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布店開在縣城東街，兩間門面，上頭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林記布莊”幾個大字。店外的木架上還掛著幾匹時興的彩綢和花布，用來招攬顧客。
林錦織的父親林榮正在柜臺後頭撥弄算盤，瞧見周桂香一行人進來，趕忙繞過柜臺相迎，笑著拱手道：“喲，親家母來了，稀客稀客，快里面坐。”
周桂香笑著與他打過招呼，又把帶來的東西遞上，“自家種的菜和蛋，不值錢，就圖個新鮮。”
“哎喲，親家母，總是這樣客氣，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林榮客氣著，一邊招呼伙計上茶，一邊朝鋪子後臺喊道：“娘子，錦瑟，親家母來了，快出來待客。”
林家這鋪子與這縣城的許多鋪面一樣，前面兩層小樓都是店面，後頭隔一個天井就是自家人住的院子。
不多時，後頭棉布簾子一挑，出來個材滿的中年婦人，長著一張滿月臉，上面盈滿了笑容，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材纖瘦，穿著一水綠的夏衫，梳著雙丫髻，面容秀，眉眼間能看出幾分林錦織的影子，卻是比生的更加出，這應該就是妹妹林錦瑟了。
林母王氏一見到周桂香，忙接過了手上的東西，邊道謝：“大老遠過來，也沒吃過一頓飯，凈顧著給我們帶東西了。”
“都是些農家貨，不值錢。”
“我可就圖這口新鮮，縣城里想買還買不到呢。”
兩邊寒暄著，周桂香讓沈行簡、沈荇過來見禮，又專門介紹了一下南枝。
南枝這個遠房表妹，林錦織跟自家提過一，只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沈行山額外叮囑過，不要告知。所以林家父母、妹妹這邊只以為南枝真的是遠房表妹。
王氏一見到南枝，就不一把拉過的手，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這才對著周桂香嘖嘖道：“難怪你們家的幾個兒郎和丫頭都出落得惹人眼，就看這個隔了房頭的丫頭，都生的這樣啊。果真是不一般！”
“這麼好看的姑娘，嬸嬸也沒旁的給你，只家里有個布匹的營生，等會走的時候帶一匹回去做裳，可別跟嬸子客氣啊。”
南枝把眼神看向了周桂香，見點了頭，便屈道謝：“多謝嬸嬸。”
王氏擺擺手示意不用謝，又笑盈盈地與周桂香拉著家常，說著墩兒的趣事。
這邊長輩說著話。林錦瑟笑著迎上來，禮數周全地給周桂香福問好，而後又一一與眾人打過招呼。目落到沈行簡上時，微微頓了一頓，了聲“沈三哥”，便很快移開了視線。
反而在向南枝時，多停留了一下，南枝覺到打量的目，便沖笑了笑。林錦瑟也淡淡笑了笑以作回應。
林錦瑟與眾人打過招呼，便去幫林掌柜招呼別的客人了。
王氏還在陪著周桂香說話，沈行簡便站在一旁。沈荇不耐煩聽，便拉著南枝去看鋪子里新到的料子和式樣。
“南枝姐姐，你多好好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你悉的花樣或者繡藝。”
沈荇小聲與說著話，南枝點了點頭。
林家的這個布店雖然比不上那些大的綢緞莊，可一路看下來，除了本地的漣水小布，王氏本來就擅長的蜀繡之外，連蘇繡、粵繡都有一些，只是品質都算不上上乘，似乎比記憶中的要差上不。
見南枝在那邊看得仔細，沈荇便也走到了一旁，想看看最近還有沒有新來的花樣子。
正在挑選著，林錦瑟卻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的邊，挽住了的胳膊，小聲了聲，“荇兒妹妹。”
沈荇不明所以，卻還是喊了聲，“錦瑟姐姐，是有什麼事嗎？”
林錦瑟朝周圍看了看，又把往一旁拉了拉，然後更加低了聲音，問道：“荇兒妹妹，我問你個事兒，你可別嫌我多。”
沈荇心里一咯噔，有些莫名的覺，面上卻還是撐著笑意，“姐姐你問。”
林錦瑟咬了咬下，目飛快地朝沈行簡那邊瞟了一眼，而後道：“你三哥的……當真沒有恢復的指了嗎？我聽人說，大骨斷了，往後怕是連路都走不穩當，更別提……”
沒把話說完，但沈荇還是聽懂了。
更別提科舉仕了。
這一瞬，沈荇只覺得一口氣堵在了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難怪，難怪就說今天有哪里不對勁。
往日三哥還沒有傷的時候，偶爾三哥陪著來店里，這林錦瑟哪回不是熱熱絡絡地湊上來？又是端茶又是遞水，變著法子地跟三哥搭話。
有一回還特意做了桂花糕，非說是做多了吃不完，讓三哥帶到書院里去吃……
可如今三哥了傷，這人便連看都沒有多看三哥一眼。
現在還這樣來探的話……
沈荇想發火，想怒斥，想直接罵出聲來……可最終，還是深吸了口氣，冷冷回道：“大夫說，骨頭雖接上了，但想恢復如初，怕是難。”
林錦瑟得到了答案，面上似乎黯然了一瞬。不過下一瞬，又恢復如初，只輕輕嘆了口氣，松開了挽著沈荇的胳膊，語氣都淡了幾分，“那可真是可惜了。沈三哥那樣的人才……唉。”
說完這句話，便轉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再也沒有回過頭。
沈荇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水綠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攥著雙手，深呼吸，這才避免了自己當場哭出聲來，罵出聲來。
這是大嫂的娘家人，往日里也算是表面親熱的姐妹，今日若是在這里鬧了，大嫂、娘、還有三哥，他們的臉面往哪里放呢？
不但不能鬧，還得閉住，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家里人，否則他們若是知曉了，心里得有多難過？
可道理雖是這麼說，沈荇畢竟還是個小姑娘，低下了頭，淚水再也忍不住流淌出來。用力抹了臉，不要哭，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