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這牛車的車架是沈行簡的外祖父特地為他們家打造的,板枋用了輕便的杉木,車轅用了能承重的榆木,車軸用了極的棗木。不說老師傅這打造的手藝了,就說這講究的用料,若是在外頭,定是要被人糊弄的。
再加上沈家這頭牛正值青壯,不僅比村里頭其他兩家老牛拉的牛車跑得快,能拉的貨也更多。
這麼一車架的東西,再加上後頭著坐下的四人,沈行簡只是輕輕甩了甩鞭子,這牛哞地一聲,甩著尾就走了起來。
牛車一路搖搖晃晃,走了近一個時辰才到縣城外頭。
到的時候道兩旁的空地上,已經支起一些攤子了。
周桂香指點著沈行簡尋了塊空地,隨後幾人便跟著下車,開始幫忙搬東西,布置攤位。
夏天賣的吃食要比冬天便宜多了,起碼不用壘灶。因為賣的都是涼糕之類的現糕點,和綠豆薄荷湯、蓮子百合湯之類的清涼降火的湯水。
這些都是周桂香和錢招娣婆媳倆頭天晚上幾乎沒怎麼睡做的。
攤子擺好之後,沈行簡三人本來要留下來幫忙,卻被周桂香止住,“本來就是個小攤子,里頭人多了還不開。這活我跟你二嫂做慣了的,你們來了還要教,費事。”
“再說你不是要去書院,若等我們這邊生意做好了再去,怕是要日頭落山才能到家了。”
沈行簡想想也是,點了點頭就道:“那就勞煩娘和二嫂辛苦了。等我從書院回來再來接你們。”
周桂香點了點頭,“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你大嫂那里看看和墩兒。”
沈行簡和沈荇兩人皆應了聲好。
之後沈行簡便又趕著牛車,帶著沈荇和南枝兩人進了縣城。
此刻還不到辰時,主街兩側的鋪子就全開了。
清河縣不愧是三河匯之地,商貿繁華,連路也比一般的縣城要寬敞。眼前逛的這條主街,能容兩架馬車錯而過還綽綽有余。
且整條街的鋪子,綢緞鋪、糧食鋪、雜貨鋪、酒樓飯莊、胭脂水鋪、銀樓,一家挨著一家,抬眼看去,只見大大小小的幌子在晨風中迎風飄揚,霎時熱鬧。
再往前走,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挑著擔子的,推著車的,挎著籃子的,牽著孩子的,再有路兩旁來來往往小販的吆喝聲,整條街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南枝姐姐,你看那家,那家的胭脂水說是蘇州來的,時興是時興,就是貴的嚇人。以前三哥帶我去逛過一次,那麼一小盒胭脂,就要近半兩銀子。那麼貴,也就城里那幾家千金小姐才能用得起了。一會兒我也帶你去看看。”
“還有那家銀樓,這可是清河縣城最大的銀樓了,聽說背後的東家是清河縣漕幫里的一個堂主。”
“對了,漕幫你知道嗎?”
見南枝一雙杏眸里浮現出迷茫的神,沈荇連忙解釋道:“因為我們清河縣有大運河經過,又有黃河和淮河相聚,是個三河匯之地,水運便利,所以朝廷在我們淮安府設有漕運總督。駐地就在我們縣城。”
“他們漕幫其實就是朝廷雇傭的民間船工,這些常年跑船的人,跑著跑著就有了自己的幫派,也就了漕幫。”
“你連這些都知道?”
南枝雖然是失憶了,但有種覺,以往的生活與現在千差萬別,不說是生活水準上,主要還是生活環境。
總覺得以以往的生活環境,不可能像沈荇這般恣意,無所拘束,連外頭漕幫、漕運這些事都弄得門兒清。
見南枝一雙水靈靈的杏眼又是好奇又是驚訝的模樣,沈荇笑著吐了吐舌頭,悄悄道:“我都是聽我爹和我哥哥們說的。你曉得的。我爹以往走鏢,也是走了不水路的,所以沒跟漕幫打道。”
“還有我大哥在縣衙里當捕頭,這漕幫的堂主們分管著各個河段和碼頭,他哪能沒打過道呢?”
“還有我三哥雖是在縣城書院里讀書。但他可不是那些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們。他說讀書讀書,不是要學會書籍上的道理,也要察民生,這樣往後做了才能學以致用。這縣城哪里他沒帶我逛過?”
