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一條繩子,一樹枝,就把一個苦練了十三年武功的人吊了起來。
丁鵬真恨自己,為什麼這樣不小心,這樣不爭氣,這樣沒用。
其實這個,這繩子,這樹枝的方位、距離和力量,都像是經過的計算,不但要一個超級的頭腦,還得加上多年的經驗,才能計算得這樣確。
那紅袍老人的頭顯得比別人大得多,滿頭白發如銀,臉卻紅潤如嬰兒,材也長得像個胖孩子。
另外一個老人卻又輕又瘦,臉上沉沉的,黑布長袍,看來就像是個風干了的無花果。
兩個人全神貫注,每下一個子都考慮很久。
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西落,正午早已過去,如果沒有這件事,丁鵬現在應該已擊敗了柳若松,已名江湖。
可惜現在他卻還是被吊在樹上。
他們的棋要下到什麼時候為止,難道他們正準備想法對付他?
那沉的黑袍老人,下棋也同樣沉,手里拈著一顆子,又考慮了很久,輕輕地,慢慢地,落在棋盤上。
紅袍老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這一著棋,汗珠子一粒粒從頭上冒了出來。
無論誰看見他的表,都知道這局棋他已經輸定了。
這局棋他下大意了些,這局棋他分了心,這局棋他故意讓了一著。
輸棋的人,總是會找出很多理由為自己解釋的,絕不肯認輸。
他當然還要再下一盤。
可惜那黑袍老人已經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紅袍老人跳起來大,大著追了過去。
“你不能走,我們一定還得下一盤。”
兩個人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在後面追,好像并沒有施展什麼輕功法,走得也并不太快,可是眨眼間兩個人卻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對面樹上那個穿紅裳的小猴子,居然也已蹤影不見。
天漸黑,他們居然就好像一去不返,好像本不知道還有個人吊在這里。
荒山寂寂,夜漸臨,當然絕不會有別的人到這里來。
一個人吊在這種地方,吊上七八天,也未必會有人來把他救出來。
就連活活地被吊死,也不稀罕。
丁鵬真的急了。
不但急,而且又冷又,腦袋發慌,四肢發麻。
他忽然發現自己簡直是條豬,天下最笨的一條豬,天下最倒霉的一條豬。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倒霉的。
到現在為止,他連那孩的貴姓大名都不知道,卻把自己唯一的一件服給了,全部財產也都被吃下肚子,而且還為了,被人像死魚般吊在這里,還不知道要吊到什麼時候為止。
他簡直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七八十個耳,再大哭一場。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繩子居然斷了,他從半空中跌下來,跌得不輕,可是剛才被撞得閉住了的道也已解開了。
這些事難道也是別人計算好的?
他們只不過想要他吃點苦頭而已,并不想真的把他活活吊死。
但是他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麼要這樣修理他?
他沒有想,也想不通。
現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里的爛泥掏出來。
第二件要做的事,就是趕快回到剛才那地方去,找那孩子問清楚。
可惜那孩子已經走了,把他唯一的那件服也穿走了。
從分手後,他很可能再也見不到,當然也不會再見到那位穿紅袍的老頭子。
這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很可能他這一輩子都沒法弄清楚。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赤著上,空著肚子,帶著一臭氣和一肚子怨氣,趕到萬松山莊去賠罪。
現在去雖然已有些遲,但是遲到總比不到好。
如果別人問他為什麼遲到,他還得編個故事去解釋。
因為他若說真話,別人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萬松山莊的氣派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大,連開門的門房都穿著很面的緞子花袍。
知道他就是“丁鵬俠”之後,這門房就對他很客氣,非常客氣,眼睛絕不向他沒有穿服的子看一眼,更不去看他臉上的泥。
大人的門房,通常都是很有禮貌,很懂得規矩的人。
但是這種規矩,這種禮貌,卻實在讓人不了。
他被帶進廳里,門房彬彬有禮地說:“丁爺來得實在太早了,今天還是十五,還沒有到十六,我們莊主和莊上請來的那些朋友,本來應該在這里等丁爺來的,就算等上個三天五天,實在也算不了什麼。”
丁鵬的臉有點紅了,哆嗦地說道:“我本來早就……”
他已經編好一個故事,這位很有禮貌的門房,并不想聽,很快地接著道:“只可惜我們莊主今天恰巧有點事,一定要趕到城里去。”
他在笑,笑得非常有禮貌:“我們莊主再三吩咐我,一定要請丁爺恕罪,因為他只等了三個時辰,就有事出去了。”
丁鵬怔住。
他不能怪柳若松,無論等什麼人,等了三個多時辰,都已經不能算。
“可是我怎麼辦?”
