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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七章 人約黃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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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有黑,石繡雲就已在等著了。

既不知道楚留香為何要約在這里相見,更想不到自己會在親姐姐的墳墓前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有約會。

卻還是來了,還沒有吃晚飯,的心就已飛到了這里,剛提起筷子,就恨不得一口將飯

然後就站在門口等天黑下來,左等天也不黑,右等天也不黑,常聽人說到了秋天就會黑得早些。

幸好這地方很荒僻,終日也瞧不見人影,所以一個人站在這里癡癡地等,無論等多久都不怕被人瞧見。

著自己姐姐的墳,心里本該發酸、發苦才是,但現在只要一想起楚留香,心里就覺得甜甜的,把別的事全都忘了。

腳還有些疼,已將楚留香替包扎的那塊巾悄悄藏在懷里,悄悄換了雙新繡花鞋。

姐姐剛死了沒幾天,就穿上新的繡花鞋了,自己也覺得自己很不對,卻又實在忍不住不穿。

將這雙新繡花鞋下來好幾次,最後還是穿了出來,覺得楚留香一雙眼睛總是在看著的腳。

覺得自己一穿上這雙新鞋子,腳就顯得特別好看。

天愈來愈黑,風愈來愈大。

卻覺得子在發熱,熱得要命。

“他為什麼還不來?會不會不來了?”

咬著著剛升起的新月。

“月亮升到樹這麼高的時候,他若還不來,我絕不再等。”

可是月亮早已爬過了樹梢,還是在等。

一面癡癡地等,一面悄悄地恨。

“他就算來了,我也絕不睬他。”

可是一瞧見楚留香的影,就什麼都忘了,忘得干干凈凈。

飛也似的迎了上去。

楚留香終于來了,還帶來許多人。

石繡雲則跑出兩步,又停下腳。

楚留香正在對著微笑,笑得那麼溫

“可是你為什麼要帶這麼多人來呢?”石繡雲咬了咬牙,扭頭就走。

楚留香追了上來,卻偏偏聽不到腳步聲,忍不住放緩了腳步,想回頭去瞧,卻又怕被人家笑。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又有些著急,有些後悔,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突聽旁有人在笑,楚留香不知何時已追上來了,正帶著笑瞧著,笑得那麼可,又那麼可恨,像是已看的心事。

石繡雲的臉紅了。楚留香沒有追來的時候,想停下來,楚留香追上來,的腳步就又加快了,低著頭從楚留香面前沖了過去。

但楚留香卻拉住了聲道:“你要到哪里去?”

石繡雲咬著,跺著腳道:“放手,讓我走,你既然不愿見我,為何又來拉著我?”

楚留香道:“誰說我不愿見你?”

石繡雲道:“那麼就算我不愿見你好了,讓我走吧。”

楚留香道:“你既然不愿見我,為什麼要在這里等我?”

石繡雲的臉更紅,眼圈兒也紅了,跺著腳道:“不錯,我是想見你,你明知我一定會在這里等你,所以就帶這麼多人來瞧,瞧你多有本事,到都有孩子等你。”

楚留香笑了,道:“其實我也不想帶他們來的,但有件事卻非要他們幫忙不可。”

石繡雲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我要他們將這座墳墓挖開來瞧瞧。”

石繡雲了起來,道:“你……你瘋了!為什麼要挖我姐姐的墳?”

楚留香道:“這不是你姐姐的墳,若是我猜得不錯,這一定是座空墳。”

石繡雲嗄聲道:“誰說的?我明明看到他們將棺材埋下去……”

楚留香道:“他們雖然將棺材埋了下去,但棺材里絕不會有人。”

他輕輕著石繡雲的手,聲道:“我絕不會騙你,否則我就不會約你到這里來了。只要你肯等一等,就會知道我說的話不假。”

棺材里果然沒有人,只裝著幾塊磚頭。

冷夜荒墳,秋風瑟瑟,冷清清的星照著一座挖開的新墳,一口薄薄的棺材,棺材里卻只有幾塊磚頭……

死人到哪里去了?難道已復活?

