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很靜。
顧宴州站在門口,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
溫灼把那張委托單拍到他面前之後,就沒再說話。
顧宴州垂眼掃了一下。
白紙黑字。
顧老太太親筆簽的委托修復單。
最下面那一行尤其刺眼——
此套婚飾為顧家婚禮舊,不作對外陳列。
顧宴州盯著那行字,臉一點點沉下去。
溫灼看著他,先笑了。
“說話啊。”
“顧總不是最會控場嗎?”
顧宴州抬眼看,嗓音得低低的。
“這些東西,先收起來。”
溫灼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先收起來?”
“對。”顧宴州往前一步,目掃過桌上的修復日志、照片、盤和委托單,“現在不是翻這些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翻?”溫灼抱著手臂看他,“等顧氏把‘商業借展’四個字蓋章蓋死了,再翻?”
顧宴州眉心擰。
“溫灼。”
“別我。”溫灼打斷他,語氣倒還是輕的,“我現在一聽見你這麼我,就想起你那句‘借戴一晚’。”
顧宴州下頜一繃,眼底那點煩躁已經快不住了。
林寧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
第一次覺得,自己姐和顧總站一塊兒,真像兩把刀互砍。
誰也不讓誰。
顧宴州盯著溫灼,幾秒後,終于把聲音平了些。
“顧氏那邊的口徑,我會讓人改。”
溫灼眼睛都沒眨一下。
“改什麼?”
“修復署名給你補上。”
溫灼一下就笑了。
“補上?”
慢慢重復這兩個字,笑得眼尾都挑起來了。
“顧宴州,你是不是覺得,什麼東西都能補?”
顧宴州臉沉了一點。
“溫灼,我現在是在跟你解決問題。”
“你錯了。”溫灼看著他,“你是在跟我談怎麼把損失降到最低。”
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點了點那只盤。
“我的名字,被你們顧家拿出去臉了。現在你跑來跟我說,補上。”
“那是不是明天那個人要是把婚戒也戴上熱搜,你再回來跟我說,給我補一只新的?”
顧宴州盯著,眼神越來越冷。
“你一定要這麼說話?”
溫灼點頭。
“我不這麼說話,你聽得進去嗎?”
顧宴州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忍。
他今晚已經被溫灼連著了很多刀了。
在老宅,在門口,在樓下,在電話里。
現在到了的地盤,每一句都更不留。
顧宴州盯著看了兩秒,忽然抬手,把委托單回桌上。
“你到底想怎麼樣?”
終于問到這句了。
溫灼等的就是這句。
角一扯,笑意卻很淡。
“我想怎麼樣,很簡單。”
“第一,顧氏現在立刻撤回那條‘商業借展’口徑。”
“第二,今晚那套婚飾誰戴出去的,誰自己出來解釋。”
“第三——”
抬眼看著顧宴州,語氣輕了點,卻更刺。
“顧宴州,你親口跟我道歉。”
工作室里一下靜了。
林寧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顧宴州看著溫灼,像是聽見了什麼特別荒唐的話。
“道歉?”
“嗯。”溫灼點頭,“不會?”
顧宴州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淺,卻一下把屋里溫度都低了。
“溫灼,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林寧頭皮一下就炸了。
完了。
真的完了。
就知道顧總這張遲早得惹大禍。
果然。
溫灼臉上的表只停了一秒。
下一秒,點了點頭,居然還笑了。
“我高看自己?”
轉走到修復臺邊,拿起手機,低頭解鎖。
顧宴州眼神一沉:“你干什麼?”
“讓你看看,我到底有沒有高看自己。”
話音剛落,手指已經點出去一個電話。
電話接得很快。
對面是個人的聲音,還帶著晚宴散場後的疲憊。
“溫老師?”
顧宴州臉瞬間變了。
是今晚慈善晚宴的主辦方總策劃,姚嵐。
溫灼靠在修復臺邊,聲音一下就溫下來,和剛才像換了個人似的。
“姚總,沒打擾您休息吧?”
對面笑了一下:“現在才想起我?你今晚怎麼沒來,倒給我留了個大熱搜。”
溫灼也笑了笑。
“我就是為這個熱搜找您的。”
顧宴州兩步上前,手就想按手機。
溫灼作快得很,側一避,眼睛還看著他,里卻繼續對那頭說:
“今晚那套顧家婚飾,不是顧氏文化借展。”
“如果明天有人拿這個做口徑,麻煩姚總幫我澄清一下,省得我這邊還得發說明。”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不是借展?”
“不是。”溫灼答得干脆,“是私借。修復歸我,委托單在我手里,監修視頻也在。”
這幾句話一出來,顧宴州的臉已經徹底難看了。
姚嵐是什麼人,圈子里的人。
這種話一聽就知道里面有多大貓膩。
立刻低了聲音:“溫老師,你這是準備跟顧氏正面撕?”
溫灼抬眼看著顧宴州,角輕輕勾了一下。
“不是我要撕。”說,“是有人先把我的臉拿去踩。”
顧宴州盯著,眼底那點火已經快不住了。
電話掛掉的瞬間,他手一把扣住手腕。
“你有完沒完?”
溫灼低頭看了眼他的手,居然笑了。
“這句話你今晚問我第三遍了。”
“顧宴州,你是不是除了抓我,就沒別的本事?”
顧宴州被一句話噎得太直跳。
“你非得把事鬧出圈?”
“是你們顧家先把婚飾戴出圈的。”
“我說的是行業圈!”
“那不是更好?”溫灼抬眼看著他,“你們顧家不是最要臉嗎?”