現在他上已經只剩下一個銅錢,上連一件服都沒的穿,肚子又得要命。
他能到哪里去?
門房難得對他已是非常客氣,卻絕對沒有請他進去坐坐的意思。
丁鵬終于忍不住道:“我能夠在這里等他回來嗎?”
門房笑道:“丁爺如果要肯在這里等,當然也可以!”
丁鵬松了口氣,然而這門房又已接著道:“但是我們都不敢讓丁爺留下來。”
他還在笑:“因為莊主這一出去,至要在外面耽上二三十天,我們怎敢讓丁爺在這里等上二三十天!”
丁鵬的心又沉了下去。
門房又道:“但是莊主也關照過,下個月十五之前一定會回來,那時候他就沒事了,就是等個三五天也沒關系。”
丁鵬忍住氣,道:“好,我下個月十五再來,正午之前一定來。”
門房笑道:“我說過,莊主那天沒事,丁爺晚點來也沒關系。”
他笑得還是很客氣,說得更客氣。
丁鵬卻已轉過,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他再不想看這個又客氣又懂規矩的人的那張笑臉。
他實在不了。
他發誓,有朝一日名得志,他一定要再回來,讓這門房也看看他的笑臉。
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實在笑不出,他還不知道這一個月應該怎麼過。
不管怎麼樣,他還有一個銅錢。
一個銅錢還可去買個餅,多喝點冷水,還可以塞飽肚子。
可是等他想到把最後一文錢拿出來時,才發現連這文錢都不見了。
是不是剛才他被吊起來的時候,從袋子里下去的?不對。他忽然想起,他并沒有把那文錢放進錢袋里,買了牛後,他就把剩下的這文錢,擺在他袋上的一個小口袋。
現在服已經被那孩子穿走了,他最後一文錢當然也被帶走了。
他卻連的名字都不知道。
丁鵬忽然笑了,大笑,幾乎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夜,夏夜。
月夜。明月高懸,繁星滿天,月下的泉水,就像是一條錦緞的帶子,晚風中充滿了花香。
木葉的清香,混合著一陣陣從遠山傳來的芬芳。
月夜本來就是麗的,最的當然還是那一明月。
圓月。
丁鵬卻希這個圓圓的月亮是個圓圓的燒餅。
他并不是完全不懂風雅,可是一個人肚子太的時候,就會忘記風雅這兩個字了。
這里就是他上次遇到那個孩子的地方,他回到這里來,只因為他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憑他的本事,要去去搶,都一定很容易得手。
但是他絕不能做這種事,他絕不能讓自己留下一個永遠洗不掉的污點。
他一定要從正途中出人頭地。
那文錢會不會從服里掉了出來?如果掉在這里,說不定還能找得到。
他沒有找到那文錢,卻找到了粒花生米。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把一粒花生米分兩半,正準備一半一半地慢慢嚼碎。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忽然有個孩子就像是被獵人追逐著的羚羊般躥了過來,把他手里這最後一粒花生米也撞掉了。
但是這次丁鵬并沒有覺得自己倒霉,反而高興得跳了起來:“是你!”
這個害人不淺的孩子居然又來了。
丁鵬實在想不到還能看見,在月下看來,好像比早上更。
雖然他們只不過是第二次相見,但是丁鵬看見,卻好像看到一個很親近的朋友。
這孩子也顯得很愉快,用力拉住了丁鵬的手,就好像生怕他會忽然溜走。
“我本來以為永遠見不到你了。”這句話正是兩個人心里都想說的,兩個人同時說了出來。
兩個人都笑了。
丁鵬也用力握住的手,好像也生怕會忽然溜走。
卻著他,道:“剛才我一直在提醒自己,這次如果能見到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
丁鵬道:“什麼事?”
嫣然道:“記住問你的名字。”
丁鵬又笑了,他剛才也一直在提醒自己,這次一定要問的名字。
的名字可笑。
“你是說可笑?”
“嗯!”
“可以的可,笑話的笑?”
“嗯!”
丁鵬忍住笑,道:“這個名字真奇怪。”
可笑道:“不但奇怪,而且可笑,再加上我的姓更可笑。”
丁鵬道:“你姓什麼?”
可笑道:“姓李。”
嘆了口氣:“一個人的名字居然李可笑,你說可笑不可笑?”