石繡雲全都在發抖,終于忍不住嘶聲大喊起來。

“我姐姐到哪里去了?我姐姐怎會變了磚頭?”

凄厲的呼聲帶起了回音,宛如鬼哭,又宛如鬼笑,四下荒墳中的冤鬼似乎一齊融了黑暗中,在向嘲弄。

就連久走江湖的丐幫弟子心里都不泛起了一陣寒意。

楚留香輕輕摟住了石繡雲的肩頭,道:“你有沒有看到他們將你姐姐的尸棺材?”

石繡雲道:“我看到的,我親眼看到的。”

楚留香道:“釘棺材的時候呢?”

石繡雲想了想,道:“蓋棺材的時候我不在……我本來也不愿離開的,可是二嬸怕我悲哀過度,一定要我回房去。”

楚留香道:“是你二叔釘的棺材?”

石繡雲道:“嗯。”

楚留香道:“現在他的人呢?”

石繡雲道:“我姐姐落葬後第二天,二叔就到省城去了。”

楚留香道:“去干什麼?”

石繡雲道:“去替薛家莊采辦年貨。”

采辦年貨自然是件很的差使。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薛家莊的年貨是不是每年都由他采購?”

石繡雲道:“往年都不是。”

楚留香出一難測的笑容,喃喃道:“往年都不是,今年這差使卻忽然落到他頭上了……有趣有趣,這件事的確有趣得很。”

他忽又問道:“這差使是不是薛二公子派給他的?”

石繡雲道:“不錯,就因為如此,所以我才更認為姐姐是被他害死的,他為了贖罪,所以才將差使派給我二叔。”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他只怕不是為了贖罪,而是……”

石繡雲道:“是什麼?”

楚留香嘆道:“這件事復雜得很,現在我們就算對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石繡雲流淚道:“我也不想明白,我只要知道我姐姐的尸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沉了半晌,道:“若是我猜得不錯,不出三天,我就可以將的尸帶回給你。”

石繡雲道:“你……你知道的尸在哪里?”

楚留香道:“到目前為止,我還只不過是猜測而已,并不能確定。”

石繡雲道:“難道是被人盜走的?”

楚留香道:“嗯。”

石繡雲道:“是誰盜走了的尸,為的是什麼?又沒有什麼珠寶陪葬之,那人將的尸盜走又有什麼用?”

楚留香聲道:“現在你最好什麼都不要多問。我答應你,三天之,我一定將所有的事都對你說清楚。”

楚留香回到擲杯山莊的時候,天已快亮了。

左輕侯雖然早已睡下,但一聽到楚留香回來,立刻就披著裳趕到他房里,一見就拉著他的手,道:“兄弟,整天都見不到你的人影,可真快把我急死,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可探出什麼消息?”

楚留香笑了笑,先不回答他這句話,卻反問道:“丁二俠呢?”

左輕侯道:“丁老二本來一直在著我,簡直得我要發瘋,但今天晚上,也不知為什麼,他又忽然跑了,連話都沒有說,看形好像家里出了什麼事似的。”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兄弟,不是我幸災樂禍,但我真希他們家里出些事,莫要再到這里來。”

楚留香道:“姑娘呢?”

左輕侯道:“倒真聽你的話,整天都將自己關在屋里,沒有出來。”

楚留香道:“本來就是個乖孩子。”

左輕侯道:“可是……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究竟該怎麼辦?丁家那邊也不能老是這樣拖下去。”

拉著楚留香的手,道:“兄弟,你可千萬要替我想個法子。”

楚留香道:“法子總有的,但二哥現在卻不能著急,也許不出三天,什麼都可以解決了……”

三天,三天……這三天難道會有什麼奇跡出現不

左輕侯還待再問,楚留香卻居然已睡著了。

楚留香一醒,就聽說有兩個人在外面等著他。

一個丐幫的弟子,左二爺已請他在客廳里喝茶,還有一個人卻不肯說出自己的來意,而且一直等在大門外,不肯進來。

回話的人左升,是左二爺的親信,自然也是個很明干練的人。他想了想,才賠著笑道:“這人長得倒也很平常,但形跡卻很可疑,而且不說實話。”

楚留香道:“哦?”

