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洗手間回來,正好看到陳川把資料放到自己的工作臺。
許知夏如釋重負,總算不用再進總裁室面對那個男人了。
回到座位,將中泰案今日出庭的訴訟材料分門別類地裝進公文包。
午飯後休息半小時,瞥了眼腕表,出發的時間差不多到了。
“林姐,走吧。”
推了下黑框眼鏡,轉頭看向坐在旁邊慢條斯理補妝的林娜。
“時間差不多了。”
林娜合上餅盒,抿了抿,拎起桌上的資料包,站起來。
“走吧許律師,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我肯定好好配合。”
上說著配合,那雙涂著濃睫膏的眼睛里,卻藏著貓戲老鼠般的興。
許知夏看了一眼,沒接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
下午兩點十五分,江城中級人民法院。
許知夏推開調解室的門,手里提著文件袋,後跟著林娜。
調解室里陳設簡單,一張長會議桌擺在中央。
中泰建材的法務總監李振華已經到了,帶了兩個助理,坐在原告席。
看到許知夏進來,李振華點了下頭:“許律師。”
“李總。”許知夏放下文件袋,拉開椅子坐下。
對面的門推開了。
被告方律師團三人魚貫而。
主理律師姓周,四十出頭,領帶系得一不茍,下微抬。
坐下時目在許知夏臉上掃了一圈,角掛著不加掩飾的輕慢。
“這麼年輕?”周律師偏頭跟旁的助理低語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全桌人聽見。
許知夏翻看文件,并沒有抬頭。
林娜坐在右手邊,低頭整理材料,眼角余飛速朝周律師的方向掃了一眼。
周律師幾不可察地回了一個細微的點頭。
這個作不到半秒,但恰好被抬眼掃視全場的李振華發現了。
他沒說話,手指在桌下輕輕了一下袖口。
眉頭輕鎖,很快恢復如常。
待眾人落座,庭前證據換便正式開始。
周律師取出一份裝訂的答辯狀,足足四十多頁,往桌上一放。
“我們已經針對你們的每一項訴求,都提出了反訴。”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疊,目居高臨下。
“尤其是關于資產保全……”他加重了語氣,“你們引用的法律條文,從本上就用錯了。”
旁的助理心領神會地翻開答辯狀第五頁,用筆尖指著某一段。
“許律師請看,你們申請資產保全所用的條款,和法院的一個核心判例直接沖突。”
助理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得像在宣判。
“恕我直言,這套方案上了法庭,不僅保全申請會被駁回,甚至可能面臨反向賠償。”
周律師後兩個助理同時發出低的驚嘆,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林娜低著頭,指尖攥著輔助材料的邊角,眼底卻藏著得逞的快意。
許知夏,你完了。
李振華盯著對方的答辯狀,眉頭死死鎖住。
他翻了兩頁,越看臉越難看。
答辯狀里的數據、論證架構,和君合那天的部會議分析報告高度雷同,有些確到連段落順序都對得上。
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許知夏邊的林娜,目沉了下去。
許知夏從容地接過答辯狀,慢慢翻到第五頁。
目落在那段“資產保全順位優先權聲明”上,停了不到三秒。
悉的措辭,悉的邏輯鏈。
甚至連故意埋進去的那個致命引用,都原封不地躺在對方的論證里。
許知夏垂著眼,心里輕輕“呵”了一聲。
還真是信任,連廢棄版的陷阱條款都照單全收。
合上答辯狀,面不變,從自己的文件袋里出另一沓材料。
“周律師。”
聲音平和,推了推黑框眼鏡。
“您方提到的K. H判例,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論據。”
周律師揚了揚下,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勝券在握的表寫滿了整張臉。
“但有個小問題。”
許知夏將手中的文件翻開,輕輕放在桌面上,轉向對方。
“這份判例,十四天前被西盟法院正式廢止了。”
指尖點在打印文件的紅標注。
判例編號、廢止日期、西盟方公報的原文鏈接,白紙黑字。
“您的整套反訴架構,建立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法律基礎上。”
