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挑了些針線和布匹,便打算帶著孩子們告辭。
結賬的時候,林榮撥弄完算盤,又抹了零頭,周桂香遞上銀錢。這哪怕是親家,該給的銀子,也得給。這才是長久的相之道。
正要離開,林掌柜忽然一拍腦袋,“瞧我這記,上回荇兒的那六方帕子,已經都賣出去了,我得把這銀錢結給荇兒。”
說完又開始算賬。
周桂香還以為這錢已經給過四丫了,畢竟以往這事兒這丫頭可是最積極的了,每次一來就迫不及待的找人家算錢去了,今兒個是怎麼了?
周桂香扭頭朝沈荇看去,只見以往活蹦跳的兒,這會兒跟地里被曬過一茬的小白菜似的,蔫兒吧腦的。
沈荇接過遞過來的一串銅錢,道了謝,若是以往,定是要笑得眉開眼笑,可是此刻,卻是怎麼都提不起勁來。
周桂香按捺住心里的疑問,再次笑著告辭。
林家父母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看著他們上了牛車。林錦瑟卻沒有同以往一樣跟著出來相送。
直到牛車走了起來,林記布店被慢慢甩在後,周桂香這才拿帕子了兒額上的汗珠,聲問道:“四丫,這是怎麼了?”
沈荇不敢去對上娘此刻關切的眼神,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忍不住一腦兒地把心中的委屈全都訴說出來。
可若是說了,的這點兒委屈又算得了什麼呢?
三哥心里才是最苦的。
最終,沈荇只是搖了搖頭,“天熱,有點困。”說完便靠在了周桂香上。
周桂香想想今天出來大半天,這麼熱的天,這小丫頭一貫耐不住熱,這會兒沒了神頭倒也正常。于是便也不再問,只輕輕拍了拍的背。
回到沈家村的時候,太已經落山了,一到家周桂香和錢招娣就忙著去灶房準備晚飯。沈行簡今日好不容易把落在書院的書都帶回來了,便回到了房間溫書。
晚飯的時候,沈荇埋頭吃飯,卻也沒吃多就說飽了,不等爹娘哥嫂相問,就說累了,想洗洗睡了。
周桂香雖然擔心,但是姑娘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也算正常,眼下顯然不想跟他們多說,算了,讓自己先靜一靜吧。
月上樹梢,南枝今日跟著在外頭跑了一天,今晚也打算早些休息,剛鋪好床,外面就有敲門聲傳來。
“南枝姐姐,你睡了嗎?”
是沈荇的聲音,想到今天後來一直悶悶不樂,南枝趕忙過來開了門。
“南枝姐姐,你能陪我說說話嗎?”
“當然能了,快進來。”
南枝把沈荇迎進屋里,剛關了門要開口問怎麼了,就見眼眶都紅了,南枝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
剛才在門外天太黑還沒看清,此刻進了屋,在油燈下倒是看得分明。
沈荇吸了吸鼻子,一屁坐到了床沿上,忍了很久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一邊哭一邊把今日在布店的事說了一遍。
當說到林錦瑟問那句“當真沒有恢復的指了”的時候,聲音幾乎都在發抖。
“南枝姐姐,你說怎麼樣這樣啊,從前三哥沒事的時候,哪回見了我們不是殷勤得不得了?又是端茶遞水又是做點心的,那雙眼睛恨不得長在了三哥上似的。如今三哥傷了,便是連一句安的話都沒有。問完轉就走了,連多看三哥一眼都不肯……”
沈荇越說越傷心,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了手背上,“我知道,我知道人家姑娘為自己打算也沒錯。誰愿意嫁一個斷了,又沒了前程的人呢?可從前的那些熱絡勁兒,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嗎?難道三哥這個人,除了前程,便什麼都不值得了嗎?好歹也得真心關心一兩句吧……”
南枝聽了,心里也跟著一陣一陣地發酸。
想起沈行簡每日鳴時分便起了,哪怕傷未愈,也從不間斷地讀書寫字,練武強。
想起他哪怕錦繡前程盡毀也沒有自暴自棄,而是自學醫書、上山采藥、抄書……如此腳踏實地地另謀出路。
想起他日常待人接時的溫潤耐心,想起他今日在書院門前被那些人欺侮時,不卑不,最後還反過來安們。
想起他坐在廊下抱著墩兒時,目里的那一片和……
這樣的人,怎麼就變了別人口中“可惜了”的人?
可不能跟著哭,若是也只知道跟著哭,沈荇便更沒了著落。
南枝坐到沈荇邊,手攬住沈荇的肩膀,而後輕聲道:“荇兒,你三哥那樣的人,不會因為別人怎麼說他,看他,就真的變了別人口中‘可惜了’的人。那些人看到的,只是一個功名,一個前程。殊不知你三哥這個人,比那些都要貴重得多。”
沈荇靠在上,噎著道:“真的嗎?”
“真的。”南枝聲音輕輕的,語氣卻很堅定。“你看他今日,哪怕被那些人那樣欺負,他也還是笑著的。說明他打心里就不在乎別人說的話。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要做什麼,又能做些什麼。這樣的人,不管他有沒有傷,有沒有那個前程,他都能活出個樣子來。”
這番話過了良久,沈荇漸漸止住了哭聲。又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問了聲,“南枝姐姐,你說,人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快?”
明明在今天之前,一直很喜歡林錦瑟,覺得家世好,長得好看,人也溫善良,還對三哥好。
曾經也下意識幻想過,如果是林錦瑟以後來當三嫂的話,跟三哥很登對,也會很喜歡這個三嫂,相信爹娘應該也會滿意。
可沒想到人心這樣易變……
南枝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回道:“大約不是變了,而是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從前沒有機會顯出來罷了。”
沈荇聽著,又吸了吸鼻子,恨恨道:“我以後再也不要去他們家寄賣帕子了!”
南枝忍不住笑了一下,替拭了拭臉上的淚痕,“那是你憑手藝掙的銀子,該去還是得去。怎樣是的事,你帕子繡得好,自然有人買,同有什麼相干。”
沈荇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這才不吭聲了。
兩人之後又聊了一會兒天,直到把沈荇徹底哄出了笑臉,這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了,南枝給打水洗了個臉,才回了自己屋子睡覺。
窗外夜漸濃,遠的田野里蛙鳴蟲唱,此起彼伏。
南枝躺在床上翻了個,明明今日很累,此刻卻有些睡不著了。
雖然想不起從前的記憶了,但南枝就是覺得,從前定是沒有見過如沈行簡這樣的人的。
明明遭遇了那樣大的變故,換做旁人恐怕早就怨天尤人了。可他,依舊是不急不躁,不爭不搶,不卑不。
沈荇都能察覺到那位林錦瑟姑娘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沈行簡的機智,怎會不知?
可他今日在布店時沒有一一毫的異樣,臨走的時候跟林掌柜包括林錦瑟道別的時候都還是那樣溫潤有禮。
也不知他背地里,可會如沈荇這般難過?
下一瞬,南枝便否定了這個念頭。
想起了今日在書院門前沈行簡被人圍毆的那一幕,分明游刃有余卻在適當的時候故意摔倒在地,分明不把那些人看在眼里,在虞夫子面前,他卻會示弱。
如他這樣心中有算的人,想必不會做這樣無謂傷懷之舉。
這樣的人,真的與他人不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有這樣的人在側,自從醒來知道自己失憶後的茫然彷徨之,在這一刻,散去了不,心里也漸漸踏實下來。
快睡吧,想必明日一早,那個人定又是鳴則起,總不能比他起的太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