丁鵬居然還能忍住沒有笑。
可笑道:“我真想不通,我爸爸怎麼會替我取這麼樣一個名字的。”
丁鵬道:“其實這名字也沒什麼不好。”
可笑道:“但是從小就有人問我:‘李可笑,你有什麼可笑?’我一聽見別人問我這句話,我的頭就大了,哪里還笑得出。”
丁鵬終于忍不住大笑。
可笑自己也笑了。
這一天所有倒霉的事,一笑就全都忘得干干凈凈了。
只可惜另外還有些事是忘不了的,就算忘記了一下子,也很快就會想起來。
譬如說:!
笑是填不飽肚子的,也解決不了他們的問題。
可笑一定還有問題。
上還是穿著丁鵬的那件服,那件并不能把材完全蓋住的服。
月照在服蓋不住的那些地方,使得看來更人。
丁鵬自己的問題更多。
但是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現在他最關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
可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麼要你去找那個穿紅裳的老頭子?為什麼沒有在這里等你?這半天到什麼地方去了?”
丁鵬承認。
可笑道:“但是你最好不要問。”
丁鵬道:“為什麼?”
可笑道:“因為你就算問我,我也不會說的。”
又拉起了他的手:“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一個人知道的事越多,煩惱也就越多,我不想給你再添煩惱。”
的手而,的眼波溫而誠懇。
丁鵬雖從未接近過人,卻也看得出對他是真心的。
對丁鵬來說,這已足夠。
他也握住了的手,道:“我聽你的話,你不說,我就不問。”
可笑嫣然一笑,道:“但是我還是要你去替我做一件事。”
丁鵬道:“什麼事?”
可笑道:“沿著這條溪水往下走,有個屋頂上鋪著綠瓦的小樓。”
丁鵬道:“你要我到那里去?”
可笑道:“我要你現在就去。”
丁鵬道:“然後呢?”
可笑道:“你到了那里之後,就會有人帶你去見那里的主人,他說的話你一定要聽,他要你做的事你一定要做。”
注視著他:“你一定要信任我,我絕不會害你的。”
丁鵬道:“我相信。”
可笑道:“你去不去?”
不去,當然不去,絕不能去。
上次他為去做那件事,已經吃足了苦,夠了罪。
這次的事說來更荒謬,他怎麼能去。
可惜他偏偏又去了。
上次是“沿著溪水往上走”,這次是“往下走”,上次是個“穿紅衫的老頭子”,這次是個“鋪綠瓦的小樓”。
上次他被人像死魚般吊起來,吃了一臭泥,這次他會到什麼事?
這次他會不會比上次更倒霉?
他已經看見那小樓了。
月下的小樓,看來寧靜而和平,誰也看不出那里面會有什麼樣的陷阱。
小樓里沒有陷阱,只有和的燈,華麗的陳設,的家。
如果你一定要說這地方有陷阱,那陷阱也一定是個溫陷阱。
一個人能夠死在溫的陷阱里,至總比被人吊死在樹上好。
開門的是個梳著條烏油油大辮子的小姑娘,很會笑,笑起來兩個酒窩好深。
三更半夜,忽然有個沒穿服的陌生大男人來敲門,丁鵬以為一定會害怕吃驚的。
想不到連一點驚惶的樣子都沒有,只是吃吃地笑,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麼樣一個沒穿服的大男人要來了。
“你找誰?”
“我找這里的主人。”
“我帶你去。”
不但答應得痛快,而且拉起丁鵬的手就走,好像跟丁鵬已經是老朋友。
主人在樓上。
樓上的屋子更華麗,錦閣中垂著珠簾,主人就在珠簾後。
這并不是要故作神,三更半夜,一個人家對一個陌生的大男人總要提防著一點的,也許已經更了,準備睡了,當然更不愿讓一個陌生的大男人看見。
丁鵬雖然不太懂世故,對這一點倒很了解。
他當然已經知道是個人,因為說話的聲音雖然有點嘶啞,卻還是很聽:“是誰要你來找我的?”
“是一位李姑娘。”
“是你的什麼人?”
“是我的朋友。”
“跟你說了些什麼?”
“說你要我做的事,我就得去做。”
“你聽的話?”
“我相信絕不會害我。”
“不管我要你做什麼,你都肯做?”
“你是的朋友,我也信任你。”
“你知不知道我要對你怎麼樣?”
