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手室門上那盞紅燈還亮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阮榆靠在祈淵懷里哭了不知多久,偶爾還會噎一下,肩膀輕輕抖一下,像剛下過雨的天空還飄著零星的雨。的眼淚已經流得差不多了,眼睛干得發疼,但就是止不住那一陣一陣涌上來的酸意。
祈淵覺到懷里的人慢慢平靜下來,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噎的間隔越來越長。他低下頭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睫上還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整個人像一只被雨淋後終于找到避雨的貓,蜷著,疲憊著,但不再發抖了。
他輕輕扶住的肩膀,把從懷里拉出來。
阮榆被迫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狼狽——眼睛哭得通紅,腫得像兩顆核桃,眼眶里還含著沒干的淚,睫黏在一起,臉上還有干涸的淚痕。下意識想低下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但他的手指輕輕托住了的下,沒讓躲開。
祈淵抬起手,指腹輕輕過的眼角,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他的指腹帶著薄繭,糲的劃過眼尾細的皮,把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揩去了。他的目落在臉上,從紅腫的眼皮看到鼻尖,從鼻尖看到那幾道細小的劃痕,一寸一寸地看過,像是在確認上還有沒有別的傷。
“好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再哭眼睛要腫了。”
阮榆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那點殘存的淚意回去。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還是有點,但穩住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微微低下頭,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鼻音:“謝謝您,祈先生。剛剛失禮了,對不起。”
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禮貌而疏離的調子,但帶著明顯的虛弱,像一張被皺後又勉強平的紙,折痕還在。
祈淵看著,沒說什麼。他知道在逞強。二十歲的小姑娘,異國他鄉,哥哥躺在手室里,自己一個人坐在走廊上不知道等了多久,不哭不鬧不打電話,一個人扛著。現在哭完了,第一件事不是繼續哭,而是跟他道歉,說“失禮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手室門上的燈滅了。
阮榆的比的意識反應更快——幾乎是彈般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往前沖了兩步,差點撞上剛推開門的醫生。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口罩,白大褂上沾著幾點暗紅的跡。他摘下口罩,正要開口說話,目忽然掃到了站在阮榆後的祈淵。
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本能的、下意識的肅然起敬,夾雜著一不易察覺的張。醫生的腰不自覺地直了一點,微微頷首,聲音也比剛才恭敬了幾分:“祈生。”
祈淵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醫生立刻會意,轉向阮榆,語氣恢復了職業的平和:“阮公子沒事了,手很功。明天就能醒過來,之後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不會有後癥。”
阮榆聽到“沒事了”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空了一樣,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張了張,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用力咽了一下,才出一句:“謝謝醫生。”
聲音很小,但很真。
醫生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祈淵,見他沒有別的指示,便微微躬,轉走了。護士們推著推車跟在他後面,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咕嚕聲,漸漸遠去。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
阮榆站在原地,看著手室的門重新關上,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醫生的話——沒事了,明天就能醒過來,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一遍一遍地默念著,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像是在給自己吃定心丸。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正發著呆,一只手從旁邊過來,輕輕扶住了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穩,穩穩地托住了還在微微發的。
阮榆一愣,轉過頭。
祈淵站在側,手還扶在臂彎,目從臉上落到手臂上那幾道細小的劃痕上,然後抬起眼,對上的視線。
“你哥哥現在沒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現在可以理一下你上的傷了嗎?”
阮榆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的開衫上沾著灰,袖口有幾被玻璃劃破的小口子,出的皮上有幾道細細的痕,已經不流了,但傷口周圍泛著紅。又了自己的臉,指尖到顴骨附近的一道劃痕,微微刺痛。剛才完全沒在意這些,腦子里全是阮蕭,本顧不上自己上有沒有傷。
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祈淵看著那副後知後覺的樣子,沒再說第二遍。他已經看到了護士臺的方向,走過去跟值班護士說了幾句,護士點了點頭,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托盤遞給他——碘伏、棉簽、紗布、幾支藥膏。他端著托盤走回來,看了阮榆一眼:“走吧,有空的病房。”
阮榆站在原地,張了張想說“我自己來就好”,但對上他的目,那句話在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祈淵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拉過那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阮榆,下朝床的方向揚了揚:“坐。”
阮榆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的,往下陷了一點。
祈淵擰開碘伏的瓶蓋,拿起棉簽,蘸了蘸,然後抬眼看。阮榆出手臂,把袖子挽上去,出那幾道劃痕。祈淵低下頭,開始幫清理傷口。棉簽到傷口的那一瞬間,碘伏的涼意和刺痛同時襲來,阮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咬著沒出聲。
祈淵的作很輕。他的手指很大,骨節分明,著那細細的棉簽,卻出奇地穩。他沿著劃痕的方向,從一端到另一端,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在理一件需要極度細的工作。棉簽用完了,他換一,再蘸,再。碘伏在皮上暈開,棕黃的,涂滿了那幾道細細的傷口。
阮榆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他。祈淵蹲在地上——不,不是蹲,是半跪著,一條屈膝,另一條支撐著,低著頭專注地理手臂上的傷口。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發頂,頭發比白天凌了一些,額前垂著幾縷碎發。他的睫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鼻梁直,薄微微抿著,下頜線冷如刀削。
的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祈氏集團的總裁,祈家的家主,此刻正蹲在醫院的病房里,幫——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涂碘伏。這個畫面要是被港城的財經記者拍到,大概能上三天頭條。
的手不自覺地往後了一下。
祈淵抬眸,手上的作頓住了。他看著,目在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回去的那只手上。
“怎麼了?”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疼嗎?”