左升道:“他說是自遠道趕來的,但小人看他上卻很干凈,一點也沒有風塵之,騎來的那匹馬也不像是走過遠路的。”

楚留香道:“你看他像不像練家子?”

左升道:“他走路很輕快,作也很敏捷,看來雖有幾分功夫,但絕不像是江湖人,小人敢擔保他這輩子絕沒有走出松江府百里外。”

楚留香笑了笑道:“難怪二爺總是說你能干,就憑你這雙眼睛,江湖中已很有人能趕得上你。”

左升趕道:“這還不都是二爺和香帥你老人家的教誨。”

楚留香道:“二爺呢?”

“二爺吃了張老先生兩帖寧神藥,到午時才歇下,現在還沒醒。”

楚留香道:“大姑娘呢?”

左升道:“姑娘看來氣倒很好,而且也吃得下東西了,就是不讓人到屋里去,整天關著房門在屋子里……”

他嘆了口氣,低了聲音,道:“香帥總該知道,姑娘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從來不愿在屋子里,這件事……這件事的確有點邪門。”

楚留香沉著,道:“煩你去稟報姑娘,就說我明天一定有好消息告訴莫要著急。”

左升道:“你老人家現在是不是要先到客廳去見見那位丐幫的小兄弟?”

楚留香道:“好。”

小禿子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正在那里東張西,看到楚留香立刻就迎上前來請安,然後就笑道:“香帥昨天吩咐我們辦的事,今天已經有些眉目了。”

楚留香笑道:“你們辦事倒真快。”

小禿子道:“昨天香帥一代下來,大哥立刻就全城的弟兄四下打聽,最近有沒有說北方話的陌生人在城里落腳,今天上午,就有了消息。”

楚留香微微笑著,等他說下去。

小禿子道:“最近到松江府來的北方人一共十一個,其中六個人是從張家口來的皮貨商,年紀已有四五十了,當然不會是香帥要找的人。”

楚留香道:“嗯。”

小禿子道:“還有四個人是京城來的鏢師,有兩位年紀很輕,但我們已去盤過他的底,四個人中沒有一個姓葉的。”

楚留香笑道:“還有兩個人呢?”

小禿子道:“那兩人是一對夫妻,兩人年紀都很輕,也都很好看,據說是京城什麼大的公子,帶著新婚的媳婦到江南來游賞,順便也來嘗嘗松江府的鱸魚,但就連那客棧的店小二都知道他們在說謊。”

楚留香道:“哦?何以見得?”

小禿子道:“因為他們說是來游山玩水的,卻整天躲在屋子里不敢出來,更從來也沒有吃過一條鱸魚。兩人穿的服雖然很華貴,但氣派卻很小,出手也不大方,一點也不像有錢的闊爺。”

他笑了笑,悄聲道:“聽那店小二哥說,有一天他無意中瞧見這位大爺居然替他老婆洗腳,他老婆嫌水太熱,一腳將整盆的洗腳水全都踢在這位大上,這大爺卻連屁也不敢放一個。”

楚留香眼睛亮了,道:“他姓葉?”

小禿子道:“他在柜臺上說的名字是李明生,但名字可以改的。”

“不錯,名字可以用假的……這兩人住在哪家客棧?”

小禿子道:“就在東城門口那家福盛老店。”

楚留香道:“好,你先到那里去等我,我隨後就來。”

河畔的柳樹下系著一匹白馬,一個青人正站在樹下,眼睛盯著擲杯山莊的大門。

楚留香并不認得他,他卻認得楚留香。

楚留香問他:“有何貴干?”

