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荇聽到這話,立馬側過頭來,一臉驚喜地道:“南枝姐姐,你也懂得刺繡?”
下一瞬,反應過來,“你還記得蜀繡?”
興地一把拉起南枝的手,噔噔噔地帶著小跑去了正屋那邊,沈行簡的房門口,象征地敲了兩下門,隨後一把推開,朝里面激道:“三哥三哥,南枝姐姐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來了?”
“想起蜀繡了!”
沈行簡放下手中的醫書,他看著南枝還有些懵懂的模樣,倒是沒有像小妹那般興。
他朝兩人溫和地笑了笑,這才看向南枝,溫聲問道:“南枝,除了蜀繡,你還記起來其他的嗎?”
“我……”
南枝其實自己都沒搞明白方才怎麼會冒出那樣一句話來,此刻又好生思索了一番,可腦袋里空空的,再努力去想,甚至會有細細針扎似的疼痛。
扶起額頭,搖了搖頭。
沈行簡看出狀態不對,站起走過來,抬手幫了頭上的幾個位,邊緩聲道:“你別急,慢慢來,想不起來也沒有任何關系……”
又按了一會兒,南枝才緩過來,朝沈行簡道謝,“多謝表哥,我好多了。”
沈行簡收回手,看著南枝有些挫敗的模樣。
他這些天一直在翻找醫書,也跟游大夫請教過,就是想找到給南枝恢復記憶的辦法。
他想了想,這才道:“方才你是怎麼想起蜀繡的呢?”
沈荇也意識到南枝恢復記憶怕是沒想得這麼容易,此時見哥哥問起,忙把剛才的形說了一遍。
沈行簡靜靜聽完,思索了一會兒,結合這些天醫書所得,他眼睛一亮,便對兩人道:“南枝大概是得見到某樣東西,才能刺激得來某樣記憶。就好像醫書上說的得有‘所見、所聽、所’才行。”
所見,所聽,所。原來是這樣的嗎?
南枝和沈荇互看一眼,有些明白了。
沈荇忽然反應過來道:“那南枝姐姐看到蜀繡的技藝就認出來了,會不會是川蜀那邊的人?”
沈行簡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川蜀那邊口音很明顯,南枝話說得這般好,應當不是。”
雖然他們讀書人或者大戶人家都會讓人教授子弟學習話,不過因為地域差異,許多地方的人說話都會帶有口音,可南枝一開口說的就是話,說家是北直隸那邊的怕是更有可能。
“北直隸?那也太遠了吧。而且北直隸那麼大,我們上哪去找南枝姐姐的家呢?”
看著兩個小姑娘都有些泄氣的模樣,沈行簡連忙鼓勵道:“不怕不怕。你看南枝對著你繡帕里的一條小鯉魚都能認出是蜀繡。那就說明的記憶肯定不難恢復。”
“只是現在天天待在家里,接的人事都太了。這樣肯定不行。這樣吧,過兩天娘和二嫂不是又要去縣城擺攤嗎?到時候我來趕車。”
“娘不是念叨著想去看看墩兒嗎?到時候南枝也一起去。我們陪你在縣城好好逛逛,多見見新鮮的事,肯定能刺激你想起更多。”
一聽到可以去逛縣城,兩個小姑娘的眼睛都立馬亮了起來。
沈荇自不必說,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肯定貪玩熱鬧。
而南枝自醒來後一直待在沈家,所以也很好奇這邊的縣城是什麼樣的,沒準兒看了之後真的能想起來家在哪。
不過興之後,沈荇忽然反應過來,拉著沈行簡的胳膊,囁嚅道:“三哥,你……你真的要帶我們一起去縣城嗎?你……”
沈行簡自從傷了之後,就再也沒提過清河縣城這些字眼兒,因為提到清河縣城,必然就想起清河書院……
以往沈行簡有空的時候,就會帶沈荇逛遍整個縣城最熱鬧繁華的那條街市,任由買些喜歡的小玩意兒,吃些心心念念的食。
雖然跟著娘和大嫂也能去縣城,可們是去做小生意的,每次收完攤子,就會直接去縣城米店、雜貨鋪子等買好所需品。
而後再去大嫂家里看看和墩兒。至多再去大嫂娘家鋪子里拜會下親家伯和伯母。
才不會給機會在整個縣城里閑逛。
沈荇當然想去玩。可也深知三哥心里的傷痛,畢竟以往行走在縣城街市的三哥是多麼的意氣風發……
