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溫灼是被林寧的電話吵醒的。
昨晚睡在工作室里間那張窄沙發上,腰酸得厲害,眼睛一睜開,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電話一接通,林寧那邊就炸了。
“姐,舒晚那條朋友圈截圖徹底傳開了!”
溫灼嗓子還啞著,靠著沙發坐起來。
“嗯。”
“你就嗯?”林寧都快急哭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怎麼說?有人說你這個正宮抓著一套婚飾不放,舒晚那邊反倒顯得委屈得不行,還說顧總是怕難堪才把外套給披上的——”
溫灼抬手了眉心。
“罵完了?”
林寧一噎。
“……沒。”
“那接著罵。”溫灼起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罵完把造型總監的聯系方式發我。”
林寧一下子反應過來。
“姐,你真要去找?”
“嗯。”
“可要是不肯見你呢?”
溫灼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昨晚哭過一場,眼睛還有點腫,頭發也,可今天反而比昨晚平靜多了。
“會見的。”
林寧愣了愣。
“為什麼?”
溫灼關掉水龍頭,紙手,聲音很淡。
“因為現在最怕出事的,不止顧家。”
“還有所有過那套婚飾的人。”
——
上午十點半。
溫灼到了“造”造型工作室。
這是海城辦高定晚宴和名流活最常用的團隊,舒晚昨晚那套造型就是他們接的。
前臺一開始還客客氣氣,聽見報名字,臉瞬間就變了。
“溫、溫小姐。”
溫灼抬眼,“你認識我?”
前臺干笑了一下。
誰不認識。
昨晚那套婚飾一上熱搜,溫灼這個名字就已經跟著上了好幾次。
只不過大部分人現在都把當笑話看。
溫灼沒拆穿,只說:“我找你們許總監。”
前臺立刻為難起來。
“許老師今天很忙,您要不先預約——”
“你告訴,溫灼來找,談顧家婚飾。”
前臺臉又白了點。
“不、不然您先坐一會兒。”
溫灼沒坐。
就站在前臺邊,手里拎著包,神很淡。
可前臺就是莫名覺得,不像來等人的,像來收債的。
五分鐘後,許總監還是出來了。
三十多歲,穿一剪裁很利落的黑子,妝很致,但眼下明顯遮過。
一看見溫灼,先笑了一下。
“溫老師。”
溫灼也笑了笑。
“許總監。”
兩個人都很客氣。
可那種客氣一擺出來,反而更不對勁。
許總監往旁邊讓了讓。
“進去說吧。”
——
辦公室門一關,外面的聲音都隔絕了。
許總監給溫灼倒了杯水。
溫灼沒。
看了一眼那只玻璃杯,直接開門見山。
“舒晚頭上那套婚飾,是你給戴的?”
許總監手一頓,隨即笑了笑。
“溫老師,網上那些事,我們這種做妝造的,不方便摻和。”
“方便不方便,你不是已經摻和完了嗎?”溫灼看著,“我現在來,不是問你摻沒摻和,是問你摻和了多。”
許總監臉上的笑終于淡了點。
“溫老師,你這話就沒意思了。”
“是嗎?”溫灼點點頭,“那我換種問法。”
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那套婚飾的放大照片,放到桌上。
“冠後側第三朵金牡丹,我修復時重焊過石腳,比別的地方脆一點。按理說,妝造師戴這種東西,第一反應應該是戴手套,第二反應是避開那一片力。”
“可昨晚後臺那組圖里,你們的人手直接在那朵牡丹上。”
“許總監,這說明兩件事。”
抬眼,看著對面的人。
“第一,你們不知道這是修過的。”
“第二,你們不是從顧氏珠寶項目對接過來的,而是臨時拿到東西,直接上手。”
許總監臉終于變了。
沒想到,溫灼不是來哭,也不是來罵。
是帶著專業來拆的。
溫灼看著的反應,心里已經有數了。
往後靠了靠椅背,語氣反而更輕。
“我再猜猜。”
“昨晚婚飾送到後臺的時候,不是顧氏項目組給你的吧?”
許總監抿了抿。
“溫老師,我只是接活的。”
“所以是誰給你的?”