“對了,回頭我帶你去他們漕幫的碼頭看看,遇到大船卸貨的時候,可熱鬧了!”
沈行簡就坐在車架最前頭聽著後面兩個小姑娘的竊竊私語,荇兒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遇上,都要被扯進這一團人間煙火中。
不過方才聽說起漕幫……
沈行簡忽然反應過來,對啊,他們怎麼不知道找漕幫打聽一二呢?
既然南枝不是周遭縣鎮的,那極有可能是乘船過來的,然後落水,漕幫常年在運河上跑船,對于河面上走過哪些船只,是否有船出過事,有人落過水,極有可能是聽聞過的。
打定了主意,沈行簡決定回頭定要把這條線索說與大哥,只能是他出面打聽才最合適。
牛車走走停停,沈荇拉著南枝去逛了那家銀樓,隨後又去逛了胭脂鋪子。
雖然這些鋪子里的東西倆人現在都買不起,可孩子嘛,總喜歡這些看起來賞心悅目的東西。
“噯噯,小丫頭,小心著些。不買可不要隨便,這盒口脂可是從杭州府來的貨,一兩銀子一盒,壞了怕是賠不起。”
看著那拿著撣子的伙計,居高臨下盛氣凌人的臉,沈荇的小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也不與他爭辯,拉著南枝就走了出去。
“哼,什麼人呀,這家是越來越過分了,一兩銀子的口脂,怕不是金子做的吧。杭州府來的就這麼貴?”
南枝笑著搖了搖頭,安道:“那口脂怎麼樣不知道,可那裝口脂的小圓盒,說是龍泉窯青瓷,但釉一點兒都不青綠溫潤,可見該是糊弄人的。”
沈荇聽著一擊掌,“哼,就這樣把人當冤大頭糊弄,這生意肯定做不長!”
說完眼睛一亮,“南枝姐姐,你還記得龍泉窯青瓷?果然得帶你出來多看看,這樣多聽多看,你肯定能很快想起來了!”
說來這種覺很是奇妙。你若讓憑空想起什麼,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但若是給個什麼東西給瞧見、聽見,似乎一下子就能說出個一二來。
沒準兒真的會像荇兒說的這般,很快就能夠全部想起來了。
原本因為丟失記憶,南枝心頭一直有種惶惶,可今天早上出來這一遭,居然真的像沈行簡兄妹倆說的那般,看到了什麼,可能就會想起來一點。
心頭的慌總算能夠稍微退卻一。
南枝笑了笑,牽著沈荇的手,再次坐到車架上,“嗯,你說得對。”
這一路已經逛了一個多時辰,沈行簡隨著們走走停停,偶爾為溫聲解釋、介紹一些東西。
們進店鋪的時候,他便在外頭守著牛車。此時已經過了辰時,日頭高升,說是六月流火果然不假。
尤其眼下街上人來人往,肩接踵,們兩個姑娘家因為一直在逛街所以興致盎然,這點兒熱意便沒放在心上。
可出來一看,靠在車架上的沈行簡額角已經滲出了不汗珠,原本溫潤如玉的臉頰被這大太炙烤著,已經有了些紅暈。
可他一看到們倆出來了,那雙桃花眼里立刻就氤氳著笑意,臉上也沒有一一毫的不耐,只是溫和耐心地道:“上來吧,我們接著去前面逛逛。”
霎時間,南枝的腦海里似乎有了個模糊的印象,有個高大拔的背影走在前面,一直小跑著,卻還是跟不上,有心想喊住對方,讓他等一等。心中的怯懦和委屈卻一下子涌上心頭,堵住了的嚨,讓開不了這個口。
沈荇已經坐上了車架,回過頭看南枝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神似迷惘又似哀傷,下意識喊了一聲,“南枝姐姐,你怎麼了?”
南枝這才回過神來,高大拔的背影慢慢消失不見,眼前變清晰的,是那個走路不太利索,卻滿臉擔心之的溫潤年。
看著沈行簡朝走來,南枝連忙上前,笑了笑,回應道:“我沒事,表哥,方才發了個呆罷了。我們不逛了,先去書院要。”
看著沈荇拉著上了牛車坐好,沈行簡點了點頭,這才放心下來,重新駕著車往前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