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會結束不到二十分鐘,顧氏那邊就徹底了。
林寧抱著手機站在工作臺邊,就沒停過。
“熱搜已經換詞條了,原來還是‘顧家婚飾風波’,現在直接變‘顧氏侵占修復署名’了。”
“還有人把你那張委托單截出來做對比,說顧家昨天還在拿‘文化借展’糊弄人,今天就被當場打臉。”
“舒晚那邊本來還裝死,結果那條朋友圈又被翻出來了,評論區全在問一句話——‘借來的面戴著沉不沉’。”
溫灼坐在工作臺前,低頭翻《藏》的采訪提綱。
從頭翻到尾,看了一遍,又重新翻回來,在邊上拿筆劃了兩下。
林寧瞄了一眼,忍不住問:“姐,你怎麼一點都不激?”
溫灼抬起頭,淡淡看了一眼。
“我昨天就知道會翻。”
“那不一樣啊。”林寧湊過來,把手機往跟前一遞,“昨天是你自己知道,今天是全網都知道了。”
溫灼垂眼掃了一下屏幕。
顧家說明會結束以後,口徑已經徹底變了。
原本顧家想把這件事“誤會”“借展”“緒化表達”,結果現在底下全是另一種聲音:
——“委托單都擺出來了,還借展呢?”
——“顧太太不是發瘋,是被急了吧。”
——“顧宴州到底知不知道那套婚飾不能外借?”
——“最惡心的是,把人家三個月的修復果說顧氏文化項目果。”
溫灼看了兩秒,就把手機推了回去。
“早晚的事。”
林寧一愣。
“什麼早晚的事?”
溫灼低頭,把提綱翻到最後一頁。
“顧家那種口徑,能騙一時,騙不了一整套證據。”
說完,把筆往旁邊一放,站起。
“走吧。”
“現在就去《藏》?”林寧趕去拿外套。
“嗯。”
“姐,你不先休息一下?顧家那邊現在肯定盯著你呢。”
溫灼接過外套,神很淡。
“盯就盯。”
“他們越盯,今天這場采訪就越得做。”
——
《藏》編輯部在老城區一棟舊樓里。
地方不算大,但很安靜,墻上掛著幾張歷年珠寶專題封面,風格都很干凈。
溫灼進去時,趙承已經在等了。
“溫老師。”
“趙主編。”
兩人握了下手,沒多寒暄,直接進了采訪室。
門關上後,屋里只剩一張桌子、兩支錄音筆、一盞補燈。
趙承先給倒了杯水,隨後才坐下。
“先說一句,今天這場采訪,一旦發出去,顧家和顧氏那邊不會太好看。”
溫灼點頭。
“我知道。”
趙承看著,像是確認了一下,才把錄音筆推過來。
“那我們開始。”
前十分鐘,趙承問得很平。
問婚飾是誰委托修的,修了多久,為什麼會留下那麼完整的記錄,為什麼那張“不作對外陳列”的單子會在手里。
溫灼都答得很穩。
講顧老太太第一次把盒子打開時是什麼樣,講那套婚飾有幾斷點最難修,講紅寶石的裂紋怎麼一點點重鑲進去,講為什麼會把每一步都留圖、留字、留時間。
說到最後,忽然笑了下。
“我以前留這些,是職業習慣。”
“後來才發現,做人還是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趙承筆尖一頓,抬眼看。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給自己留後路的?”
溫灼想了想。
“可能不是某一天。”
“是一次次攢起來的。”
“顧家要面,顧宴州要效率,我做事又不得糊弄,所以最後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我自己什麼都留一份。”
趙承沒立刻接,隔了兩秒才問:
“所以這次你真正介意的,是婚飾戴到了別人頭上,還是顧宴州站在旁邊沒攔?”
