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招娣把自己聽到的一五一十說了,說到後來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娘和三弟本是善心救人做好事,憑什麼被他們這樣編排?憑什麼被扣上這麼大一口黑鍋?”
周桂香沉默聽著,手上的面卻沒有停下。
過了一會兒,才道:“那張小玉有句話倒是沒有說錯,長在別人上,你能把全村人的都給堵上嗎?”
“難道就由著他們說嗎?”錢招娣帶著哭腔嚷嚷道。
周桂香把面團翻了個面,更加用力了起來,“他們說他們的,咱們過咱們的。我們自家是什麼樣的人,自家知道就行了,用不著聽別人下定論。”
錢招娣其實不知道的是,早在沈行簡出事之後,周桂香明里暗里就已經聽過不奚落之言了。
原本兒子是十里八鄉最矚目的神,則是即將的秀才娘,卻是沒料到,一場意外,把一切都毀了。
風的時候,即便出于嫉妒之心,但顧及到日後兒子可能會是個,便也沒有人敢當著的面說些酸話。可一旦落魄了,那些人覺得兒子從今往後再無出頭之日了,便什麼難聽話都想當著的面招呼。
周桂香的心也不是石頭做的,更何況還是個護犢子的娘親。最初的時候,也會破口大罵,恨不得撕爛了那些人的。
然後深夜的時候,便獨自坐在床頭垂淚。還是沈大有夜里聽到啜泣聲醒過來,這才知道怎麼回事。
沈大有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多年,見過的世面比他們都多得多。見妻如此,好生寬了一番之後。這才與講道理,這村子里的人,絕大多數這輩子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清河縣城。
他們中大多數人這輩子都不會寫自己的名字,能認出來的字,一個手指頭就能數得清了。這樣的人,在平和的時候,絕大多數都能稱得上民風淳樸。可一旦出了什麼變故了,這群沒有過教化的人,便是一群烏合之眾,有能真的明辨是非的。
所以,與這樣一群人,你再怎麼與他們爭辯,不過對牛彈琴罷了,人生匆匆幾十年,你何必把力放在這樣一群人上呢?這不是浪費嗎?
周桂香的心這才慢慢平復下來,也才慢慢把這些人的話當了耳旁風。
可錢招娣畢竟還年輕,只知道自家人憑白了侮辱,還是憤憤不平地想再說些什麼,卻聽見廚房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只見南枝端著簸箕站在那里,簸箕里剝好的豆子滾落出來一些。
剛剛的那些話,怕是都聽見了。
雖然家里是因為南枝才遭非議,但這段日子相下來,南枝不僅長得好看,也懂事知禮。說是千金小姐出,但一點兒也不矯,會主幫們分擔很多家務事,還會畫新鮮的花樣子……
而且還失憶了,也的確沒地方可去,有家回不了,也夠可憐的了。
錢招娣雖然心里還是很氣,但倒不至于遷怒到上。
是以看到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里也覺得可憐,連忙過來,邊道:“南枝,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那些混賬話……”
“我知道。”南枝彎下腰,一顆一顆地把豆子撿起來,聲音聽起來似乎與往常無異,“二嫂,你不必解釋,我知道的。”
撿好了豆子,把簸箕端進了廚房放好,然後又提了一籃子菜出去擇。
錢招娣在旁看著,一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正要跟著出去,想解釋兩句,卻見周桂香朝搖了搖頭,就那張破,指定兒多說多錯。
晚上,南枝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方才周嬸子進來過,與推心置腹地聊了一番,好生寬過。
周嬸子說定是與有緣,否則怎會恰好是他們家把撿了回去。還說不用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家里所有人都是把當荇兒一樣看待。還說沈家大哥一直在幫打探消息,等找到了家里,到時候他們一定把送回去。讓在這之前,就安安心心地住在沈家,想住多久都……
窗外的月照進來,落在那張松木桌子上。桌角的那枝梅花被月映照地廓分明,一刀一刻,都可見沈行簡的用心。
村里人都說,會被沈家著嫁給一個沒有前程的瘸子……
可自己呢?聽到了這話,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心里涌上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憤怒,是委屈。
可卻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周嬸子,為了沈行簡……
他們明明是這天底下最好不過的人,怎麼到了那些人里,竟被潑了這樣一大盆臟水……
隨後想到的是自責,都怪,若不是,周嬸子和沈三哥這麼好的人,怎會憑白遭這樣的非議?
至于嫁給他,南枝心里驀地一跳。
想到了那次暴雨里他的懷抱,他的眼神……
心底里,竟是不排斥的……
如果真是這樣,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把自己嚇了一跳。
南枝捂著口坐起,赤著腳走到窗邊,有夜風從窗里涌進來,外面月如水。湊近窗戶往正屋那邊看著,只見沈行簡的那間屋子,窗戶上還映著燈。昏黃的一團,在黑暗里格外地分明。
看著那扇窗,心里莫名覺得安定了下來。
這日,沈行簡又去了游大夫那里。
自從南枝被游大夫所救之後,他便隔三差五會到游大夫家幫他理藥材,或者看看有什麼其他的需要幫忙的。
游大夫家就他一人,雖然漂泊半生孤寂慣了,不過有這樣一個聰慧懂禮的後生三五不時過來,給他幫幫忙,向他請教一下醫理、藥理,或者就是單純聊聊家常,倒也是讓他心里藉了不。
早上,沈行簡正幫著在晾曬藥材,游大夫看著他忙碌的影,忽然想到了什麼,琢磨了一下,這才開口道:“三郎,村子里最近傳的那些渾話,你倒是聽到些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