許總監沒答。
溫灼盯著,忽然就笑了。
“你知道嗎,我昨晚本來只想找顧宴州算賬。”
“可舒晚那條朋友圈一發,我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借。”
“是搶。”
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許總監臉上的表明顯僵住了。
溫灼看著,一字一句往下說:
“借,是別人給什麼,戴什麼。”
“搶,是知道那是什麼,還非要往自己頭上戴。”
“連文案都寫好了,連‘顧家借我的面’這種話都敢發,就說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套東西有多打我的臉。”
說到這兒,停了停。
“所以現在我不問你顧氏怎麼想。”
“我問你,舒晚是怎麼想的。”
許總監的指尖終于了一下。
很輕。
但溫灼看見了。
心里那弦忽然被拽。
有戲。
溫灼沒再,反而往前推了一步。
“許總監,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讓你替誰背鍋。”
“你只要告訴我三件事。”
“是誰把婚飾送進後臺的。”
“舒晚事先知不知道那套東西的來歷。”
“顧宴州,到底有沒有過那套婚飾。”
最後一句落下來,許總監終于抬頭看了。
看著溫灼,眼神很復雜。
像是同,又像是為難。
過了好幾秒,才低聲開口:
“婚飾不是顧氏項目組送來的。”
溫灼心口一。
“是誰?”
“舒小姐自己的助理,親自拿來的。”
溫灼指尖慢慢收。
許總監避開的視線,繼續往下說:
“送來之前,舒小姐就說過,那是顧家老太太點頭借給的,今晚所有人都會認。還特意囑咐我們,冠那邊一定要住,別讓人看出後頭修過。”
溫灼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舒晚不只知道。
知道得清清楚楚。
知道這是溫灼修過的東西,也知道這東西原本該是誰的。
所以才要戴。
才要發那條微博。
溫灼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頂了一下,半天沒說出話。
許總監聲音更低了。
“至于顧總……”
溫灼抬眼看過去。
許總監咬了咬,還是說了。
“顧總後來是去過後臺的。”
溫灼嚨發。
“他去干什麼?”
許總監沒直接答,只是拉開屜,從里面拿出手機。
“後臺本來不讓拍照,但昨晚人多,有個小助理手快,拍視頻的時候沒刪干凈。”把手機推過去,“本來我不想留的,但現在看,也留不住了。”
溫灼低頭。
視頻只有十幾秒。
晚宴後臺,燈很,鏡頭也晃。
舒晚坐在化妝鏡前,頭上的冠微微偏了。
顧宴州站在後,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手,替把那頂冠扶正了。
作很輕。
也很。
視頻沒有聲音。
可溫灼盯著那一幕,耳朵里像轟的一下,什麼都聽不見了。
不是因為他了那套婚飾。
是因為他知道。
他知道那是什麼,知道那東西戴在誰頭上,知道戴出去意味著什麼。
可他還是了手。
許總監在對面輕聲說:
“溫老師,昨晚那個位置上,顧總要是真不想讓戴,他一句話就能拿下來。”
“可他沒拿。”
溫灼盯著視頻,手指慢慢蜷起來。
幾秒後,按滅屏幕,把手機推回去。
“視頻發我。”
許總監一愣。
“你要這個做什麼?”
溫灼抬眼看。
眼睛紅著,聲音卻很穩。
“你剛剛不是說了嗎?”
“他一句話就能拿下來。”
“可他沒拿。”
說到這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總得留個證據,省得他回頭再來告訴我——”
“事沒我想的那麼難看。”
許總監看著,心里一陣發麻。
混這個圈子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因為男人翻臉。
哭的,鬧的,扇掌的,都有。
像溫灼這樣,越傷越冷、越冷越穩的,反而最怕。
因為這種人,不會算了。
會記。
而溫灼現在,明顯已經開始記賬了。
——
從造出來,天有點了。
溫灼站在路邊,手里攥著那個拍視頻,半天沒。
林寧的電話打了進來。
“姐!顧總在找你!”
溫灼回了神。
“他怎麼了?”
“不是怎麼了,是瘋了。”林寧在那頭急得不行,“他剛剛打了我三個電話,問你在哪兒。”
溫灼笑了。
“問我在哪兒干什麼?”
“我怎麼知道啊!”林寧低聲音,“但我聽他語氣,嚇人的。姐,你別一個人跟他見面。”
溫灼看著街對面的紅燈,淡聲道:
“晚了。”
“什麼晚了?”
溫灼抬起頭。
馬路對面,黑邁赫停在路邊。
顧宴州站在車旁,正看著。
風有點大,吹得他大角發沉。
他臉很冷,眼底卻明顯著火。
溫灼看著他,忽然想起剛才視頻里那只手。
扶正冠的手。
同一只手,昨晚還攔著,不讓走。
攥著手機,慢慢彎了下角。
“我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