這青人只道:“主人有很要的事要見香帥一面。”

楚留香問他:“你家主人是誰?”

這青人賠笑道:“是香帥的故,香帥一見面就知道了,現在他正在前面相候,特命小人來這里相請。”

楚留香問他:“你家主人為何不來?又為何不讓你說出他的姓名?”

這青人卻什麼話都不肯說了,只是彎著腰,賠著笑,但顯然是假笑,不懷好意的假笑。

楚留香也笑了,凝視著他,悠然道:“你什麼都不肯說,怎知我會跟你去呢?”

人賠笑道:“香帥若是不去,豈非就永遠不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了,那麼香帥多總會覺得有些憾吧?”

楚留香大笑道:“好,你家主人倒真是算準了我的短,我若不去見一面,只怕真的要連覺都睡不著了。”

人笑道:“我家主人早說過,天下絕沒有楚香帥不敢見的人,也絕沒有楚香帥不敢去的地方。”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解開了系在樹上的馬鞍,用袖拍凈了鞍上的塵土,躬賠笑道:“香帥請。”

楚留香道:“我騎馬,你呢?”

人笑道:“已經用不著我了,這匹馬自然會帶香帥去的。”

這青人的確了楚留香的脾氣,愈危險、愈詭的事,楚留香往往會覺得愈有趣。

有時他縱然明知前面是陷阱,也會忍不住往下跳的。

楚留香騎著馬越過小橋,還可以聽到那青人笑聲傳來,笑聲中帶著三分諂,卻帶著七分惡意。

他的主人究竟是誰,莫非就是那刺客組織的首領?

楚留香覺得興,就像是小時候和小孩捉迷藏的心一樣,充滿了新奇的張和刺激。

馬走得很平靜,也很快,顯然是久經訓練的良駒。

楚留香并沒有挽韁,他居然隨隨便便地就將自己的命運托給這匹馬了,而且居然一點也不著急。

楚留香索閉上了眼睛。

他睜開眼睛時會看到什麼呢?

約他的人也許并不是那神的刺客,也許并不是他的仇敵,而是他的朋友,他有很多朋友都喜歡開玩笑。

何況,還有許多孩子,許多麗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個姓蔡的孩子,大大的眼睛,細細的腰,還有兩個很深的酒窩,有一次在柜里躲了大半天,連飯都沒有吃,得幾乎連了,就為了要等他回來,嚇他一跳。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只希自己張開眼睛時,會看到們其中一個。

其實他也并不是個很喜歡做夢的人,只不過遇著的事愈危險,他就愈喜歡去想一些有趣的事。

他不喜歡張、憂慮、害怕……

他知道這些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

馬奔行了很久很久,驟然停了下來。

蹄聲驟頓,只剩下微風在耳畔輕輕吹,天地間仿佛很安靜——他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然後,他就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一個人正向他走過來。

這人走在落葉上,腳步聲雖仍是十分輕微,除了楚留香之外,世上只怕很有人能聽得到。

這人還遠在十步外,楚留香就覺得有一可怕的劍氣迫人眉睫,但是他反而笑了,微笑道:“原來是你,我實在沒有想到會是你。”

站在楚留香面前的,赫然竟是薛人。

秋風卷起了滿地黃葉,薛人正標槍般肅立在飛舞的黃葉中,穿著雪白的裳,白得耀眼。

後背柄烏鞘長劍,背劍的方式,任何人都想得到他如此背劍,只為了能在最短的時間里將劍拔出來。

現在,劍還未出鞘,劍氣卻已出鞘。

他的眼睛里就有可怕的劍氣,只因他的劍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和他的劍已融為一

他靜靜地著楚留香,冷冷道:“你早就該想到是我的。”

楚留香道:“不錯,我早該想到你的,連左升都已看出你那位使者并非遠道而來,薛家莊的人到了左家,自然不肯說出自己的份。”

人道:“決戰在即,我不愿再和左家的人生事。”

楚留香道:“但他在我前面為何還不肯說出來意呢?”

