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縣城回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往常模樣。
沈行簡依舊每日鳴時分起來讀書習武，他的依舊是老樣子，可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了，每日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曾聽他抱怨過一句。
南枝有時候早起去灶房幫周桂香燒火做早飯，便會看見他屋里出來的一小團昏黃的燈，說不上來是什麼覺，只是每回瞧見那盞燈，便覺得這一日似乎有了個安穩的開頭。
這天早上，南枝和沈荇從河邊洗裳回來，路過村口的老榕樹下時，忽然聽見一陣細弱的嗚咽聲。
沈荇耳朵尖，當即便停下了腳步，“南枝姐姐，你聽是什麼聲音？”
兩人循著聲音找過去，在老榕樹下的草叢里，發現了一只小狗。
那狗很小，估計也才幾個月大，灰撲撲的，瘦骨嶙峋的模樣，它蜷在草叢里，一條後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耷拉著，看起來像是斷了。
聽見有人靠近，它先是瑟了一下，隨後才慢慢抬起小腦袋，漉漉的眼睛著們，嚨里發出細細的嗚咽，像是在求救一般。
“呀！”沈荇蹲下子，小心翼翼地出手去，那小狗便用舌頭了的指尖，尾竟然還輕輕搖了搖。
沈荇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南枝姐姐，它的斷了。”
南枝也蹲了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條後，斷口的皮倒是沒有破，只是整個耷拉著，看著便令人心里發。
“也不知是誰家的小狗，斷了便不要了，被丟在這里。”沈荇聲音悶悶的，手將小狗輕輕抱了起來，“南枝姐姐，我們把它帶回去吧。”
南枝點了點頭。
兩人抱著小狗回了家，周桂香正在院子里摘菜，瞧見沈荇懷里抱了個小狗，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了那條斷之後，便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的。”
錢招娣聽到靜從灶房里出來，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四丫，你撿個斷了的小狗回來做什麼？養著也是浪費糧食，又不能看家護院。”
沈荇抱了小狗，抿著不說話。
錢招娣見不吭聲，又道：“不是二嫂心狠，四丫，你看那狗斷那樣，往後走路都走不穩當，養著能有什麼用？”
“二嫂！”沈荇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它能浪費多糧食？大不了往後從我的口糧里扣！”
錢招娣被這樣一喊，也有些不高興，嘟囔一聲“我也是實話實說”，便轉回了灶房。
南枝站在一旁，一直沒有開口。
的目落在那條小狗上，它正窩在沈荇懷里，似乎是知道自己安全了，不再嗚咽了，只是安安靜靜地趴著，偶爾抬起頭，用那雙漉漉的眼睛一眼沈荇。
斷了的。
能有什麼用？
只是浪費糧食。
這些話像是一細針，扎在南枝心上。
忽然想起那日在清河書院門前，喬文茂等人攔住沈行簡，說出的那句話，“你一個廢人，還來書院做什麼？”
那時候只覺得氣憤，覺得那些人欺人太甚。可方才聽錢招娣說“那狗連路都走不穩，有什麼用”，才忽然明白過來，沈行簡時常面對的那些目和那些說出口的，以及未說出口的話，究竟是怎樣一種滋味。
可自己呢？
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以後往哪里去。甚至連名字都是沈行簡給取的，這樣的人，在別人眼里，大概也只是“浪費糧食，沒有用的人”吧。
可沈行簡把從河灘上救回來，之後又收留了，卻從來沒問過有沒有用。
“南枝姐姐？”沈荇的聲音把拉了回來。
南枝回過神來，看了看那條小狗的斷，忽然開口道：“荇兒，你把它抱穩了。”
沈荇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將小狗抱了些。
南枝蹲下，出手，輕輕住了那條斷。的手指接到那斷裂的骨頭時，一種說不出的覺忽然從指尖蔓延開來。
的腦海中霎時閃過了什麼，“荇兒，你在這不要，我馬上就來。”
沈荇點頭。
南枝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兩手指細的樹枝，還有一些布條。
“你把小狗抱穩了，千萬不要讓它。”
沈荇雖然不知道南枝要干什麼，這一瞬卻莫名對信任，忙點頭嗯了一聲。
南枝蹲在小狗跟前，的雙手好似有了自己的記憶一般，循著小狗耷拉的後，到了那腫脹，隨後手法極輕極穩極快地將那斷骨接正。
小狗吃痛，嗚咽兩聲，子就要彈，沈荇見狀連忙牢牢把它抓住，南枝則一面低聲哄著，一面將兩樹枝一左一右夾住斷，再用布條一圈一圈地纏系牢。
整個過程的手穩得像是做過了許多遍似的，沈荇低頭看著懷里被包扎得妥妥帖帖的小狗，張得快要塞下一個蛋，驚訝道：“南枝姐姐，你怎麼連這個都會？”
爹和哥哥們不是說南枝姐姐應該是千金小姐出嗎？哪家的千金小姐連這個都會？話本子上也沒這麼寫過吧。
南枝此刻也有些茫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覺得大約應當這麼做。”
周桂香已經找了個舊竹籃，用稻草和破絮給它鋪了個窩，出來一看這小狗都被南枝接好了，也很是驚訝，不過也沒多問什麼。
沈荇一看到這個小窩，就不朝著周桂香討好撒道：“娘，你真好。”
周桂香白了一眼，臭丫頭。隨後去廚房拿了個破碗盛了半碗米湯過來。
那小狗大概是狠了，雖然此刻還疼著，一聞到米湯的香味，就立刻把頭扎進了碗里，吧嗒吧嗒的歡實。
沈荇和南枝都在一旁蹲著看著，覺得很是有趣。
南枝蹲在竹籃邊看了一會兒，便輕輕說了句，“好好養著，會好起來的。”
小狗吃飽了便又蜷在窩里睡著了，沈荇憐地了它的狗頭，聞言側臉過來朝南枝笑了笑，重重點了點頭，“嗯，一定會好起來的！”
傍晚沈行簡從屋里出來氣，瞧見廊下竹籃里睡得正香的小狗。沈荇早就跟他現過寶了，把事經過跟他說了個清楚明白。
此刻沈行簡在小狗那條包扎妥帖的斷上停留了一瞬，笑著夸了句，“包的不錯。”
南枝正在院子里收裳，聞言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繼續將裳一件件收了，角卻不控制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