看到妹妹眼底的擔憂和不忍,沈行簡自然知道心中所想,輕拍了拍的手,這才安道:“往後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去縣城。再說我書院里還有些書,我總要去帶回來的。”
南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再去縣城,對于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年書生來說,莫過于親手揭開傷疤。
有些不忍,想勸兩句,卻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沈行簡似乎應到了的緒,拍了拍沈荇的腦袋之後,又微笑著朝看來,那雙桃花眼里的溫和與堅定,似乎一下子就讓的心緒定了下來。
這人,好像比想象中的,還要頑強。
又過了兩天,就到了趕集的日子。
清河縣因為三河匯的地理格局,水運發達,所以清河縣城頗為繁華。不是臨近的村、鎮都來這邊易貨、買賣東西,就連周圍幾縣的商賈們,隔段日子也會過來湊湊熱鬧。
所以整個清河縣,除了縣城里頭繁華熱鬧,就連縣城外頭,每隔十天左右,就會有周圍百姓們自發趕集形的集市。
自家多余的糧食、織的土布、納的鞋底,做的吃食……雖然沒有縣城里頭的貨琳瑯滿目,致非凡,可好在都是農戶自己家的,圖個量大實惠。
周桂香和錢招娣婆媳倆的攤子也就是擺在這個集市上。
這天早上,天才微微亮,沈行簡就幫著把東西都搬上了牛車。
周桂香邊搬著東西,邊看著忙前忙後的兒子,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昨兒個晚上,三郎就已經把第二天要去縣城的事跟說過了。
周桂香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制止,別說三郎面對不了,就是,現在每次去縣城外頭擺攤,想起里頭的書院,想起兒子以往在書院的日子,心中都疼痛難當。
而今竟是讓三郎親自去面對這些,這不是在他的心上扎刀子嗎?
看著母親強忍淚水的模樣,沈行簡忙扶著在一旁凳子上坐下,而後便坐在對面,握住母親的手道:“娘,兒子知道您是心疼我。可我能逃避一個月,兩個月。乃至一年,兩年。那我能一輩子都不去縣城了嗎?”
“男子漢大丈夫生于天地間,豈能如此行事?”
沈大有本來面對著窗戶站在一旁,聽到三郎的話,他心里又是驕傲,又是心酸。悄然抹去眼角的淚,他這才側過來,拍了拍妻子的背,輕輕道:“香兒,你就讓三郎去吧。”
丈夫的話,就像開了一道口子,周桂香再也忍不住,靠在丈夫的上就大哭了起來。
妻子的哭聲,讓沈大有也跟著淚流不止,他卻還是抱住妻子,給全部的支撐與依靠。
看著快哭淚人的父親母親,沈行簡此刻才真正會到,原來父母心里的傷痛,從來就不比他。
他再也坐不住,跪在母親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爹,娘。你們放心,哪怕兒子以後不能科考了。兒子也會好好活著,再也不會讓你們擔心難過。”
周桂香哪里舍得兒子如此,一把便攬過了他。
沈行簡跪伏在母親的膝頭,就好像小時候在母親懷里被哄睡聽故事一般,原來這麼多年,溫暖的覺從來沒有變過。
自那日被瘋馬踏斷大骨,劇痛之下,他沒有哭。醒來後,他疼痛難忍,徹夜難眠,他沒有哭。時日長了,他下了地,終于知道自己再也恢復不到當初模樣,再也不能科考,他依舊沒有哭。
可此時此刻,趴在母親的膝頭,他再也忍不住了,淚水洶涌而至。
只這一次,他想,他沈行簡的人生,只允許脆弱這一次。
往後的人生,哪怕再難,他也要長為一棵參天大樹,為父母親人遮風避雨,再也不讓他們如今日這般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