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姜南葉把宴會上那些商業人士說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用自述口吻,編輯一段段建議,事無巨細全部發給了蘇時安。
有些事,不想讓男朋友知道太多。
就當作...是想的建議吧。
回到住,重新穿上自己的T恤牛仔,姜南葉長長舒出一口氣。
終于結束了,漫長到像熬了三年的三天。
時間排得很,明天上午要和蘇時安去約會,下午就直接坐車回京市。
一邊收拾後天回家的行李,一邊給媽媽打去電話。
“後天回來,我讓定遠去接你。”
姜南葉疊襯衫的手猛地一頓。
讓盛定遠來接。
還清清楚楚記得,那晚年輕男人和說話時,眼底毫不掩飾的輕視。
那種從骨子里就出來的態度,
怎麼可能輕易改變。
“不用了媽媽,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後天晚上我們直接去盛家主宅吃飯,爺爺還沒正式見過你,好不容易湊齊一家人,總得坐在一起吃頓飯。你不認識路,有定遠帶著,我放心。”
姜南葉瞬間沒了收拾的心,肩膀垮了下來,聲音輕得發飄,沒有底氣:“我能不去嗎?”
從媽媽嫁進盛家那天起,就害怕極了這種社場合。
被人圍觀打量,在心里默默評頭論足,像一個突然闖天宮的底層平民,連呼吸都怕出錯。
那種恐慌與無措,一直如影隨形纏著。
上了大學,才稍微好點。
“你說呢?”
“……哦。”
“我們是一家人,小葉子。”
喬慧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是我說你,你子別總跟你爸似的這麼犟。現在是你長理叔叔在養著我們母,你上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還有暑假旅游,買的手機電腦,哪一樣不用錢?”
喬慧找了個安靜的房間,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
“回來之後,必須改口他爸爸。定遠也是,他是你哥。”
姜南葉狠狠吸了幾口氣,拼命住鼻腔里翻上來的酸意,聲音哽咽:
“媽媽,我不出口,我有爸爸。”
那是心里最後一點對過去回憶和溫暖家庭的堅守,如果連 “爸爸” 這個份都要安在別人上,怕會忘記那個人。
“可他死了!”
喬慧紅著眼眶,咬牙狠狠打斷。
“那個挨千刀的,為了逞能救人,不管我們兩個,淹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心上。
是啊,爸爸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江南老家。
爸爸是數學老師,暑假沒事去野水庫釣魚,無意間撞見兩個初一男生背著大人下水。
那地方偏僻,幾乎沒人經過。
他們一游進深水區就慌了。
爸爸一個拖一個,拼盡全力把人推上岸,自己卻再也沒力氣浮出水面。
凌晨兩點,警察打撈上來,是一泡得發脹浮白的。
那一幕,這輩子都忘不掉。
十五歲的,被哭得崩潰的媽媽抱在懷里,呆呆傻傻著不遠蒙著白布的影。
被救的兩個初一孩子,被父母匆匆帶走,連一句謝謝都沒有留下。
過混人群和紅藍警燈里,對上其中一個年的眼睛——通紅、愧疚、恐懼、慌…… 什麼都有。
可是,就算說“謝謝”和“對不起”又有什麼用。
人已經不在了。
那個會耐心教做數學題、會給買紅豆雪糕、會把舉過頭頂秋千的人,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家里沒了頂梁柱,只剩一套不值錢的鄉下房子,和政府發的十萬塊見義勇為獎金。
回婆家,被罵是喪門星,害死了兒子。
回娘家,被家里嫂子嫌多兩張,地方小,氣。
“什麼狗屁見義勇為的英雄,無私奉獻的人民教師,要我說,他就是個不負責任的王八蛋!”
“要不是因為他,我何苦……”
姜南葉嚨堵得發疼:“別說了,媽媽。我聽話。你別說爸爸了,他也不想死的。”
電話那頭每一句罵爸爸的話,不能反駁,
因為媽媽也很苦,
跟一樣,都是被拋棄的人。
喬慧憋著一口氣,賣掉房子,咬牙帶來了京市。
三年里,什麼苦都吃過。
住過城中村,搬過地下室,直到在醫院做護工,遇上了做手住院的盛長理。
一來二去,兩人了再婚的心思。
“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做人得講良心,從小到大,我沒真讓你吃過苦吧?不過讓你喊一聲爸爸,你都不愿意。到時候見了盛家爺爺,你喊他叔叔,不是狠狠打我的臉嘛!”
即便每周都去老宅看二老,端茶倒水,低聲下氣,依舊得不到正視。
在那些豪門眼里,盛長理就算離異有子,年紀偏大,也有的是大家閨秀愿意嫁。
怎麼可能看得上一個從鄉下出來,還帶著拖油瓶的人。
除了一張艷的臉,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資本。
新舊委屈一起涌上來,喬慧了眼角,語氣發狠:
“為了維護這個家,媽媽在盛家,在外頭要多人的氣。”
“氣為什麼還要呆在那里,媽媽,你現在真的覺得幸福嗎?”
姜南葉悶著聲音忽然問了一句。
只是想知道,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喬慧愣了愣,抱著手臂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外面燈火璀璨的夜景。
這座城市,能住在這個地段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輕輕淡淡,冷得刺骨:
“幸福啊,比起現在得到的,媽媽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小葉子,別在幻想回去過以前小鎮的日子。”
“我回不去,你也回不去了。”
姜南葉低下頭,
“我知道了,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生活,我改口就是。”
“只要媽媽覺得幸福,我就幸福。”
哪怕一點都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也不喜歡那個時刻掌控著自己的小叔。
“這才是我的乖兒。”
電話掛斷。
姜南葉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臉埋進去,一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