這個問題一出來,采訪室安靜了幾秒。
溫灼垂眼看著桌上的水杯,指尖輕輕了下杯壁。
“婚飾只是那一下最刺眼的東西。”
“真正讓我想離的,不是舒晚,也不是那頂冠。”
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趙承。
“是顧宴州。”
趙承沒說話。
溫灼神很平,聲音也不高。
“他最傷人的地方,不是偏心到很明顯。”
“是他每次都覺得,我應該懂事一點。”
“婚飾借出去的時候,他覺得我應該懂事;熱搜起來的時候,他覺得我應該懂事;顧家讓我閉的時候,他也覺得我應該懂事。”
說到這里,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可我也是人。”
“我也會難堪,會疼,會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趙承盯著看了兩秒,把這句記了下來。
然後他又問了一句:
“那你現在接采訪,是為了討一個說法,還是為了離婚之後給自己鋪路?”
溫灼這次幾乎沒怎麼想。
“兩樣都要。”
“說法是給過去的自己。”
“鋪路是給以後的溫灼。”
“我已經在顧太太這個位置上吃過虧了,沒必要再把自己的名字繼續賠進去。”
采訪室又安靜下來。
趙承合上本子,忽然說:“溫老師,我得承認一件事。”
“什麼?”
“說明會之前,我也以為你會是那種緒很重、會把事說得全是委屈的人。”
溫灼看著他。
趙承笑了笑。
“但你今天不是。”
“你比我想的還清楚。”
溫灼也笑了一下。
“因為該哭的,我前幾天都哭完了。”
“現在再哭,不值錢。”
采訪結束時,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
趙承起送到門口,臨分別前,忽然低聲音說了一句:
“顧氏那邊今天有人給我遞話,想這稿。”
溫灼腳步一頓。
“誰?”
趙承笑了下。
“還能是誰。顧宴州那邊的公關。”
溫灼靜了兩秒,隨即點頭。
“正常。”
趙承看著。
“你不意外?”
“他要是不,反而不像他。”
說完,拎起包,往外走。
林寧跟在後面,走出編輯部大門時才敢小聲罵一句:“顧總真行,都這時候了還稿。”
溫灼沒接話。
剛走到樓下,腳步就停住了。
林寧順著的視線看過去,也愣了。
顧宴州站在樓下樹影里。
今天沒穿西裝外套,只一件黑襯衫,領口松著,手里也沒拿東西。看起來不像來談事,倒像來堵人。
可他那張臉冷著,明顯又不是來低頭的。
林寧小聲嘀咕了一句:“魂不散。”
溫灼沒說話,徑直走了過去。
顧宴州抬眼,看著走近,第一句就是:
“采訪做完了?”
溫灼點頭。
“做完了。”
顧宴州盯著,眼底著很沉的東西。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算得這麼清?”
溫灼聽見這句,忽然就笑了。
“顧宴州。”
“嗯。”
“你現在嫌我算得清了?”
停在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很穩。
“婚飾算不清,署名算不清,顧家那張臉算不清,我在你那里排第幾也算不清。”
“那我總得替自己算一回。”
顧宴州臉一點點沉下去。
“溫灼。”
“別這麼我。”打斷他,眼底那點最後的笑也淡了,“你每次一這麼,就像是準備讓我退一步。”
顧宴州結滾了一下。
“我沒有——”
“你有。”
溫灼看著他,一字一句。
“顧宴州,你到現在都還覺得,我是在跟你算婚飾、算舒晚、算這陣子誰更難看。”
“可我不是。”
“我是在算,我到底還要不要把自己繼續賠在你上。”
這句話砸下來,顧宴州明顯頓了一下。
林寧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
溫灼卻沒再給他接話的機會。
繞開他,往車邊走。
經過顧宴州邊的時候,只淡淡丟下一句:
“晚了。”
顧宴州站在原地,沒追。
只是轉過,看著上車。
那一瞬間,他忽然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溫灼現在見他,不是生氣,是嫌累。
而這比恨還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