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游大夫琢磨，沈家人不一定肯把這些話傳到沈行簡耳中，只是依著他這個老頭子這點淺薄的見識，還是覺得，這種事瞞著當事人，未必就全是好的。
畢竟游大夫也是數知道南枝這件事的人，雖然他私心里覺得，南枝這小丫頭若是跟沈三郎這後生站在一，倒也相配。只是如今畢竟不知道南枝到底是怎麼個來路，若是貿然真把兩人湊到一起了，沈行簡如今本就傷了，若是再給沈家招來什麼麻煩……
沈行簡每日除了在家習武看書，就是上山采藥，或是來游大夫這里，自然沒有聽到村里人閑話的機會。
只是忽然聽游大夫這樣一問，他便想起了這兩日出門的時候，他半途遇到幾個嬸子，打了招呼之後，們落在他上的眼神有些莫名，臉上的笑也似乎有些深意。
沈行簡搖了搖頭，“并不曾聽過，您若是知道，還請告知一二。”
游大夫嘆了口氣，這才把村中這幾日傳的閑話說了出來，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是一些無知婦孺的閑言碎語，你倒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接下來對于南枝的安置，你家心里得有個算才是。”
畢竟誰知道接下來南枝要在沈家待多久呢？姑娘大了，總不能一直不嫁人吧？若是嫁，又嫁給誰呢？沈家得有個打算才是。這樣先打算好了，想清楚了，才好為日後做準備。
沈行簡回到了家中，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他沒有跟家里任何人提及此事。因為他心里清楚，家里人就是怕他難堪，才有意瞞著他。
他什麼都不說，就裝作不知，家里人見他與往常無異，便也以為他不知道此事。
只是南枝，卻是漸漸發現了不同。
自從上次被沈行簡指點了畫花樣子之後，南枝現在每回畫新的花樣子，都會去和沈行簡討論一番，這天晌午，依舊帶著紙過去了，他卻是連門都沒有開。往常他在家，本就不會關門。
“我在溫書，等晚些時候再說吧。”
開口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可南枝卻從這里聽到了點淡淡的疏離之意。
南枝愣了一下，心里有點失落，卻也以為他是真的要溫書。
但接下來才發現，沈行簡是真的變了。
之後南枝每次拿著紙要與他討論，他便恰好有事。要麼去院子里氣，要麼在屋里溫書，要麼去灶房里幫周桂香燒火。
有一回好不容易南枝逮到了他正好沒事，他卻還是推辭，說一天沒有看到小石頭了，要去院子後頭找小石頭。
小石頭便是沈荇撿回來那條斷了的小狗，鄉下的狗，整日在外頭散養，誰會關心它何時歸家呢？
尤其是小石頭在被南枝接了之後，又在沈家好吃好喝地養著，不過一個多月，它的便慢慢能放下來走路了。而且沈荇還神奇地發現，小石頭那條斷放下來行走時，若不仔細去看，竟與其他無異。
沈荇當時就奇了，抱著南枝的胳膊便道：“南枝姐姐，你有這麼好的手藝，都能去當醫了！”說完的語氣又有些低落下來，“那麼多大夫都說，人的大骨斷了，哪怕接起來之後，也很難與從前一樣。可小石頭不就全好了嗎？若是三哥當時也全好了，如今……”
南枝聽了這話，心里也不好，之後這話便一直縈繞心頭，令這些日子以來，夢里都是這話。醒來後便想起了些什麼，一時還不能決斷，便把想起來的，第二日都記在了紙上。
本來這幾天南枝就想找沈行簡探討一下在夢中想起來的東西，想問問他敢不敢信任，可誰料沈行簡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兒不給說話的機會。
就連吃飯的時候，他都要挑離最遠的位置坐下。從前他總會不經意地為布菜，可如今在飯桌上，他只顧著低頭自己吃飯，偶爾周桂香問他話，他便答一句，多余的話便是一句都不肯多說的。
家里常待的三個人，除了他倆，就是沈荇。
沈荇雖然平日里看起來大大咧咧，可是一個能把手藝活做到那麼細致的人，怎可能真的是個心之人。
沈荇自然見不得南枝姐姐這樣被冷落。
便親自去沈行簡屋里堵住了他，想把這事問個清楚明白。
“三哥你最近到底是怎麼了？作甚麼要這樣躲著南枝姐姐？你這樣不是給難堪嗎？”
沈行簡正在整理書架，聞言手上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將書一本本碼齊整，“沒有。”
“你還敢睜著眼睛說瞎話？”沈荇急了，“南枝姐姐最近連花樣子都沒心畫新的了。好幾次我還看見一個人眼圈紅紅的，肯定是委屈地哭了，你怎麼能忍心看到這樣難過呢？”
沈行簡背對著，一時沒有回答。
沈荇繞到了他側邊，這才看到了三哥繃的側臉，忽然反應過來，“你是知道了對不對？村子里的那些閑話，可那些閑話又不是南枝姐姐的錯！”
“當然不是的錯，是我的錯。”
“你有什麼錯？這分明是外頭人的錯！”
沈行簡的手停在書籍上，半晌，他才嘆了口氣，“荇兒。你說我不理南枝，是給難堪。可你卻不懂。我若是還跟從前一樣，才是令以後難做。”
“南枝的來歷，外人不清楚，你卻是知道的。與我年齡相仿，又是大家出，這樣的姑娘，你猜家里會沒有給定下親事嗎？日後等找到親人回了家，若是被娘家和夫家聽到了今日的這些流言，你讓如何自？”
沈荇今年十四了，雖未及笄，可因著名聲在外，早有不人來家里打探過的婚事，只是爹娘心疼，不想跟這村里許多孩子一樣早早嫁人生子，持家務，這才一直沒給定下。
仔細想想，三哥說的話的確很有道理，可是……沈荇咬了咬，“天下這般大，南枝姐姐又失憶了，誰知道家到底在哪里呢？若是一直想不起來，我們也一直找不到的來歷呢？難道一輩子都不再嫁人了嗎？”
“即便如此，我們自會給尋個好歸宿，只是那歸宿，卻不能是我。”
“憑什麼不能是你？”
“荇兒，三哥如今是個瘸子，不是你以往在書院念書的那個三哥了。村里人的話雖是刻薄，卻也實在。如南枝這樣的好姑娘，自然值得更好的人托付，何必浪費在我這個廢人上。”
“三哥！”
沈荇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自從三哥廢了之後，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樣自怨自艾之語，他一直是溫和的，的，帶著笑的，從來沒有覺得的三哥與以往有什麼不同。
也不知道，原來三哥心里，藏著這樣深深的自卑與自厭。
“三哥，你怎麼能這樣說自己呢？”
沈荇淚眼朦朧著，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看著三哥黯然的側臉，覺得再也無法在這里待下去了，嗚嗚哭泣著，轉就跑出了屋子。
沈行簡出手想拉住，卻連袖都沒有到。
荇兒還是個小姑娘，哪里能住這樣重的話呢？
他心中一時自責，想過去安，一抬頭，便見門口站了一個滿臉是淚的人。
“原來你心里便是這樣想我，想你自己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