調解室像被人拔了電源。
周律師臉上的笑凝固了,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邊的助理瘋狂劃平板屏幕,手指抖得劃了三次才打開數據庫。
臉,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而且——”
許知夏又從文件袋里取出提到法院的正式答辯材料,和對方手上那份并排推到桌面中央。
頁碼不同,條款編號不同,核心論證完全不同。
“周律師,您今天給我的這四十頁答辯狀……”
抬起頭,目平靜得看不出任何緒。
“反駁的是我方從未正式提過的文件,您這份文件從哪來的?我很好奇。”
對方所有人的視線,在同一時間集中到了同一個方向。
林娜僵在椅子上。
大紅指甲嵌進紙張邊緣,臉上的像被人擰開了閥門,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周律師的怒意都不住,狠狠盯了林娜一眼。
沒想到這人,竟敢聯合君合的人來騙他。
這人竟敢耍他,這筆賬他記下了。
調解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振華將鋼筆帽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
他看了一眼林娜,目冷得像刀片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然後轉向許知夏。
“許律師,今天的換程序繼續。其他的問題,我來理……”
許知夏點了點頭,證據換繼續。
兩小時後,法院門口。
“許律師,今晚李某是否有幸請您吃飯?”
他臉上帶著不住的笑,“沒想到您年紀輕輕,比十多年經驗的律師還老練。今天這一手,漂亮。”
“李總客氣了。”
許知夏推了推眼鏡,靦腆一笑,“案子還沒結束,我還有事趕回所里理,改天吧。”
李振華沒再勉強,帶著團隊上了車。
林娜出了法院說有事,自己先離開了。
許知夏自己上了律所的專車,車門關上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掏出手機,給喬喬發了一條消息。
“喬,幫我查一下公司服務外發記錄,重點查林娜的賬號在一周發給盈定律所的郵件。順便把那個周之和的底細也查查。”
發完,靠在座椅上閉眼休息,手指無意識地覆上小腹。
車子快到君合樓下時,喬喬發來了消息。
是兩張截圖。
第一張圖是清晰的郵件截圖:發件人IP、發送時間、收件人郵箱,以及名為《中泰案分析報告》的附件,每項信息都清清楚楚。
第二張圖則是盈定律所周律師的回復。原來林娜與周律師是同校的師兄妹,難怪如此大張旗鼓地把資料發過去。
許知夏盯著截圖看了五秒,回了句謝謝,把手機鎖了屏。
回到君合,許知夏把今天的工作做好總結,敲開了張主管辦公室的門。
“進。”
張建平正在看文件,看到進來,摘下眼鏡:“知夏?有事?”
“張主管,這是今天庭前換的總結。”
許知夏將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在了桌面上。
張建平隨手翻開,前幾頁是正常的程序記錄。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張打印出來的郵件截圖。
發件人、收件人、傳輸時間、附件容,全部標注得清清楚楚。
張建平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摘掉眼鏡的手開始發抖。
“知夏。”他低聲音,嗓子有些發,“這是怎麼回事?”
“張主管,您先看看,或許中泰的李總會給您電話。”許知夏沒說太明白。
李總直到現在沒打電話過來,是因為許知夏今天在庭上把對方干掉了。
“你先去忙吧,這件事先不要聲張,給我來理。”
張建平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吩咐道,
“中泰案子的開庭時間先往後延,另外,這個案子的助手必須換人。”
“明白,張主管。”許知夏微微頷首,轉走出了辦公室。
剛回到工位坐下,張建平就拿著那份資料,匆匆地叩開了總裁室的大門。
沒過多久,陳川也被急召進了總裁室。
直到下班,總裁室的門也沒打開,玻璃後的百葉窗被拉得嚴合,連亮都不出來,著而抑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