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燈,燈照著燕南天的臉。燕南天只覺得這盞燈似乎在他眼前不停地旋轉,他想手掩住眼睛,但手腳卻毫不能彈。他頭疼裂,嚨里更似被火燒一般,他咬一咬牙用力瞪眼,瞧著這盞燈——燈哪里在轉?
于是他瞧見燈後的那張笑臉。
哈哈兒大笑道:“好,好,燕大俠果然醒來了,這里有幾位朋友,都在等著瞧瞧天下第一神劍的風采。”
燕南天也已瞧見高高矮矮的幾條人影,但燈火刺著他的眼睛,本瞧不清這幾人長得是何模樣。
只聽哈哈兒笑道:“這幾位朋友,不知道燕大俠可認得麼?哈哈,待在下引見引見,這位便是‘手’杜殺。”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二十年前,杜某便已見過燕大俠一面,只可惜那一次在下有要事,來不及領教燕大俠的功夫。”
這人子又瘦又長,一雪白的長袍,雙手在袖中,面蒼白,白得已幾乎如冰一般變得明了。
燕南天忍著頭疼,厲聲狂笑道:“二十年前,我若不是看你才被‘南天大俠’路仲遠所傷,不屑與你手,你又怎會活到今日?”
杜殺面不變,冷冷道:“在下已活到今日,而且還要活下去,而燕大俠你卻快要死了。”
哈哈兒大笑道:“但燕大俠臨死之前,還能笑得出來,這一點倒和我哈哈兒有些相似——哈哈,這一位便是‘不吃人頭’李大,燕大俠可聽說過麼?”
一個洪亮的語聲笑道:“久聞燕大俠銅筋鐵骨,這一想必和牛干一樣,要細嚼慢咽,才能嘗得出滋味,在下時定要仔細品嘗。”
哈哈兒笑道:“李大怎地三句不離本行,我為你引見名滿天下的燕大俠,你也該客氣兩句才對,怎地一張口就是要吃人。”
“我說燕大俠的好吃,這正是我李大口中最最奉承的贊之詞,你們這些只會吃豬的俗人知道什麼!”
“說起來,豬又臟又臭,的確沒有人干凈,我哈哈兒委實也要嘗嘗燕大俠的是何滋味,哈哈,卻又怕燕大俠太了,哈哈哈……”
李大道:“你又不懂了,有的滋味,細有細的滋味,和尚有和尚的滋味,尼姑有尼姑的滋味,那當真是各有千秋,各有好。”
一個的語聲突然道:“和尚的你也吃過麼?”
李大道:“嘿,吃得多了,最有名的一個便是五臺山的鐵肩和尚,我整整吃了他三天……吃名人的,滋味便似特別香些。”
那的語聲笑道:“你到底吃過多人?”
“可數不清了。”
“誰的最好吃?”
“若論最香最的,當真要數我昔日那老婆,一細皮白……哈哈,我現在想起來還要流口水。”
哈哈兒大笑道:“好了好了,莫要說了,你們瞧燕大俠已氣如此模樣……”
“正是,不可再讓燕大俠生氣,人一生氣,便酸了,此乃我苦心研究所得,各位不可不知。”
哈哈兒又道:“這位便是‘不男不’屠……”
那的語聲接口笑道:“我方才還替燕大俠端過菜,倒過酒,燕大俠早已認得我了,還用你來介紹什麼!”
燕南天心頭一凜,暗道:“原來方才那綠,竟然就是‘不男不’屠,這惡魔名已有二十年,此刻扮十六七歲的,不想竟還能如此神似。”
杜殺的手、李大的吃人,都未能令這一代名俠吃驚,但屠這鬼神不知的易容,當真令他變了。
忽聽一人道:“哈哈兒怎地如此啰唆,難道要將谷中的人全介紹給他不,還不快些問話,問完了也好到間來與我做伴。”
話聲縹縹緲緲、斷斷續續,第一句話明明在左邊說的,第二句話聽來便像是在右,別人說話縱然怪氣,一口中氣總是有的,但此人說話卻是氣全無,既像是大病垂死,更像是死人在棺材里說出來的。
就連燕南天都不聽得寒直豎,暗道:“好一個‘半人半鬼’九幽,真的連說話都帶七分鬼氣。”
哈哈兒笑道:“哈哈,老九做鬼也不甘寂寞,燕大俠既已來了,你還怕他不去陪你。”
九幽道:“我等不及了。”
話聲未了,燕南天忽覺一只手掌從背後進了他的脖子,這只手簡直比冰還冷,燕南天被這只手輕輕一,已自背脊冷到足底。
李大大喝道:“老九,拿開你的鬼手,被你的鬼手一,這還能吃麼?”
九幽冷冷笑道:“你來手也未嘗不可,只是要快些。”
“手”杜殺突然道:“且慢,我還有話問他。”
屠笑道:“問呀,又沒有人攔著你。”
杜殺道:“燕南天,你此番可是為著杜某才到這里來的?”
燕南天道:“你還不配。”
杜殺居然也不氣,冷冷道:“杜某不配,誰配?”