說話的時候,眼睛還紅著,偏偏神又冷又艷。
顧宴州盯著,呼吸忽然重了兩分。
他今晚第一次覺得,溫灼不是在跟他賭氣。
是真的在狠狠干他。
狠狠干顧家。
而且一刀比一刀準。
這種覺讓他煩躁,也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失控。
顧宴州手上力道重了些,聲音發啞。
“手機給我。”
溫灼直接把手機舉到他眼前,晃了晃。
“你搶啊。”
顧宴州盯著。
溫灼眼底帶著一點挑釁,像極了當年還沒嫁給他的時候。
那會兒站在顧家修復室里,抱著那只碎了角的老玉佩,也這麼看著他。
顧宴州當時就覺得,這人長了一張溫順臉,骨頭卻得很。
後來結婚三年,他差點忘了。
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不是現在才長出來的刺。
是一直都有。
顧宴州下頜繃,手到底還是松了。
溫灼看著他,忽然就覺得有點沒意思。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
事一旦到真正的難看,他反而更沉。
更像一堵墻。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承認,也什麼都不讓別人贏。
溫灼臉上的笑淡了點。
“怎麼,不搶了?”
顧宴州看著,聲音很低。
“溫灼,你真把這件事捅出去,對你也沒好。”
“誰說沒好?”溫灼問,“至我心里痛快。”
顧宴州盯著,冷聲道:“你非要鬧這樣,是不是覺得我不會你?”
林寧在旁邊聽見這句,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壞了。
這句也太不對了。
果然,溫灼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我?”慢慢點頭,“顧宴州,你總算把真話說出來了。”
“你是不是一直就這麼想的?”
“我鬧,你我。我走,你攔我。現在我把你們顧家的臉撕下來,你就準備我了?”
顧宴州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
溫灼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特別穩。
“顧宴州,你從頭到尾都不是在解決問題。”
“你是在解決我。”
這句話落下,顧宴州臉一變。
溫灼盯著他,眼尾那點紅慢慢褪了下去,只剩一種冷到骨頭里的淡。
忽然不想再跟他廢話了。
轉過,直接又撥出去第二個電話。
顧宴州這次真上前了,一把去搶。
溫灼手一揚,另一只手抄起臺上的金屬尺,直接橫在兩人中間。
“別我手機。”
顧宴州作猛地一停。
金屬尺不鋒利,但握得很穩,眼神也沒有一玩笑。
林寧在旁邊看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溫灼沒看顧宴州,直接對著電話那頭開口:
“趙主編,是我,溫灼。”
這回接通的是珠寶行業《藏》的主編。
顧宴州臉一下沉得更厲害。
他終于聽明白了。
溫灼不是在嚇唬他。
是真的準備把事打到行業圈。
電話那頭很快笑起來:“溫老師?我正想找你,顧氏今晚那套婚飾——”
“不是借展。”溫灼直接截斷。
“明早之前,如果顧氏不撤口徑,我這邊會把修復底稿和委托記錄發給你。”
“標題你可以先想好。”
頓了頓,抬眼看著顧宴州。
然後一字一句地說:
“就——顧家婚飾,到底借給了誰。”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隨後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趙主編顯然也興了。
“溫老師,你這是給我送大稿啊。”
溫灼淡聲道:“是他們先送的。”
掛了電話,工作室里徹底安靜了。
顧宴州盯著,眼底的緒已經沉得不能再沉。
“溫灼。”
溫灼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累了。
“你還想說什麼?”
顧宴州了,最後說出來的,卻還是那句最該死的話。
“你別後悔。”
溫灼先是一愣,隨後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我後悔什麼?”
看著他,眼底終于有了點譏諷。
“後悔三個月前把那套婚飾修得太漂亮?”
“還是後悔三年前嫁給你?”
顧宴州臉一下僵住。
溫灼盯著他,慢慢把手里的金屬尺放回修復臺。
聲音也輕下來。
“顧宴州,你今晚最大的問題,不是借了婚飾,不是我署名。”
“是到了現在,你還覺得我會後悔。”
轉過,走到門口,把工作室的門拉開。
“出去。”
顧宴州沒。
溫灼點點頭。
“行。”
抬手就去按墻上的電閘開關。
“你不走,我現在就關燈,順便報警,說顧氏總裁半夜闖我工作室。”
顧宴州盯著,眼底的火終于燒到了明面上。
幾秒後,他扯了下角,像是被氣笑了。
“溫灼,你真行。”
溫灼點頭。
“彼此彼此。”
顧宴州看了兩秒,最終還是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你今天把門關上,以後別來求我。”
這句話很顧宴州。
,冷,像是永遠要站在高等別人回頭。
溫灼聽完,連眼皮都沒一下。
“放心。”說,“你先學會求我再說。”
顧宴州走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
林寧在旁邊足足憋了半天,等人徹底走遠了,才敢呼出一口氣。
“姐……”
溫灼沒應。
站在門口,手還按著門把,半天沒。
林寧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正想說點什麼,手機忽然響了。
是微博特別關注提醒。
林寧低頭看了一眼,臉瞬間變了。
“姐。”
聲音都輕了。
“那個的……發博了。”
溫灼慢慢轉過頭。
“發什麼了?”
林寧把手機遞過去,嚨發。
屏幕上,是一張新照片。
晚宴後臺,那個人低頭整理冠,燈很暖,照片拍得像電影劇照。
配文只有一句。
“謝謝顧先生,也謝謝顧家借我的這份面。”
溫灼盯著那行字,眼睛一點點瞇了起來。
幾秒後,忽然笑了。
“好啊。”
“我還沒去找,倒先來找我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