阮榆搖了搖頭。
“那我輕點。”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藥。他的作比剛才更輕了,輕到棉簽劃過皮時幾乎沒有什麼覺。
阮榆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了,終于還是開了口,聲音弱弱的,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那個……祈先生,我自己來就好了,或者讓護士來……”
祈淵沒說話。
他甚至連頭都沒抬。手上藥的作沒有停,節奏沒有變,力道沒有變。就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一陣風吹過,不值一提。
阮榆等了兩秒,又等了兩秒。他沒有回應,沒有拒絕,沒有答應,什麼都沒有。他只是繼續藥,沉默地、專注地、不容置疑地。阮榆張了張,想再說一遍,但對上他那副“這件事沒有商量余地”的姿態,又把閉上了。
算了。說也沒用。
把手臂回去,乖乖讓他。
祈淵理完手臂上的幾道劃痕,把用過的棉簽丟進托盤里,擰上碘伏的瓶蓋,換了一支藥膏。他擰開藥膏的蓋子,了一點在指尖,白的膏,帶著淡淡的藥味。他正要往手臂上涂,忽然停了下來。他抬眸看了一眼,然後把手里的藥膏放下,站了起來。
阮榆一愣。
他站起來之後,兩個人的高度差陡然拉大。坐在床上,他站在面前,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逆著病房里昏黃的燈,他的廓被鍍上一層暖的暈,那雙眼睛從上方垂下來看著,深沉的,安靜的。
“臉上的傷也要涂藥。”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阮榆眨了眨眼,點了點頭,把臉仰起來一點,出顴骨附近那幾道細小的劃痕。
祈淵重新出一點藥膏在指尖,彎下腰,靠近。他的手指輕輕托住的下,固定住的臉,另一只手的指腹沾著藥膏,極輕極緩地落在顴骨下方的劃痕上。藥膏是涼的,但他的指尖是溫熱的,溫度過藥膏滲進皮里,說不清是涼的還是暖的。
他的指腹極輕極緩地在臉上移,藥膏被均勻地抹開,覆蓋住那幾道細小的傷口。他的作很慢,慢到阮榆能清晰地覺到他指尖的紋理和溫度。他用一種近乎奢侈的耐心,一點一點地把藥涂上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專注力的事。
“這個藥臉。”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很篤定:“不會留疤的,放心。”
阮榆看著他。他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紅著眼睛,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狼狽得不行。的臉開始發燙。太近了。近到能聞到他上那雪松和檀木的味道,近到能覺到他呼吸的溫度落在臉上,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里,映著一個小小的、窘迫的自己。
不爭氣地紅了臉。
從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像墨水滴進水里,迅速地暈染開,染紅了整只耳朵,又蔓延到臉頰。的皮白,紅起來格外明顯,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瓣,藏都藏不住。
祈淵涂完最後一傷口,直起,把藥膏的蓋子擰上,放回托盤里。他低頭看了一眼——小姑娘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了,眼睛盯著床單,不敢看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
再逗下去,小姑娘要把自己憋死了。的臉紅得那個程度,再憋一會兒怕是要缺氧。
他把托盤往床頭柜里面推了推,然後轉過,看著阮榆,語氣恢復了那種不不慢的平淡:“你哥哥這邊我安排了人守著,不會有事。你睡一覺,明天他醒了會你。”
阮榆抬起頭,張了張想說話,但話還沒出口,就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你今天也累了。”他說,語氣不是在商量。
阮榆看著他,忽然覺得好累。不是上的累——上的累還能扛——是心里的累。從車禍到現在,那弦繃了太久,哭也哭了,怕也怕了,現在阮蕭沒事了,有人守著他,有人幫涂了藥,有人告訴“睡一覺”。好像終于可以不用再撐著了。
“謝謝您,祈先生。”的聲音很輕,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疲憊。
祈淵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走出了病房。他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廊里,祈淵的影出現在轉角。他的臉上沒有了剛才在病房里的那種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到骨子里的寒意。那種冷不是刻意的,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像一把在冰水里淬過的刀,還沒出鞘,殺氣已經溢出來了。
秦幕靠在走廊的墻上,手里拿著手機,看見祈淵出來,立刻站直了。他看著祈淵的表,心里咯噔了一下。跟了老大這麼多年,他太悉這個表了——這個表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是那種從骨頭到皮、從家到命都會被連拔起的倒霉。
走廊里的氣氛冷得像冰窖。
秦幕收起手機,咽了口口水,知道接下來這段時間又要苦了他了。查人、追線、收網——每一步都不能出錯,每一步都要趕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他不怕累,他怕的是老大這個狀態。老大平時已經夠冷了,現在這個冷法,像是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凍住。
“去查。”祈淵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人,我親自理。”
秦幕的神也嚴肅起來,點了點頭:“好。”
他知道這次那人是到老大的鐵板了。了不該的人。祈淵在港城這麼多年,什麼暗箭沒見過,什麼冷槍沒挨過。
秦幕看著祈淵轉走向病房區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給那個制造車禍的人點了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