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暮婉一顆心早已千瘡百孔,滿目瘡痍。
到這一刻才徹徹底底清醒,在陸景淵面前,從來都沒有說半個“不”字的資格。
他以銀兩相,斷後路;他勒令不許過問白舒瑤母子,不許尋隙爭執,更不許在他面前流半分怨懟。
往後若是白舒瑤一事傳出風聲,惹來世家非議、朝堂閑話,依舊要頂著永寧侯府主母的名頭,出面周旋遮掩,為他保全面,平息風波。
江暮婉靜靜躺臥在錦榻之上,一雙眸子空無神,呆呆著頭頂致繁復的雕花床頂。
關于陸景淵與白舒瑤的舊事,往日也曾斷斷續續聽過些許風聲。
當年二人投意合,奈何門第懸殊,陸家老太爺陸遠之、侯爺陸青山、婆母溫如玉皆瞧不上白舒瑤出寒微,不配踏侯府大門,生生棒打鴛鴦,將二人拆散。
陸景淵無力違抗家族長輩之命,無法將白舒瑤明正娶接侯府,只能將們母子安置在外別院,暗中照拂。
他遲遲不肯與自己和離,不過是想將困在侯夫人的位置上,做一個名正言順的幌子,替他遮掩外頭的私,穩住侯府面。
江暮婉渾酸無力,聲音輕得像一縷游魂:“陸景淵,我拿不出這麼多銀兩還債,你的諸多要求,我也實在做不到。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嗎?”
陸景淵側躺在側,手拉過錦被,細細替攏好邊角,作溫和。
可出口的話語,卻冰冷決絕,不留半分余地:“沒有。”
床頭燭火被他抬手吹滅,寢殿驟然陷昏暗。他隔著一層錦被,將輕輕攬懷中,聲音低沉平淡:“好生歇息,改日閑暇,我陪你回江府探岳父岳母。”
江暮婉毫無睡意。
這麼多年,便是被他這副時而溫和、時而淡漠的表象蒙蔽,一顆心甘愿沉淪。
他看似敬重江家二老,時常接濟幫扶,可這份溫之下,全是心算計,全是冰冷的利益換。
這些時日日夜煎熬,滿心期盼能順遂和離,掙這牢籠,到頭來卻被他拿肋,進退兩難。
原來在他心中,從來都是可有可無、微不足道的存在。
唯有白舒瑤那對母子,才是他放在心尖上、拼死也要護著的人。
借著窗欞隙進來的淡淡月,江暮婉睜著雙眼,靜靜描摹著側男人英冷峻的眉眼廓。
思緒飄忽,不由得想起年往昔。
兩家長輩閑談時常說起,周歲抓周那日,案上珍寶玉、筆墨書卷琳瑯滿目,周遭賓客滿堂,卻一概不理,偏偏出小手,死死攥住了年陸景淵的無名指,怎麼也不肯松開。
彼時婆母溫如玉笑著讓陸景淵哄哄小妹妹,他懵懂無知,俯便在上親了一口。
母親當時笑言打趣,家小暮婉的初吻,就此沒了。
溫如玉見狀心中歡喜,當即提議兩家定下娃娃親。
江峰與陸青山一番商議,便早早定下兒婚約,將與陸景淵的一生,捆綁在一起。
對陸景淵的心意,從年懵懂到及笄出嫁,從來都明目張膽,人盡皆知。
而陸景淵對的冷淡疏離,也從來不加掩飾,坦直白。
便是這樣一熱一冷,一廂愿,二人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相守這三年有名無實的婚姻,已是世間一樁荒唐奇跡。
江暮婉一夜無眠,睜著眼直到天微亮。
翌日天明,陸景淵醒來,轉頭便看見側子靜靜躺著,毫無生氣,唯有淺淺起伏的呼吸證明尚有余息。
他眸淡淡掠過,并無半分波瀾,隨即翻下床,邁步去往凈房洗漱。
見不再哭鬧,不再提及和離之事,只當已然想通,安分認命。
待到他穿戴整齊,從隔間走出時,目掃過殿中墻壁,
他眉峰微蹙,出聲問道:“墻上畫像呢?”
