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凌霜當然不想單獨和陸硯塵吃這頓飯。
“殿下好意,義妹心領了,只是慕白還在等我收拾行裝,船期也近了,實在不便久留。”
“孤已差人去江宅傳話,說你陪孤用午膳,江慕白會帶著行囊在申時六刻直接去碼頭等你,用膳的畫舫就在碼頭旁,離你上船的地方很近。”
陸硯塵的話,讓謝凌霜無法拒絕。
很顯然,他已經安排好了,看來這頓飯是非吃不可了。
*
渭河碼頭是長安城唯一的水路出口,分東西兩岸。
西岸漕船客運雲集,魚龍混雜,東岸卻格外寂靜,唯有畫舫靜泊于湖心,專為權貴私宴而設。
達不宴于堂,而宴于水。
直到謝凌霜跟隨陸硯塵,踏上畫舫,才終于懂了這句話的含金量。
“坐。”
陸硯塵拉開紫檀木食案前的圈椅,示意謝凌霜不必客氣。
謝凌霜卻站在原地沒,從踏船艙,一顆心便沒來由的開始恐慌。
畫舫位于渭湖中心,四面環水。
今日陸硯塵顯然包場了,湖中心唯有他們一艘船。
艙私幽暗,四壁掛著百鳥朝帷幔,不,紅燭靜燃,讓人莫名有種窒息。
侍從們端來一盤盤味珍饈後,便徹底退下去。
艙瞬間安靜,再無旁人,唯有和陸硯塵面對而坐,靜到幾乎能聽清彼此的呼吸。
“我不想吃了,我想回去。”
謝凌霜起朝船尾走去。
孤男寡,共一室,還是這般私的孤船之上,讓很不安。
“你回得去嗎?”
陸硯塵靠在圈椅上,聲音并不高,卻著一冰冷。
是啊,此刻置湖心孤船。
沒有陸硯塵的命令,船絕不會靠岸。
這樣想著,腳步一頓,只能不愿地慢吞吞轉過。
卻發現,陸硯塵不知何時,無聲地站在了後。
高大拔的軀,在紅燭下緩緩迫近,不帶風,卻足以已讓空氣凝滯。
謝凌霜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卻被陸硯塵一把攫住手腕。
他將謝凌霜拽過來,右手順勢攬上的腰窩,幾乎是摟著半個子,將帶回位子上。
“坐。”
只是簡單一個字,謝凌霜僵地端坐在圈椅上,仿佛不了了。
是不敢。
那道無聲的威,看似溫和,實則卻對,步步。
後那個男人并未離開,而是站在背後,兩只大手重重地落在肩上。
“你在怕什麼?”
陸硯塵彎下,低沉蠱的嗓音,出現在耳後。
他的幾乎上的耳廓,帶著溫熱的氣息:
“怕孤對你,圖謀不軌?”
不敢答。
他卻替答了:
“你怕的不是孤,而是這艘船,是這不風的空間,是你孤立無援的境。”
“因為你知道,孤讓你坐,你就只能坐,孤讓你留,你就不能走。”
陸硯塵終于松開了落在肩上的手,回到了對面的座位。
謝凌霜卻依舊僵坐著,指尖冰涼,心跳如鼓點。
從前世到今生,從未有過任何一刻,像現在這般。
如此害怕陸硯塵。
桌案上溫著一壺雪芽春,茶香裊裊。
陸硯塵給斟了一杯茶,執起銀箸,夾了一塊櫻桃,輕放于謝凌霜面前的青瓷碟中。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溫和,那種無形中的迫,也隨著他開始筷,淡了許多。
謝凌霜卻始終沒有拿起銀箸,也沒有抬頭。
陸硯塵見這般拘謹,輕笑了一聲,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是不是嚇到你了?”
他的語氣著一慵懶,沒再有半分威。
謝凌霜這才拿起銀箸,無聲地吃了起來。
“因為你要走,所以孤才惱了,你知道這一桌菜品要花多兩銀子嗎?你一口都不吃就要走,真是白白浪費了孤的心意。”
謝凌霜干地笑了一下:“是我不對,不該拂了義兄的好意。”
“你知道就好。”
說著,陸硯塵又替夾了一塊。
“孤記得,你吃蟹黃膏,只是如今季節不對,下次中秋前後,我們再來這里。”
還有下次?
謝凌霜安靜說道:“殿下,我回蘇州以後,應該不會再回長安了。”
陸硯塵握住銀箸的手,微微一滯,眸中那抹下去的惱意,又有卷土重來之勢。
只是,他實在不想再嚇到謝凌霜。
他要的是的心,而不是要畏懼他。
“蘇州比長安好在哪?”陸硯塵輕問。
“蘇州并不比長安好,只是因為,蘇州有我的家人。”
陸硯塵眉宇一沉,撂下了銀箸。
“你把江家人,當做你的家人?”
謝凌霜輕笑了一聲,眸中浮起一抹無奈。
“像我這般無爹無娘的孤,就像這湖心的無浮萍,總是在寄人籬下,能有個地方遮風擋雨,已是天大的幸運。”
“江慕白的爹娘待我視如己出,江慕白更是對我深義重。”
“我曾做過一個夢,夢中我被權貴賜了毒酒,一命嗚呼,是江慕白為我報仇的,雖說只是個夢,可他的確是這般護著我的。”
陸硯塵聽到這話,差點氣笑了。
江慕白替報仇?他有那個本事嗎?
明明是我替你報仇的!
“你怎知是江慕白為你出頭的?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孤替你報仇了?”
謝凌霜不由一怔,啞然失笑:
“我只是在說我做的夢,殿下怎麼還當真了?”
陸硯塵心頭賭著一口氣,徹底撂下銀箸,味佳肴再難下咽。
居然一直認為,上一世是江慕白在為出頭。
簡直倒反天罡,豈有此理!
“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真相有時未必為真,你以為的護佑,也許并非來自你想的那個人。”
陸硯塵實在不敢太多前世之事,只能做個謎語人,否則又會像上次那般,被天道懲罰。
“我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謝凌霜聲音淡淡的,只是一瞬又笑道:
“都說了只是個夢,我們都不要把這個夢當真了,好不好?”
“好,那就繼續聊聊家人。”
陸硯塵掀開一側的帷幔,微風拂過波粼粼的湖面,吹進船艙。
“凌霜,你看這畫舫,雖在湖心,卻有錨定的船繩,絕不會它隨波逐流,你從來不是無的浮萍,皇宮就是你的錨。”
謝凌霜自嘲地搖了搖頭。
“皇宮從來都不是我的家,家應該是個有溫暖,有關懷,有家人的地方,皇宮哪一點符合呢?”
“那東宮呢?”
陸硯塵抬眸,正看向:
“孤的東宮,能不能為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