“不知道。”
主人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兇狠:“我要把你按進一盆很燙很燙的熱水里,用一把大刷子把你上的泥全都刷下來,用一套你從來沒有穿過的那種服套在你上,用一雙新鞋子套住你的腳,再把你按在椅子上,用一鍋已經燉了好幾個時辰的牛腰把你的肚子塞滿,讓你走都走不。”
丁鵬笑了。
他已經聽出了的聲音。
一個人吃吃地笑著,從珠簾後走出來,竟是可笑。
丁鵬故意嘆了口氣,道:“我對你不錯,你為什麼要這樣子害我?”
可笑也故意板著臉,道:“誰你這麼聽話的,我不害你害誰?”
丁鵬道:“其實這些事我都不怕。”
可笑道:“你怕什麼?”
丁鵬道:“我最怕喝酒,如果你再用幾斤陳年的紹興酒來灌我,就真的害苦我了。”
陳年好酒,紅燒牛。
如果真有人要用這些東西來害人,一定有很多人愿意被害的。
現在丁鵬已經洗了個熱水澡,全上下,從里到外,從頭到腳,都已換上了新服。
只有一帶沒有換。
一用藍布的帶,一寸寬,四尺長。
對一個已經得發暈的人來說,這種酒實在太陳了一點,牛也未免太多了一點。
他真的已經連路都走不了。
可笑嫣然道:“現在,你總該知道,你實在不該對我太好的,因為,對我越好的人,我反而越想要害他。”
丁鵬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不能算對你很好,我只不過給了你一件破服,請你吃了一點冷牛,冷饅頭而已。”
可笑道:“你給我的并不是一件破服,而是你所有的服,你請我吃的也不是一點牛,而是你所有的糧食。”
注視著他,眼睛里充滿了和激,道:“如果有個人把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給了你,你會怎麼樣對他?”
丁鵬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人生還是可的,人間還是充滿了溫。
可笑道:“如果有個人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我,我只有一個法子對他。”
丁鵬道:“什麼法子?”
可笑低下頭,輕輕地說:“我也會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他。”
真的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他。
黎明。
丁鵬醒來時,還在他旁,像鴿子般伏在他的膛上。
看著烏黑的頭發和雪白的頸子,他心里只覺得有種從來未有的幸福和滿足。
因為這個麗的人已完全屬于他了。
他不僅滿足,而且驕傲,因為現在他已是個真正的男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醒來,正在用一雙似水的大眼睛,癡癡地看著他。
他輕輕著的發,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可笑道:“你在想什麼?”
丁鵬道:“我在想,如果我是個又有錢又有名的人,我一定會帶你去游遍天下,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羨慕我們,妒忌我們,那時你一定也會為我而覺得驕傲的。”
他嘆了口氣,道:“可惜現在我只不過是個什麼都沒有的窮小子。”
可笑嫣然道:“我喜歡的就是你這個窮小子。”
丁鵬沉默著,忽然大聲道:“我忘了,我還有樣東西可以給你。”
他忽然跳起來,從床下一堆凌的服里,找出了他那條帶。
“我要把這條帶給你。”他說。
可笑沒有笑。
因為他的神很凝重,也很嚴肅,絕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可笑聲道:“只要是你給我的,我一定會好好地保存。”
丁鵬道:“我不要你好好保存它,我要你把它剪開來。”
可笑也很聽話。
剪開這條帶,才發現里面著一張殘破而陳舊的紙。
紙已經變黃了,前半頁上面畫著簡單的圖形,後半頁上面麻麻地寫滿了字。
只看了兩行:“此招乃余平生之,破劍如破竹,青城、華山、嵩、崆峒、武當、黃山、點蒼等派之劍法,遇之必敗。”
只看了這兩行,就沒有看下去,帶著笑問道:“這一招真的有這麼厲害?”
丁鵬道:“本來我也沒把握的,還不敢找真正的高手來試,可是現在我已知道,青城、華山和嵩的劍法遇著這一招,簡直就好像豆腐遇見了快刀一樣,完全沒有抵抗之力。”
他很激而興:“等我擊敗了柳若松,我就會去找比他更有名的人,總有一天,我會要江湖中所有名的劍客都敗在我的劍下,那時候我就會變得和‘神劍山莊’謝家三爺一樣有名。”
可笑又看了兩眼,就把這張紙退還給了他,道:“這是你最珍貴的東西,我不能要。”
丁鵬道:“我就是要把我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你為什麼不要?”