江暮婉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點緒:“我扔了。”
昨日便盡數收走丟棄,何止是這一幅畫像。
可笑的是,他時至今日才發覺,且只在意這一幅。
原來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過往與念想,于他而言,從來都無關要,從未放在心上。
陸景淵語氣輕描淡寫,毫不在意:“無妨,我讓畫坊再重新繪制送來便是。”
他心中暗自想著,心中積郁難平,扔些東西發泄一番也好,總比日日歇斯底里、哭鬧不休要強。
陸景淵轉便要出殿府衙,江暮婉卻忽然下床,開口喚住他:“陸景淵,我要出去做工謀生。”
經歷昨夜種種,已然想明白。
誠如他所言,世間萬事,不能既要又要。
如愿嫁他三年,陸家替江家扛下傾家巨債,保江家安穩度日;他給侯夫人的名分,給一世榮華富貴與面。
那對應的,便要容忍他心有旁人,容忍他別院藏。
這場姻緣,自始至終都是一場易。
既是易,便也有資格討價還價。
陸景淵回看,微微頷首:“可以。”
讓尋些事打發時日,也好免得整日困在後宅,胡思想,郁結于心。
江暮婉抬眸,目堅定:“我要搬出侯府,獨自居住。”
陸景淵正要邁出的腳步驟然頓住,轉過直面于,語氣不容置喙:“不行。”
“我心悅你多年,癡心相伴三載,”江暮婉鼻尖發酸,眼底忍悲意,“你心中另有所,背叛婚約,卻又不肯放我和離。我也是之軀,心亦會痛,亦會寒。你容我搬出去,獨自清靜一段時日,讓我慢慢釋懷,慢慢適應,不行嗎?”
哪怕眼下無力和離,也要早早為自己籌謀,積攢力量,總有一日,要掙這侯府囚籠。
陸景淵邁步走到面前,雙手扶上的肩頭,輕輕將按坐在床沿。
他自坐在一旁的妝臺邊沿,深深凝視著那雙黯淡無的眼眸,語聲沉緩:“暮婉,陸家乃是世家族,朝堂之中立足基深厚,你我婚約之事,朝野上下、世家圈子人人皆知。你我一舉一,皆關乎陸家聲門第。”
“一日未曾寫下和離書,你便一日是我明正娶的侯府主母,只能居于侯府,不得外遷。”
江暮婉心口一刺,冷聲反問:“你事事以陸家聲、世家面為先,忌憚流言蜚語,那你在外安置白舒瑤母子之時,為何從不懼怕丑聞纏,連累陸家?”
陸景淵眸微涼,語氣淡漠:“陸家諸事,若真有風波,我一人便可一力承擔。你,承擔得起嗎?”
江暮婉瞬間啞然,默然無言。
如今負江家巨債,尚且虧欠陸家十萬兩白銀,若是再因之事引得陸家、世家非議,如何擔待得起?
陸景淵抬手,指尖溫地將散落的青攏至耳後,語氣放緩,添了幾分溫和:“我已讓人從老宅送來早膳,片刻便會由景株送來。你乖乖用膳,安心在府中休養,莫要再胡思想。”
說罷,陸景淵轉離去,前往朝堂署。
偌大的寢殿再度只剩下江暮婉一人。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歇斯底里,于陸景淵而言,掀不起半點波瀾,也換不來半分退讓。
只覺絕纏,幾近窒息。
在他眼里,不過是小題大做,無理取鬧。
癡心慕數年,從未想過,昔日溫潤的年郎,如今會變得這般殘忍薄。
他不聲之間,便連難過發瘋、肆意宣泄的資格,都一并剝奪干凈。
辰時過後,婆母溫如玉與小姑子陸景株一同前來,提著食盒送來了早膳,坐于殿中溫聲勸了許久。
江暮婉將所有苦楚盡數藏于心底,只字未提昨夜二人算賬債、以家人前程要挾之事。
溫如玉素來待寬厚疼惜,可陸景淵終究是的親生兒子,骨子里定然是偏向陸家、偏向親子的,斷不會真心幫。
而陸景株子直率,口無遮攔,是個藏不住話的子。
若是讓知曉陸景淵要十萬兩白銀才肯應允和離之事,不消半日,整個京城世家便會人盡皆知,這并非所愿。
午後時分,江暮婉獨自回了江家老宅。
江峰與劉蕓見獨自一人歸來,聽聞不再執意和離,臉上并無半分欣喜,反倒滿是憂心忡忡。
母親劉蕓拉著進了室,四下無人,才輕聲開口詢問:“暮婉,告訴娘親,是不是景淵那孩子為難你了?”
滿心的委屈酸涌上心頭,可不能說,也不敢說。
只能強下眼底的酸,故作平靜地敷衍:“娘親,只是一場誤會而已,他已然同我解釋清楚,并無旁人之事。”
劉蕓聞言,高懸的心這才落下,連連寬:“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拉著江暮婉走出室,緩緩說道:“我與你父親昨夜已然商量妥當,你三叔一家要搬去臨城定居,老宅那院子空了出來。我和你父親打算搬過去清靜度日。”
說著,劉蕓取出一疊銀票,遞到江暮婉手中:“這些年景淵每月送來的銀錢,除去平日里看病抓藥、家用開銷,余下的都悉數在這里了。你父親也尋了一工坊,去做顧問差事,俸祿足夠我們二老度日。這銀票,你拿去還給景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