人道:“只因他怕你不敢來。”

楚留香道:“不敢來?我為何不敢來?有朋友約我,我無論如何都會趕來的。”

人瞪著他,一字字道:“你不敢來,只因為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楚留香鼻子,笑道:“我昨天還是你的朋友,怎的今天就不是了?”

人道:“我本來確想你這個朋友,所以才帶你劍室,誰知你……”

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陣青氣,一字字道:“誰知你本不配做朋友!”

“你……你難道認為我了你的劍?”

人冷笑道:“只因我帶你去過一次,所以你才輕車路,否則你怎能得手?”

楚留香幾乎將鼻子都紅了,苦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真的被竊了?”

人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垂下頭看著自己上的白衫,緩緩道:“這件服,還是我二十年前做的,我直到今天才穿上它,因為直到今天我才遇見一個該殺的人,值得我殺的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第一天我到你家,過兩天你的劍就被人了,這也難怪你要疑心是我的,可是你若殺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誰是那真正劍的賊人了。”

人道:“不是你是誰?難道我還會故意陷害你?我若要殺你,本就用不著編造任何理由。”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必陷害我,但有人想陷害我,他了你的劍,就為了要你殺我,你難道從未聽說過‘借刀殺人’之計?”

人道:“誰會以此來陷害你?”

楚留香苦笑道:“老實說,想陷害我的人可真不,昨天還挨了別人一冷劍……”

人皺眉道:“你了傷?”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傷并不是什麼彩的事,我為何要說謊?”

人道:“是誰傷了你?”

楚留香道:“就是我要找的刺客。”

人銳利的目在他上一掃,道:“傷在何?”

楚留香道:“背後。”

人冷笑道:“有人在你背後出手,堂堂的楚香帥竟會不知道?”

楚留香鼻子道:“當我發覺時,已躲不開了。”

人道:“閣下若是時常被人暗算,能活到現在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被人暗算的次數雖不,但負傷倒是生平第一遭。”

人道:“他的劍很快?”

楚留香嘆道:“快極了,在下生平還未遇到這麼快的劍。”

人沉了半晌,道:“聽說你和石觀音、‘水母’姬、帥一帆這些人都過手!”

楚留香說道:“不錯,石觀音出手詭,帥一帆劍氣已門,‘水母’力之深厚更是駭人聽聞,但論出手之快,卻還是都比不上此人。”

人臉上似已泛起了一種興的紅,喃喃道:“這人竟有如此快的劍,我倒也想會會他。”

楚留香又笑了笑,笑容有些神,緩緩道:“他既已到了這里,莊主遲早總會見著他的。”

人道:“你難道想說盜劍的人就是他?是他想借我的手殺你?”

楚留香道:“這自然很有可能。”

人厲聲道:“但他又怎知你到過我的劍室,怎知我的劍藏在哪里?”

楚留香道:“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但要給我幾天時間,我可以保證一定能將真相探查出來!”

人沉默了很久,冷冷道:“你了傷,實在是你的運氣……”

他忽然掠上馬背,疾馳而去。

楚留香默然半晌,喃喃道:“李明生若當真就是葉盛蘭,那才真是我的運氣。”

福盛老店是個很舊式的客棧,屋子已很陳舊,李明生“夫婦”就住在最後面的一個小院里。

楚留香發現他們住的屋子不但關著,連窗子也是關著的,雖然是白天,他倒卻像是還躲在房里睡大覺。

這兩人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楚留香問道:“他們沒有出去?”

小禿子道:“沒有出去,從昨天晚上起,這里一直都有人守著的。”

楚留香目一轉,忽然大聲道:“李兄怎會到這里來了,就住在這里嗎?”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走過去,用力拍門,喚道:“開門!”