可笑聲道:“我是個人,我并不想跟江湖中那些名的劍客去爭強鬥勝,只要你有這個心,我已經很高興了。”
地擁抱住他,在他邊輕輕地說:“我只想要你這個人。”
圓月缺了,缺月又將圓。
日子一天天過去,丁鵬幾乎已忘了他和柳若松的約會。
可笑卻沒有忘:“我記得你七月十五還有個約會。”
丁鵬道:“到了那一天,我會去的。”
可笑道:“今天已經是初八了,這幾天你應該去練練劍,最好能一個人到別的地方去練,我知道你一看見我,就會……就會想的。”
丁鵬笑了:“我現在就在想。”
可笑沒有笑,也沒有再說什麼,但是第二天丁鵬醒來時,已帶著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丫頭離開了這小樓,只留下一封信。
要丁鵬在這幾天好好地練劍,好好地保養力,等到七月十五日的約會過去,他們再相聚。
這使得丁鵬更激。
他心里雖然免不了有點離愁別緒,可是想到他們很快就會相聚,他也就提起神來,練劍,練力,練氣。
為了,這一戰他更不能敗。
他發現自己的力比以前更好,一個男人有了人之後,才能算真正的男人,就正如大地經過了雨水的滋潤後,才會變得更富充實。
到了七月十五這一天,他的神、力都已到達巔峰。
對這一戰,他已有必勝的信心,必勝的把握。
七月十五。
晨。
天氣晴朗,燦爛。丁鵬的心也和今天的天氣一樣,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神飽滿,活力充沛,就算天塌下來也能撐得住。
萬松山莊那有禮貌、懂得規矩的門房,看見他時,也吃了一驚。
能夠做大戶人家的門房并不是件容易事,那不但要有一雙可以一眼就看出別人是窮是富的眼睛,還得有一張天生像棺材板一樣的臉。
可是現在他臉上不但有了表,而且表還富得很。
他實在想不到這著鮮、容煥發的年輕人,就是上個月那一臉倒霉相的窮小子。
看見他的表,丁鵬更愉快,那天的氣,現在總算出了一點。
等到他擊敗柳若松之後,這位仁兄臉上的表一定更令人愉快。
丁鵬心里唯一覺得有點抱歉的是,他和柳若松無冤無仇,本不該讓他多年的聲名毀于一旦。
他聽說柳若松在江湖中不但很有俠名,人緣也很好,而且還是位君子。
柳若松修長,瘦削,英俊,儀容整潔,著考究,彬彬有禮,是個非常有教養、非常有風度的中年男人。
對大多數孩子來說,這種男人遠比年輕小伙子更有魅力。
他絕口不提上個月的事,也沒有說丁鵬今天來得太早了。
這一點已經讓丁鵬不能不承認他是個君子。
他的態度很穩,行輕捷,手指長而有力,而且反應很靈敏。
這又使得丁鵬不能不承認他是個勁敵,在江湖中并沒有浪得虛名。
用細砂鋪的練武場早已準備好了,兩旁的武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耀眼的兵刃,樹蔭下還擺著六七張紫檀木椅子。
柳若松解釋:“有幾位朋友久慕丁俠的劍法,想來觀觀,我就自作主張,請他們來了,只希丁俠不要怪罪。”
丁鵬當然不會怪罪。
一個人名臉的時候,總希有人來看的,來的人越多,他越高興。
他只想知道:“來的是些什麼人?”
柳若松道:“一位是武林中的前輩,點蒼山的鐘老先生。”
丁鵬道:“風雲劍客鐘展!”
柳若松微笑道:“想不到丁俠也知道這位老先生。”
丁鵬當然知道,鐘展的正直,和他的劍法同樣人尊敬。
能夠有他這樣的人來作這一戰的證人,實在是丁鵬的運氣。
柳若松道:“梅花老人和墨竹子也會來,江湖中把我們平列為‘歲寒三友’,其實我是絕不敢當的。”
他笑了笑,出了一種連君子都難免會有的得意之:“還有一位謝先生,在江湖中的名氣并不大,因為他很在外面走。”
他又笑了笑:“神劍山莊中的人,一向都很在江湖中走的。”
丁鵬容道:“神劍山莊?這位謝先生是神劍山莊中的人?”
柳若松淡淡道:“是的。”
丁鵬的心開始在跳。對于一個學劍的年輕人來說,“神劍山莊”這四個字本就有種令人心跳的震撼力。
神劍山莊,翠雲峰,綠水湖,謝氏家族;謝家三爺,謝曉峰;劍中的神劍,人中的劍神。今天來的這位謝先生會不會是他?
