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株接過白舒瑤遣侍遞來的脈案文書,眸微轉,下意識朝側的江暮婉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便瞧出江暮婉神異樣,素來沉靜的眉眼間,覆著一層難以察覺的慌。
陸景株心頭微疑,抬眼看向白舒瑤,語氣帶著幾分嫡的清冷審視:“姑娘認得我?”
白舒瑤溫婉一笑,輕抬左手攏了攏鬢邊垂落的青,眼尾不經意掃過江暮婉,聲應道:“方才途經廊下,聽聞這位夫人喚姑娘景株,恰巧我舊友有一胞妹名諱相同,便冒昧開口相問,多有唐突。”
話音落下,江暮婉臉上的一點點褪盡,指尖驟然發涼。
初見白舒瑤時,便從那婀娜形、溫婉發式中,猜出了幾分份。
方才聽試探景株的名諱,心中尚且存著幾分不確定,可當目落在白舒瑤左手腕上那只羊脂玉纏金鐲時,所有疑慮盡數消散。
眼前這子,便是永寧侯世子陸景淵,藏在心底多年、念念不忘的白月 —— 白舒瑤。
江暮婉怔怔立在原地,周仿佛凝滯,一時間竟忘了言語,忘了作。
陸景株見白舒瑤目閃躲,眼底審視更濃,直言道:“我正是陸景株,不知姑娘是何人?”
白舒瑤斂衽一笑,目徑直看向江暮婉,禮數周全卻帶著幾分刻意:“我是你兄長景淵的故,姓白,名舒瑤。”
白舒瑤?
陸景株心頭一震,當即轉頭看向江暮婉。
原來這便是兄長心心念念多年的心上人,這般模樣氣度,平平無奇,比起的嫡嫂江暮婉,實在差了不止一籌。
江暮婉垂在側的雙手,不自覺攥起,錦帕被掐出深深的褶皺。
的夫君,傾心相待的世子爺,心尖上的舊人,就這般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面前。
可卻不能發作,不能質問。
此刻若是撕破臉面,以陸景淵對白舒瑤的意,定會不顧一切護著。
為江家嫡,嫁侯府多年無出,江家在朝堂基尚淺,拿不出足夠的底氣與侯府抗衡,更無力收拾後續殘局。
此刻鬧開,丟盡面的,只會是江暮婉,只會是整個江家。
萬般酸楚與委屈在心底,江暮婉強下翻涌的緒,竭力維持著永寧侯世子妃的端莊面,神未有半分失態。
陸景株見狀,當即上前一步,親昵地挽住江暮婉的手臂,抬眼看向白舒瑤,語氣帶著幾分維護:“白姑娘,這是我嫂嫂,永寧侯府世子夫人,江暮婉。”
說罷,似是有意敲打,又添了一句:“我兄長素來敬重嫂嫂,心中唯有嫂嫂一人。”
白舒瑤神不變,目坦然地看向江暮婉,緩緩抬手行禮讓禮,語氣溫:“久聞陸世子妃風華絕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江暮婉下心口意,薄輕啟,勉強出一句客套話:“白姑娘過譽了。”
“姑娘,車馬已備好,府中侍候著,您該回別院歇息了。”
一旁伺候的侍提著藥包上前,恭敬地扶著白舒瑤,示意該離去。
白舒瑤微微頷首,對著二人溫聲道:“世子夫人,景株姑娘,舒瑤先行告辭。”
言罷,便在侍的簇擁下,緩步離去。
江暮婉立在原地,怔怔著白舒瑤遠去的背影。
一雲錦華服,頭戴珠翠玉飾,出行有侍隨伺候,車馬僕從一應俱全。
陸景淵當真是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
心口驟然傳來麻麻的鈍痛,方才強下的緒瞬間席卷而來,擊潰了所有的忍。江暮婉子一,踉蹌著跌坐在廊下的青石長椅上,臉慘白如紙。
陸景株見狀,連忙上前扶住,滿心憤懣:“嫂嫂!你為何不與理論?這般委屈自己作甚!”
江暮婉眼眶泛紅,淚水在眸中打轉,瓣抖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看著陸景株火的子,到了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生怕這直爽的小姑子惹出禍事。
陸景株見這般委屈,心頭火氣更盛,扶穩江暮婉,將的隨錦袋放在側,轉便快步追了上去。
江暮婉心頭一驚,連忙起阻攔,卻還是慢了一步。
陸景株快步趕到回廊盡頭的扶梯口,徑直攔住了白舒瑤的去路。
白舒瑤停下腳步,回眸看向,神依舊溫婉:“景株姑娘,還有何事?”
