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君合律所三樓視頻會議室。
投影屏亮起,畫面分割三個窗口。
中泰建材法務總監李振華端坐主屏正中,四十來歲,國字臉,兩道濃眉下著一雙明的鷹眼。
這位在業界出了名的刺頭,目穿過鏡頭,落在長桌前那個穿著寬大深灰西裝的年輕孩上。
還沒等雙方介紹,對方就發話了。
“張主管,這就是你們君合派來的主理律師?”
李振華語氣著明顯的不悅,
“我聽說過許律師在假藥案里的表現,但那是民事案。國商務糾紛,不是靠運氣和輿論打贏的。”
張建平剛要開口圓場。
“李總。”
許知夏扶了一下黑框眼鏡,腰背直,聲音不高卻很穩,
“履歷的厚薄決定不了案子的輸贏,專業度才是核心。”
李振華眉挑了一下,前傾。
“好。那我先考你一個。”
他翻開手邊的文件,聲音陡然低:
“中泰在開曼群島的兩個項目公司目前被凍結,對方依據當地法院的長臂管轄權申請了資產保全。按照你的初步方案,怎麼解套?”
問題一出口,會議室里的溫度驟降了兩度。
許知夏右側的輔助席上,林娜面前整整齊齊擺著三份涉外盡調參考文件。
按律所慣例,輔助律師此刻應該第一時間將對應數據遞給主理律師。
但林娜雙手叉在文件上,涂著大紅指甲的手指,紋不。
偏過頭,邊含著笑,目挑釁地看向許知夏。
沒有數據,我看你接下來怎麼做?
許知夏連余都沒施舍給。
對上屏幕里李振華審視的目,開口了。
“據開曼群島《豁免公司法》第三部分第14條,結合當地民事訴訟法第302條長臂管轄條款的例外原則……”
語速不快,吐字極清晰。
“對方申請資產保全的前提,是證明資金有實質商業關聯。”
“我查閱了中泰近三年的財務表,開曼司賬戶在去年四月、九月和今年一月的十二筆資金流轉中,有九筆走的是第三方獨立信托。”
林娜角的笑僵住了。
許知夏連文件都沒看,直接報出一長串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金額。
“總計……金。這部分資金完全可以通過反向論證,剝離當地法院的管轄范圍。”
的聲音不帶一猶豫。
“我們要做的,是向開曼當地法院提起管轄權異議,直接阻斷對方的保全執行。”
李振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緩緩坐直了。
他翻開手邊的報表核對了一組數據,分毫不差。
林娜的手慢慢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里。
“不可能。”在心里尖,“幾百頁報表,幾十個賬戶流水,怎麼可能全記在腦子里?!”
李振華合上報表,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獵人發現了好獵犬時的銳利興趣。
“基本功不錯。”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但國糾紛最終還是要回到CISG。我假設三個場景。”
語速驟然加快。
“第一,對方主張不可抗力導致斷供,如何反制?”
“第二,他們通過第三方轉移的核心專利,怎麼界定商業侵權?”
“第三,CISG第七十四條的懲罰賠款細則,怎麼套用在去年終止的那份附屬協議上?”
對方連珠炮似的三連問,旁聽的張建平額頭直冒汗,手也不由攥了拳。
他正想打斷對方,這跟他們提的案子沒有關系。
許知夏已撕下筆記本上一張白紙,碳素筆落下去,三個樹狀圖在紙面飛速型。
“第一。”豎起一手指,“不可抗力的抗辯門檻極高。我們……,實錘其'商業違約'。”
“第二。”第二手指豎起,“專利轉移本不構侵權,但屬于資產轉移。我們……”
李振華眼皮跳了一下。
許知夏放下手,直視鏡頭。
“第三點——懲罰賠款,我不建議使用。”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李振華愣住:“為什麼?”
“因為中泰的原有合同,藏著一個稅務。”
許知夏拿起那張樹狀圖,對準鏡頭。
“中泰去年的附屬協議采用的是DDP條款。如果行索要賠款,一旦進稅務核查程序,中泰將被倒查三年的關稅底單。”
停頓了半秒。
“為了三千萬違約金,面臨近五千萬的稅風險。李總,這筆賬您覺得劃算嗎?”
屏幕那頭,中泰法務團隊齊刷刷沉默。
有人回頭翻報表,有人對視一眼,臉上都是同一個表:震驚。
兩秒後,李振華鼓起了掌。
掌聲穿過麥克風,在會議室里回。
“好。”
李振華臉上不再有半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贊賞。
“這個問題,我們部討論了半個月沒人敢挑明。許律師,後生可畏。”
他轉頭看向張建平:“張主任,中泰案的所有對接,我只認一個人。”
張建平喜笑開:“沒問題,合作愉快!”
視頻掛斷。
張建平重重拍了許知夏的肩:“知夏,你這腦子是人形計算機啊!”
許知夏推了推眼鏡,出憨厚的笑:“昨晚多翻了兩遍資料,也是運氣好。”
旁邊的輔助席上,林娜整張臉僵得像一塊鐵板。
機械地合上面前那三份從頭到尾沒遞出去的文件,站起時手肘帶翻了咖啡杯。
褐的潑了一桌。
“林姐,你沒事吧?”許知夏轉頭,語氣關切。
“不用你假好心!”
林娜抓起紙巾胡了兩下,踩著高跟鞋奪門而出。
——
律所西側,安全通道樓梯間。
林娜靠在冷的墻壁上,膛劇烈起伏,嫉妒像一條毒蛇,把僅存的理智絞碎。
“憑什麼?”咬著後槽牙,聲音從齒里出來。
把手機切換到私模式,登匿名郵箱。
中泰案的被告方律師團,是江城另一家頂級律所。
只要把許知夏的方案提前泄過去,讓中泰在首庭審就吃個大虧……
許知夏就是第一責任人。
林娜點開相冊,調出前兩天用手機拍的《分析報告》。
打包,附件上傳。
收件人:被告方主理律師。
主題:中泰案君合底牌。
手指按下發送鍵。
“發送功”的綠提示彈出,林娜繃的肩膀垮了下來,角浮出一抹扭曲的快意。
“許知夏,我倒要看你有沒有命拿這十萬塊。”
收起手機,理了理襯衫,推開防火門走了出去。
——
辦公區,鍵盤聲此起彼伏。
許知夏坐在工位上,左手端著溫熱的檸檬水,慢慢喝了一口。
孕早期的反應讓備足了各種酸酸的果脯和水果,終于把不適了下去。
移鼠標,點開一個名為“核對”的藏文件夾。
里面安靜地躺著那份被故意展示出來的廢棄版方案。
鼠標滾向下,停在第五頁第十二條。
【關于資產保全的順位優先權聲明】
表面上看,這條攻擊條款完無瑕。
但它引用的核心判例,是歐洲某地方法院半個月前剛廢止的。
誰照抄,誰找死。
許知夏關掉文件夾,推了推眼鏡。
手指輕輕覆上平坦的小腹。
“崽崽,那些想斷咱們財路的人,媽一個都不會放過。”
突然,後傳來一陣悉的腳步聲。
接著,那極侵略的清冽松木香,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從後兜頭罩了下來。
許知夏胃里猛地一,本能地死死捂住,下那翻涌的酸意。
陸司宴停在的工位旁,高大拔的軀擋住了大半線。
他單手兜,目看向的電腦屏幕,最後定格在白皙的後頸上。
“許律師。”
男人嗓音低沉,夾雜著不容抗拒的威。
“帶上中泰案的初步方案,現在來我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