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陳錚還沒到。
葉蓁蓁站在小區門口,裹著羽絨服,掏出手機,給陳錚發了條語音:“你還來不來了?我自己打車走了。”
陳錚秒回,聲音懶洋洋的:“著啥急,又不用打卡。再說你跟領導一起到單位,還能扣你工資?”
葉蓁蓁一想也對。再說了,工資是醫藥學院發的,又不是區委發的。
于是,先去樓下早點攤買了個夾饃。
沒吃飯,現在正著。
等陳錚的間隙,又買了杯熱豆喝著。
“到了,拐彎了。”陳錚又發了一條語音。
抬頭,看見那輛黑紅旗從路口拐過來。
車停在面前,車窗降下來,陳錚探過頭來,沖咧一笑:“上車。”
葉蓁蓁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手里還拎著一個紙袋。陳錚眼尖,鼻子也尖:“什麼東西,這麼香?”
“夾饃。”葉蓁蓁從紙袋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外面的餅烤得焦黃,里面的剁得碎碎的,澆了一勺鹵,香氣直往外冒,“樓下那個攤,在這兒擺了好幾年了,特別好吃。”
陳錚眼睛都亮了,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哪個攤?門口那個?”
“對,就那個推車的老大爺。”
“等會。”陳錚說完就開門下車了。
葉蓁蓁過車窗看見他跑到早點攤前,跟老大爺說了幾句話,然後拎著鼓鼓囊囊的袋子回來了。
他坐進駕駛座,把袋子往中控臺上一放——三個夾饃,每個都是加、加鹵蛋、加豆皮、加火的“大全套”。
葉蓁蓁角了,這能吃啊。
陳錚發車子,單手打方向盤,另一只手已經掏出了一個夾饃。
葉蓁蓁把自己的那個拿在手里,猶豫著沒敢吃。
“哎,你吃啊。”陳錚咬了一大口。
“別了,”葉蓁蓁看了看車的裝飾,真皮座椅,實木飾板,干干凈凈的,“在領導車上吃東西,味道也太大了吧……”
“不礙事,”陳錚滿不在乎,“香又不臭。”
葉蓁蓁還是不敢。
等紅燈的時候,陳錚三口兩口就把第一個吃完了,手去拿第二個。
“真香,你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葉蓁蓁看著手里的夾饃,咽了咽口水。
反正車里已經有味道了,也不差這一口。
咬了一口。
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陳錚一邊開車一邊跟侃大山:“你就說哥昨天秀不秀吧?五殺!要不是當年去了職業戰隊,現在KPL冠軍那得是我。”
“哇,”葉蓁蓁驚訝地轉頭看他,“那你怎麼沒去?”
“家里不讓唄。說打游戲沒出息,我哥把我拎回來扔部隊去了。”
“你還有哥?”
“嗯,親哥。”
葉蓁蓁也沒再問。
車子拐進了海棠大道。這里是百年前的法意租界,兩旁的建筑都是老洋房,紅磚斜頂,拱形門窗。冬天里海棠樹的葉子落了,枝干禿禿地向天空,襯著那些老房子,有一種沉靜的、舊時的味道。
這條路以前來過。孟辰來找的時候,他們會在附近約會,海棠開了很,拍起來特別出片,這里還有很多特的咖啡館,累了喝杯咖啡。
那時候覺得這些洋房好看,住在這里的人,每天生活肯定特別愜意。
有時也會慨一句,人家過得才生活。
車停在一棟紅磚洋房門口,寫著“毓園”二字。院子里有一棵不知是什麼樹,葉子掉了。
葉蓁蓁趕把手里剩下的那點夾饃塞進紙袋里,用紙巾了角和手指,端端正正地坐好。
陳錚還在啃。
沒過多久,樓門開了。
周懷瑾走出來。
他今天穿的是西和深灰行政夾克,配上那副嚴肅臉,一廳里廳氣。
他還沒走到車邊,就聽見車里傳出來的聲音。
“喊聲哥,三天帶你上王者。”
“切,你小屁孩一個,喊姐還差不多。”
他拉開後座的車門。
某人瞬間安靜了。
葉蓁蓁坐得筆直,目視前方,又做賊一樣瞅了一眼後視鏡。
周懷瑾坐進來,目掃過中控臺上那幾個空了的油紙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車里飄著香味。
“大哥,”陳錚從後視鏡里看了周懷瑾一眼,“葉蓁蓁樓下買的夾饃,老香了。你嘗嘗不?”
“還有沒有規矩?”周懷瑾訓斥他,“在車里吃早飯?”
陳錚了脖子:“早晨不吃飯呀大哥,你問葉蓁蓁是不是,也沒忍住,吃了——”
葉蓁蓁在心里把陳錚罵了一百遍。
哥,你說話口氣也忒隨意了。
有事別扯上我啊,我有編,我怕啊……
“領導,我錯了……”趕低頭認錯,態度誠懇。
周懷瑾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在副駕駛上,小心翼翼地往後視鏡里瞄。
那眼神,又慫又心虛。
“下次,”周懷瑾移開目,聲音淡了淡,“不要吃味道太大的。”
葉蓁蓁愣了一下。
味道小的……可以?