第一位到的是點蒼鐘展。風雲劍客名極早,柳若松也稱他為老先生,但是他看來并不老,腰桿仍然筆直,頭發仍然漆黑,一雙眼睛仍然炯炯有。
他對這位曾經擊敗過青城、華山、嵩三大高手的年劍客,并不十分客氣,後來丁鵬才知道他無論對誰都不大客氣。正直的人好像總是這種脾氣,總認為別人應該因為他的正直而對他特別尊敬。這是不是因為江湖中正直的人太了?但是他并沒有坐到上位去,上座當然要留給神劍山莊的謝先生。
謝先生還沒有到,“歲寒三友”中的梅花與墨竹已到了。
看見這兩個人,丁鵬就怔住。
這兩個人一個紅衫銀發,臉紅潤如嬰兒,一個臉沉,輕瘦如竹,顯然竟是那天在泉水盡頭,古樹下下棋的那兩個人。他們卻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丁鵬這個人。
丁鵬很想問問梅花老人:“你為什麼不把那只跟你一樣喜歡穿紅裳的小猴子帶來?”
梅花老人卻好像本不知道這回事,居然還對丁鵬很客氣。
丁鵬也很想忘記這件事,可惜有一點他是絕對忘不了的。
——可笑為什麼要他去找他們?跟這兩人之間有什麼關系?
他在後悔,為什麼沒有把這件事問清楚,為什麼要答應可笑:“你不說,我就不問。”
現在他當然更沒法子再問,因為神劍山莊的謝先生已經來了。
這位謝先生圓圓的臉,胖胖的材,滿面笑容,十分和氣,看來就像是個和氣生財的生意人。
這位謝先生顯然不是名震天下的當代第一劍,謝家三爺謝曉峰。
別人卻還是對他很尊敬,甚至連點蒼的鐘展都堅持要他上坐。
他堅持不肯,一直說自己只不過是神劍山莊中的一個管事的而已,在這些名的英雄面前,能夠敬陪末座,已經覺得很榮幸。神劍山莊隨便出來一個人,在江湖中已有這樣的份,這樣的氣勢。
丁鵬的心又跳了,又熱了。
他發誓,總有一天,他也要到神劍山莊去,以掌中的三尺青鋒,去拜訪拜訪那位天下無雙的名俠,討教討教他那天下無雙的劍法,縱然敗在他的劍下,也可算不虛此生。
但是這一戰卻絕不能敗。
他慢慢地站起來,凝視著柳若松,道:“晚輩丁鵬,求前輩賜招,但前輩劍下留。”
鐘展居然道:“你還年輕,有件事你一定要永遠記住。”
丁鵬道:“是。”
鐘展沉著臉,冷冷道:“劍本是無之,只要劍一出鞘,就留不得的。”
兩個紫垂髫的子,捧著個裝潢華麗的劍匣肅立在柳若松後。
柳若松啟匣,取劍,拔劍,“嗆啷”一響,長劍出鞘,聲如龍。
謝先生微笑道:“好劍。”
這的確是柄好劍,劍流間,森寒的劍氣,人眉睫。
柳若松一劍在手,態度還是那麼優雅安閑。
丁鵬的手握劍柄,指節已因用力而發白,掌心已有了汗。
他的劍只不過是柄很普通的青鋼劍,絕對比不上柳若松手里的利。
他也沒有柳若松那種鎮定優雅的風采。
所以他雖然相信自己那一招天外流星,必定可破柳若松的武當嫡系劍法,卻還是覺得很張。
柳若松看著他,微笑道:“舍下還有口劍,雖然不是什麼神兵利,也還過得去,丁俠如果不嫌棄我就人去拿來。”
他自恃前輩名家的份,絕不肯在任何地方占一點便宜。
丁鵬卻不肯接他的好意,淡淡道:“晚輩就用這柄劍,這是先父的,晚輩不敢輕棄。”
柳若松道:“丁俠的劍法,也是家傳的?”
丁鵬道:“是。”
鐘展忽又問道:“你是太湖丁家的子弟?”
丁鵬道:“晚輩是冀北人。”
鐘展道:“那就怪了。”
他冷冷地接著道:“江湖傳言,都說這位丁俠不但劍法奇高,最有就的那一劍,更如天外飛來,神奇妙絕,我學劍五十年,竟不知道冀北還有個丁家,竟有如此妙的家傳劍法。”
謝先生點頭道:“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江湖之中,本就有很多不求聞達的異人,鐘老先生雖然博聞廣見,也未必能全部知道。”
鐘展閉上了。柳若松也不再說什麼,回劍,平,道:“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