“江琴。”
“江琴?誰聽說過這名字?”
哈哈兒道:“哈哈,惡人谷中可沒有這樣的無名小卒。”
燕南天切齒道:“這廝雖無名,但卻比你們還要壞上十倍,只要你們將這廝出,燕某今日便放過你們。”
哈哈兒大笑道:“妙極妙極,各位可聽到燕大俠說的話了麼?燕大俠說今日要饒了咱們,咱們還不趕謝謝。”
話未說完,哈哈、嘻嘻、吃吃,各式各樣的笑聲,全都響起,一個比一個笑得難聽。
燕南天沉聲道:“各位如此好笑麼?”
屠吃吃笑道:“你此刻被咱們用十三道牛索線捆住,又被杜老大點了四道,你不求咱們饒你,反說要饒咱們,天下有比這更好笑的事麼?”
燕南天道:“哼!”
屠道:“但我也不妨告訴你,谷中的確沒有江琴這個人,你必定是被人騙了,那人想必是你來送死的。”
哈哈兒大笑道:“可笑你居然真的聽信了那人的話。哈哈!燕南天活了這麼大,不想竟像個小孩子!”
忽聽燕南天暴喝一聲,道:“好惡賊!”
這一聲大喝,宛如晴空里擊下個霹靂,眾人耳朵都被震麻了,屠失聲道:“不好,這廝中氣又足了起來,莫非杜老大的點手法,已被他方才在暗中行功破去了?”
燕南天狂笑道:“你猜得不錯!”一句話未完,子突然暴立而起,雙臂振,捆在他上的十三道牛筋鐵線,一寸寸斷落,撒了滿地。
九幽呼嘯道:“不好,死鬼還魂了!”
短短七個字說完,話聲已在十余丈外,此人自夸輕功第一,逃得果然不慢,卻苦了別人。
只聽“咕咚”一聲,哈哈兒撞倒了桌子,在地上連滾幾滾,突然不見了,原來已滾了地道。
屠呼道:“好不跟男鬥,我要裳了!”
竟真的下件裳,拋向燕南天。燕南天揮掌震去裳,人也不見了。
李大逃得最慢,只得住,大笑道:“好,燕南天,李某且來和你較量較量!”
里說著話,突然一閃,到了杜殺背後,道:“不過還是杜老大的功夫好,小弟不敢和老大爭鋒。”
其實燕南天人雖站起,真氣尚未凝聚,這幾人若是同心協力,齊地出手,燕南天還是難逃活命。但他算準了這些人欺怕,自私自利,若要他們齊來吃,那是容易得很,若要他們齊來拼命,卻是難如登天。但見九幽、屠、哈哈兒、李大,果然一個個全都逃得干干凈凈,只留下杜殺木頭般站在那里。
燕南天真氣已聚,目視,卻仍未出手,只是厲聲道:“你為何不逃?”
“杜某一生對敵,從未逃過。”
“你居然敢和燕某一拼?”
“正是。”語聲未了,形暴起,衫飄飄,有如一團雪花,但雪花中卻閃著兩只紅的掌影。
追魂手。
無論招式如何,這聲勢已先奪人。
燕南天狂笑道:“來得好!”起雙拳,直向那兩只掌擊回去。杜殺心頭不狂喜,要知他以“手”威震江湖,只因他手掌上戴著的,乃是一雙以百毒之淬金煉的手套。這手套遍布芒刺,只要劃破別人上一油皮,那人便再也休想活過半個時辰,當真是見封,其毒絕倫。
而此刻燕南天竟以赤手來接,這豈非有如送死。
一聲暴喝,一聲驚呼。接著,“咔嚓”一響。
燕南天雙拳明明是迎著“掌”擊出,哪知到了中途,不知怎地,明明不可能再變的招式,居然變了,杜殺掌力突然失了消泄之,這覺正如行路時突然一足踏空,心里又是驚惶,又覺飄飄忽忽。就在這時,他雙腕已被捉住,一聲驚呼尚未出口,“咔嚓”聲響,他右腕已被生生折斷。
燕南天不容他形倒地,一把抓住他襟,厲聲道:“谷中可有江琴其人?”
杜殺疼得死去活來,咬牙關,嘶聲道:“沒有就是沒有!”
“我那孩子在何?”
“不……不知道,你殺了我吧!”
“憐你也算是條漢,饒你一命!”
手掌一震,將杜殺拋了出去。
好杜殺,果然不愧武林高手,此時此刻,猶自能穩得住,凌空一個翻,飄落在地居然未曾跌倒。他雪白的衫上已滿是花,左手捧著右手,嘶聲道:“此刻你饒我,片刻後我卻不會饒你!”
燕南天笑道:“燕南天幾時要人饒過!”
杜殺跺腳道:“好!”轉踉蹌去了。
燕南天厲聲喝道:“先還我的孩子來,否則燕某將此谷毀得干干凈凈!”