房子里立刻“窸窸窣窣”響起一陣穿服的聲音,過了很久,才聽到一個人懶洋洋地道:“是誰?你找錯門了吧?”

楚留香道:“是我,張老三,李兄難道連老朋友的聲音都聽不出了嗎?”

又過了半晌,那扇門才“呀”地開了一線,一個面蒼白、頭發凌年人探出半個子來,上上下下瞧了楚留香一眼,皺眉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

年面變了變,子立刻了回去,但他還沒有將門關上,楚留香的了進去,輕輕一推,門就被推開了。

年被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怒道:“你這人有病啊,想干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我想干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屋里還有個套間,門沒有關好,楚留香一眼掃過,已發現床上躺著個人,用棉被蒙著頭,卻出一只眼睛地瞧,床下擺著雙紅繡鞋,旁邊的椅子上還堆著幾件紅緞子的

年面上更連一點都沒有了,搶著想去將這扇門拉上,但是楚留香子一閃,已擋住了他的去路,笑道:“我既已找著了你們,再瞞我又有何用?”

聲道:“你……你可是曹家派來的?”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曹家?”

年突然“撲通”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小人該死,只求大爺你放我們一條生路……”

床上那子忽然跳了起來,長得果然很年輕,很妖嬈,卻很潑辣,上只穿著件很薄的,幾乎完全是明的,連大了出來,但卻完全不管,沖到楚留香面前,兩手叉著腰,大聲道:“你既然是曹家派來的,那就更好了。你不妨回去告訴曹老頭,就說我已跟定了小謝,再也不會回去他那種活罪。我雖然帶了他一匣首飾出來,但那也是他給我的,再說我一個黃花閨跟了他好幾年,拿他幾文臭錢又有什麼不應該,你說……你說……有什麼不應該?”

說話就像蠶豆似的,別人簡直不上

楚留香怔住了,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現在已知道自己找錯了人,這年并不是葉盛蘭,而是“小謝”,這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人。

看來只不過是“曹家”的逃妾,看上了小謝,就卷帶了細,和小謝雙雙私奔到這里來。

他們知道曹老頭不肯就此罷休,自然躲著不敢見人。

楚留香鼻子,喃喃道:“清難斷家務事,但你們若真的想好好過日子,就該想法找些正當事做,怎麼能整天關起門來睡覺。”

小謝臉紅了,頓首道:“是,是,是,小人一定聽大爺的吩咐,從此好好做人。”

楚留香已走出了門,卻還不肯放心,忽又回頭來問道:“你們既是京城來的,可知道一個葉盛蘭的嗎?”

小謝道:“葉盛蘭?大爺說的可是大柵欄,‘富貴班’里那唱花旦的小葉?”

楚留香的心已跳了起來,卻還是不,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

小謝道:“我前兩天還看到過他。”

楚留香趕問道:“在哪里?”

小謝道:“他好像就住在前面那條‘青巷’,是第幾家門小人卻沒看清,因為他好像有點鬼鬼祟祟的,連人都不敢見。”

他只顧說別人,卻忘了自己,等他說完話,再抬起頭來,面前的人忽然不見了。

楚留香又是興,又是好笑。

他猜得果然不錯,葉盛蘭果然就躲在這松江城里,但他卻未想到葉盛蘭是個唱戲的。

巷是條很長的巷子,最有一百多戶人家,葉盛蘭究竟住在哪一家里?小禿子拍著脯,說是用不著兩個時辰,他就能打聽出來。

這時天已快黑了。

楚留香找了家館子,結結實實地大吃了一頓,就去找石繡雲。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正事,而非為了私

他自己是否真心說的這句話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石繡雲的家,是一棟很小的屋子,顯然最近才刷一新,連那兩扇木板門也是新油漆的。