他這也太寵陳錚了吧?
不過一個姓周,一個姓陳,也不是親兄弟呀。
還沒來得及細想,陳錚已經發了車子。
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向中控臺上最後一個夾饃。
周懷瑾從後視鏡里看到了,沉聲提醒他:
“好好開車。”
陳錚把手回去了,老老實實扶著方向盤。
過了幾秒,又忍不住了:“葉蓁蓁,你喂我吃兩口。”
“哈?”葉蓁蓁轉頭看他。
“著呢,”陳錚理直氣壯,“吃得不上不下,難。”
葉蓁蓁無語地看著他。
“葉姐,”陳錚笑嘻嘻地,“你喂我,回頭我帶你上王者。”
算了,孩子還小,正在長。
葉蓁蓁剛要手去拿那個夾饃,後座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
“別管他。”
後聲音帶著微微的怒氣,
“一點規矩都沒有。什麼人都敢使喚。”
陳錚識趣地閉了。
葉蓁蓁把手回去,老老實實地坐著。
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座。
周懷瑾微垂著眼,睫很長。他的五其實很好看,只是平時太嚴肅了,讓人不敢細看。
那人微垂的眼突然慢慢睜開。
趕把目收回來,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到單位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往大樓里走。
陳錚和周懷瑾往領導專用電梯走,葉蓁蓁則直奔員工電梯。
陳錚到了電梯口,一轉頭,看見葉蓁蓁溜了:
“葉姐,來這兒坐。”
葉蓁蓁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周懷瑾。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電梯門口。
電梯開了,他轉頭看了一眼:
“還不過來?”
葉蓁蓁忙小跑過去:“謝謝領導……”
三個人走進去。
書在七樓,書記辦公室在八樓。陳錚和林銳的辦公室也在八樓。
電梯空間不大,三個人站在里面,空氣忽然變得有點微妙。葉蓁蓁站在前面,盯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後是周懷瑾,能覺到他的目落在後腦勺上,不重,但存在極強。
電梯到了七樓,門開了。
“領導,我先下了。”
快步走出電梯,深呼了一口氣。
去自己的工位坐下,把筆記本打開,剛準備開始工作,陳雪菲就過來了。
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走到葉蓁蓁桌前。
“蓁蓁,這份公告,你來進行二次復核。”
“好的。”葉蓁蓁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份關于人才引進政策的公告,麻麻的文字,蓋著新區的公章。
認認真真地看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
辦公室里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在聊周末的安排。
“對,下周五,麗思頓,六號廳。”一個燙著卷發的同事在辦公室發著請柬,“我兒子滿月,你們都來啊。”
“王姐,你家孩子滿月是不是也在那兒辦的?”轉頭問另一個同事。
“對,全市最好的宴會廳,服務沒得說。”那個王姐的同事笑著點頭,“李哥,帶著嫂子一起來啊。”
“行,肯定到。”
辦公室兩男八,個個看起來條件都不錯。服的質、包包的牌子、聊天的容,都著一種從容的底氣。應該都是本地人,家里條件也不差。氣質看起來就比學校那些人要好一些。
不是那種刻意的優越,而是一種從小養出來的、自然而然的東西。
比郭佳雯還要更甚。
當然,熱鬧是人家的。
沒人來邀請,也沒人給請柬。
是借調的,早晚要回去。人往來,跟這邊當然也沒什麼關系。
收回目,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復核著公告。
過了沒多久,陳錚晃到七樓來了。
“真熱鬧啊。”他靠在門框上,笑嘻嘻地看著辦公室里的熱鬧場面。
“哎,陳錚!”那個王姐立刻換了副笑臉,語氣熱了不止一個度,“下周末我兒子滿月,你來哈,六號廳。”
“行,有時間我就去。”陳錚點了下頭。
“這是我上周旅游帶回來的椰子,嘗嘗。”另一個同事從屜里翻出一盒點心,招呼他。
“吃蘋果不?我這兒還有贛南臍橙,特別甜。”又一個同事湊過去。
幾個姐姐圍著他,熱得不像話。
葉蓁蓁坐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心里有點微妙。
大家對這個編外司機,倒比對熱多了。
不過一想也對,陳錚雖然沒編制,但他是“領導邊的人”。天天跟領導進進出出的,誰不想跟他搞好關系?況且他又年輕,長得也神,又甜,當然招大姐們喜歡。
陳錚在那邊寒暄了一圈,晃到葉蓁蓁桌前,俯下,打趣:“呦,葉姐,忙著呢?”
葉蓁蓁頭也沒抬,語氣有點冷淡:“啊。”
“下周末去不去吃席?”他靠在桌沿上,聲音還是得很低,“順路帶你。”
“不去,”葉蓁蓁小聲嘀咕,“又沒喊我。”
正好不用隨禮,省一大筆。
陳錚看了一眼,也沒多說什麼,直起來:“那我也不去了。”
葉蓁蓁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已經晃到門口,出去了。
低下頭,繼續看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