陸景株強忍著揮袖打人的沖,臉上扯出一抹虛偽的笑意,語氣帶著刻意的刁難:“白姑娘一綾羅綢緞,珠玉滿,一看便是世家貴,不知是哪家府邸的千金?我素來結友人,想與姑娘認個門庭。”
白舒瑤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掌心,一陣刺痛。
上的飾、居所、用度,無一不是陸景淵悉心安排、悉數贈予。
六年前與陸景淵相識相,陸家眾人怎會不知出普通,并非世家千金。
陸景株這般明知故問,分明是當眾打的臉面,辱的出。
白舒瑤強下心頭難堪,故作從容地應道:“景株姑娘說笑了,我不過是尋常人家的兒,算不得什麼千金。”
陸景株雙臂環,語調拉長,字字帶著鋒芒:“既非世家千金,那想必是嫁了高門大戶,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夫人?說不定我還相識。”
白舒瑤臉瞬間變得難堪,目下意識看向匆匆趕來的江暮婉,聲音微啞:“景株姑娘誤會了,我尚未婚配。”
一語落地,江暮婉形劇烈一晃,險些站立不住。
未曾婚配,卻早已育有一個五歲的稚子,那孩子的生父是誰,答案昭然若揭。
陸景株眼底閃過一抹譏諷,對著白舒瑤故作贊許地頷首:“原來如此,白姑娘當真是本事過人。不知姑娘以何營生?我最敬佩獨立自主、不靠男子、不做攀附權貴的寄生蟲的子,真心想與姑娘結。”
字字句句,如利刃般刺向白舒瑤,讓瞬間無地自容。
不敢再看江暮婉的眼神,慌忙垂下眼眸,聲音倉促:“景株姑娘,我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便快步踏上扶梯,匆匆離去。
陸景株還想追上前去,卻被江暮婉死死拉住。
氣得跺腳,滿心不甘:“嫂嫂!我還沒替你討回公道,怎能放走!”
江暮婉臉蒼白,拉著陸景株走到僻靜的假山之後,聲音疲憊又無奈:“景株,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就算你與爭執,也改變不了與你兄長舊復燃的事實。你兄長心中念著,護著,若是知曉你為難,定會心疼惱怒,何苦讓自己陷兩難。”
陸景株看著素來溫婉卻從不示弱的嫂嫂,如今這般心灰意冷的模樣,心頭一,小心翼翼地拉著的手,輕聲問道:“嫂嫂,你…… 你是不是不要兄長了?”
從前,但凡陸景淵邊有半分異糾葛,嫂嫂都會滿心在意,竭力維護自己的份。
可如今,兄長的白月就站在眼前,嫂嫂卻這般不爭不搶,淡然忍讓。
若不是了放棄的心思,怎會如此。
江暮婉垂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從來不是不要陸景淵,是他,嫌棄了。
為了能早日攢下足夠的資本,與陸景淵和離,離這牢籠般的侯府,江暮婉回到院中,便一頭扎進書卷醫書之中。
幾千萬的家,換算侯府的銀兩田產,絕非小數,短時間,該如何籌得這筆錢財?
轉眼到了朔日,江暮婉依約前往城郊草堂,拜老大夫于門下,了老先生的親傳弟子,協助打理醫館事務。
拜師首日,便結識了醫館的師兄師姐,也認識了于老先生座下的李明遠李師兄,心中漸漸明晰了日後安立命的方向。
傍晚醫館歇業,江暮婉回了一趟江家。
江家的三進小院,不算闊綽,卻著溫馨。
父親江峰、母親劉蕓見歸來,滿心歡喜,弟弟江暮晨更是忙前忙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家常晚飯,閑話家常,讓連日來繃的心緒稍稍舒緩。
只因學醫的書卷典籍都在侯府別院,江暮婉無奈,只能辭別父母,重回永寧侯府。
沐浴更後,換上素緞寢,坐在燈下翻看醫書,潛心學習。
約莫亥時,院門外傳來悉的馬蹄聲,接著便是侍從李明的通傳。
片刻後,臥房房門被人推開,一玄錦袍的陸景淵,周裹挾著寒氣,面沉地走了進來。
江暮婉抬眸去,眉頭不自覺蹙起。
三日前,他分明說要遠赴邊境巡查,至半月才歸。
如今不過三日,他怎會突然折返?
握著書卷的指尖,微微收,心頭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