石繡雲正在院子里趕回籠。

穿件服,頭發也沒有梳好,赤著足穿著雙木屐,正是“屐上足如霜,不著”,雖然蓬頭服,看來卻別有一種風

楚留香在竹籬外,悄悄地欣賞了半天,才輕輕喚道:“石姑娘,石繡雲。”

石繡雲一驚,抬頭,瞧見了他,臉忽然飛紅了起來,話也不說,扭頭就走,飛也似的跑了回去。

楚留香只有等。

等了半天,石繡雲才出來,頭已梳好了,服也換過了,又穿起了那雙水紅的新繡鞋。

楚留香笑了,輕聲道:“你這雙鞋子好漂亮。”

石繡雲臉忽然又飛紅了起來,咬著,跺著腳道:“你要來,為什麼也不先說一聲?”

楚留香道:“我本來想明天來的,可是今天晚上我又非來不可。”

石繡雲垂著頭,弄著角,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你二嬸呢?”

石繡雲看了他一眼,道:“起得早,現在已睡了。”

楚留香道:“你能出來嗎?”

石繡雲道:“這麼晚了,我出去干什麼?”

呼吸似已有些急促,但聲音已有些發抖,楚留香只覺心里一陣漾,忍不住自竹籬間握住的手。

的手好燙。

石繡雲著急道:“快放手,被我二嬸看到,小心打斷你的。”

楚留香笑嘻嘻道:“我不怕,反正已經睡了。”

石繡雲道:“你……你……你……你不是好人,我偏不出去,看你怎麼樣!”

楚留香道:“你不出來,我就不走。”

石繡雲眼睛瞟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是我命里的魔星,我……”

突聽屋子里有人喚道:“繡雲,你在跟誰說話?”

石繡雲張道:“沒有人,只不過是條野狗。”

又瞟了楚留香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撲哧一笑,在他手上重重擰了一把,恨恨道:“我一看到你,就知道要倒霉了。”

一扭腰跑了出來,楚留香飛揚的發,心里只覺甜的,就仿佛又回到遙遠的年時,他和鄰家的小約會晚上去湖畔捉魚,魚兒雖始終沒有捉到,卻捉回了無數的甜笑。

石繡雲已走出了門,不肯過來。

楚留香忍不住過去抱住了,輕輕咬了一口。

石繡雲嗔道:“你……你干什麼?”

楚留香笑道:“你剛剛不是說我是條野狗嗎,野狗本就會咬人的。”

石繡雲咬著道:“你不但是條野狗,簡直是條小瘋狗。”

楚留香忽然“汪”的一聲,張開了大

石繡雲笑轉逃了出去,楚留香就在後面追。

天上星閃爍,天地間充滿了溫,田里金黃的稻子在晚風中起伏著,仿佛海浪。

誰說生命是杯苦酒?

石繡雲似已笑得沒有力氣了,跑著跑著,忽然倒在谷倉旁的草堆上,不停地息著,輕輕喚道:“救命呀!有瘋狗要來咬人了。”

楚留香“汪”的一聲,撲了過去,抱住了,笑道:“你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我要先咬掉你的鼻子,再咬掉你的耳朵,再咬破你的……”

石繡雲嚶嚀一聲,想去推他,怎奈全已發,哪有半分力氣,只有將頭埋他懷里,求饒道:“饒了我吧!下次我再也不敢……”

這句話沒有說完,因為已被咬住。

在這一剎那間,都崩潰了,只覺一個人在往下沉落,堅實的大地似已變了溫的湖水。

的人正在往湖心沉落……

仿佛正在向他們眨著眼,晚風似在輕笑,連田里的稻子都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再看了。

生命原來是如此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忽然站了起來,聲道:“時候已不早了,我們走吧!”

石繡雲地躺在草堆上,星眸如,道:“還要到哪里去?”

楚留香道:“我要帶你去看樣東西,你看到之後,一定會很驚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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