:阮蕭會沒事的。他是阮蕭,他是哥,他從小到大什麼都能搞定,什麼都能扛住,這次也一樣。這個念頭像一細細的線,吊著,不讓往下墜。但那線太細了,隨時都會斷。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是護士或醫生那種從容不迫的步子,而是更急促的、更沉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帶著一種抑著的急切。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停在了面前。
阮榆的視線里出現了一雙皮鞋。黑的,皮質很好,腳筆直地垂下來,沒有一褶皺。盯著那雙皮鞋看了兩秒,腦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頭。
祈淵。
他穿著一件深的襯衫,袖口挽著,領口微微敞開了兩顆扣子,不像平時那樣一不茍。他的頭發有些凌,額前垂下來幾縷碎發,像是趕路時被風吹的。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穩,膛微微起伏著,顯然是一路快步走進來的。他的眼睛落在上,那雙平時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緒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阮榆看著那張臉,愣了好一會兒。
沒想過會在這里見到他。甚至沒想過會有任何人來。
可他沒有理由出現在這里。
“祈先生,”阮榆開口,聲音比預想的還要輕,還要啞,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抖,“您怎麼來了?”
沒有站起來,不是不想,是已經麻了,僵了,像兩木頭一樣撐著,不了。仰著頭看他,臉上沒有什麼表,但那雙眼睛出賣了——眼眶泛著紅,眼底有水在打轉,被死死地憋著,沒有落下來。
祈淵看著。
的臉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已經不流了,但傷口還沒結痂,紅紅的一道一道,像被貓抓過。額角有一小塊青紫,在白皙的皮上格外刺眼。的頭發散著,有些,有幾縷黏在臉頰上。的眼睛紅紅的,干裂起皮,整個人在那條沾著灰和漬的毯子里,像一只被雨淋的小貓,又小又可憐。
這個樣子的,讓他心里某個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擰了一下,又擰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的問題。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雙深沉的眼睛里翻涌著一些看不懂的東西。然後他出手,手掌落在的頭頂。
作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麼易碎的東西。掌心覆在發頂,溫度隔著頭發傳過來,不燙,但很暖。他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輕輕按了按,然後松開,又按了按。像是在確認是真實的,又像是在告訴——我在。
“沒事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帶著一種從未聽過的溫。那種溫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從嗓子眼里自然而然淌出來的,像融化的糖漿,緩緩地、稠稠地包裹住,“你哥哥這邊,我請了最頂級的醫療團。”
阮榆聽著這句話,腦子里有什麼東西“咔嗒”響了一下,像一把鎖被打開了。
不知道祈淵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醫院里對做出這種承諾。現在的腦子太了,得像一團被人皺的紙,什麼都理不清,什麼都不敢想。不想去想這些,也顧不上想這些。
只知道,從出事到現在,一直是自己一個人撐著。沒有哭,沒有慌,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因為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讓別人知道在害怕。是阮蕭的妹妹,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撐著那線,撐著自己不掉下去,撐了不知道多久,撐得快要斷了。
阮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上來,一下子涌出來的,像決堤的水,怎麼都攔不住。拼命咬著,想忍住,但越忍越多,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那些細小的傷口,有點疼,但已經覺不到了。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整個人在那條毯子里,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祈淵看著,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里面有太多東西——心疼、無奈、憐惜,還有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緒。他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出手臂,把整個人攬進了懷里。
很小。這是他的第一個覺。在他懷里,小小的一團,像一只傷的小。的頭靠在他口,眼淚浸了他的襯衫,溫熱的,過布料在他的皮上。的還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是憋了太久終于可以不用憋了的那種抖。
祈淵一只手攬著的肩,另一只手輕輕拍著的後腦勺,作緩慢而有節奏,像在安一個做噩夢的小孩。他的下輕輕抵在發頂,呼吸落在的頭發上,溫熱的,穩穩的。
“沒事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怕嚇著似的,“沒事了,哭吧。”
阮榆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很累,很累很累。從出事到現在,那弦繃了太久,現在終于可以松了。渾上下像被空了一樣,沒有力氣,沒有神,什麼都沒有了。閉著眼睛,臉埋在他口,聞著他上那雪松和檀木的味道,清冽的,沉穩的,像深冬的森林,像雨後的松林。
莫名地,安心。
眼淚還在流,一種疲憊的、無聲的流淌。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雖然偶爾還會噎一下,但整個人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抖了。靠在他懷里,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不用想接下來怎麼辦,不用擔心阮蕭會不會有事,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
祈淵就那麼抱著,沒有說話。他的下抵在頭頂,眼睛著走廊盡頭那扇閉的手室門,目深沉而凝重。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拍著的頭,一下,一下,像在數的心跳。他的襯衫已經被的眼淚浸了一大片,在口,有點涼,但他沒有。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秦幕從電梯口沖出來,手里拿著車鑰匙,臉上的表寫著“我終于趕到了”。他大步往這邊走,一邊走一邊張,里差點就要喊出“老大”兩個字——
然後他停住了。
他看到他的老大,祈淵,祈家家主,迷霧的首領,那個在港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臉上有過一多余表的男人——正坐在手室門口的椅子上,懷里抱著一個孩。他的手臂攬著的肩,手掌覆在後腦勺上,微微低著頭,下抵在發頂。他的眼睛閉著,臉上不是平時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種秦幕從未見過的、到近乎脆弱的神。
他在哄。
秦幕站在原地,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一樣彈不得。
他看見祈淵的手輕輕拍著那個孩的頭,作那麼輕,那麼慢,那麼小心,像是怕弄碎什麼珍貴的東西。他聽見祈淵低聲說了句什麼,隔著距離聽不清容,但那個語氣——那個語氣溫得不像真的。秦幕跟了祈淵十幾年,見過他殺人,見過他談判,見過他面無表地把一個人從雲端踩進泥里。但他從來沒見過祈淵這個樣子。
這這這——這麼溫?!
秦幕的腦子還沒轉完,一道目就像刀子一樣扎了過來。祈淵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那目冷得像淬了冰,鋒利得像刀鋒,里面寫滿了兩個字:出去。
秦幕的脊背一涼,條件反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比如“老大我不是故意看到的”或者“我這就走”或者干脆裝死——但對上祈淵那個眼神,他一個字都沒敢說出口。他了脖子,轉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比來時輕了不知道多倍,幾乎是踮著腳尖跑的。直到轉過走廊的拐角,徹底離開了祈淵的視線范圍,他才停下來,靠在墻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嚇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