喝聲直上雲霄,四下卻寂無應聲。燕南天大怒之下,“砰”地一腳將桌子踢得碎,“咚”的一拳,將壁擊穿個大。他一路打了出去,桌子、椅子、墻壁、門、窗……無論什麼,只要他拳腳一到,立刻就變得碎。方才那致雅觀的房子,立刻就變得一塌糊涂,不模樣,但惡人谷里的人卻像已全死了,沒有一個頭的。
燕南天厲喝道:“好,我看你們能躲到幾時!”
沖出門,形一轉,飛起一腳,旁邊的一扇門也倒了,門里有兩個人,瞧見他兇神般撞進來,轉就逃。
燕南天一個箭步躥過去,一把抓住那人的後背。
那人一武功也還不弱,但也不知怎地,此刻竟毫施展不出,乖乖地被燕南天凌空提起。暴喝聲中,反臂一掄,那人腦袋撞上墻壁,雪白的墻壁上,立刻像是畫滿了桃花。另一人駭得腳都了,雖還在逃,但未逃出兩步,便“噗”地倒在地上,燕南天一把抓起。
那人突然大道:“且慢,我有話說。”
他還當這人要說出那孩子下落,是以立刻住手。
哪知這人卻道:“我等與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惡人谷中,俱是萬惡之徒,殺了也不冤枉!”
“不錯,我萬春流昔年確是惡人,但卻早已改過自新,你為何還要殺我?……你憑什麼還要殺我?”
燕南天怔了半晌,喃喃道:“我為何要多殺無辜?我為何不能容人改過?惡人谷雖盡是惡人,也并非全無改過自新之輩。”
手掌剛剛放松,輕叱道:“去吧!”
那人掙扎著爬起,頭也不回,一拐一拐地去了。燕南天瞧著他走出了門,長長嘆息一聲,喃喃道:“多殺無辜又有何用?燕南天呀燕南天,你二弟只有此一孤,你若不定下心神,思對策,你若還是如此暴躁,你二弟只怕就要絕後了,那時你縱然殺盡了惡人谷中的人,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但覺火氣全消,于是他也就發現了此間的許多奇異之。
這是間極大的房子,四面堆滿各式各樣的藥草,占據了屋子十之五六,其余地方,放了十幾火爐,爐火都燒得正旺,爐子上燒著的有的是銅壺,有的是銅鍋,還有的是奇形怪狀、說不出名目的紫銅,每一件銅中,都有一陣陣濃烈的藥香傳出。
燕南天流浪江湖多年,不但見多識廣,而且對醫藥頗有研究,閑時荒山采藥,也曾配制過幾種獨門傷藥。但此間,這屋子里的藥草,無論是堆在屋角的也好,煮在壺里的也好,燕南天最多也不過識得其中二三。
他這才吃了一驚:“原來萬春流醫道如此高明,幸好我未殺他,他若未改過,又怎會致力于濟世活人的醫?”
濃烈的藥香,化作一團團蒸氣,彌漫了屋子,有如迷霧一般,平添了這屋子的神。突然間,一條人影被月投落進來,月下,一個高瘦的黑人,一步步走了過來,走了迷霧。他腳步比貓還輕,作比貓還輕,那一雙眼睛,也比貓更狡黠,更邪異,更靈活,更明亮。
燕南天沉住了氣,凝視著他,沒有說話。
黑人居然走進了這屋子,居然站到燕南天面前,他目中閃著狡黠的芒,角也帶著狡黠的微笑。
他拱了拱手,笑道:“燕大俠,你好。”
燕南天道:“哼。”
黑人道:“在下‘穿腸劍’司馬煙!”
“原來是你!原來你已來了。”
“燕大俠還未來,在下便已來了,但燕大俠近日的故事,在下已有耳聞,所以燕大俠一來,此間便已知道。”
燕南天瞪著他,瞪了足足有半盞茶工夫之久,突然厲聲道:“你憑什麼認為燕某不敢殺你?這倒有些奇怪。”
司馬煙笑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
燕南天皺眉道:“你是誰的使者?”
“在下奉命而來,要請問燕大俠一句話。”
燕南天容道:“可是有關那孩子?”
“不錯。”
燕南天一把抓住他襟,嘶聲道:“孩子在哪里?”
司馬煙也不答話,只是含笑瞧著燕南天的手,燕南天咬一咬牙,終于放松了手掌,司馬煙這才笑道:“在下奉命來請問燕大俠,若是他們將孩子回,又當如何?”
燕南天一震,道:“這個……”
“燕大俠是否可以立刻就走,永不再來?”
“為了孩子,我答應你。”
“一言既出。”
“燕某說出來的話,永無更改。”
“好。燕大俠請隨我來。”
兩人一先一後,走了出去,夜正靜靜地籠罩著這惡人谷,月下的惡人谷,看來更是平和、安靜。司馬煙走在灑滿銀的街道上,腳步輕得沒有一聲音,他腳步不停,走到長街盡頭一棟孤立的小屋。
屋門半掩,有燈出。
司馬煙道:“那孩子便在屋里,但燕大俠抱出孩子後,立刻原路退回,燕大俠乘來的馬車,已在谷口相候。”
燕南天急如火,不等他話說完,就箭步躥了進去。
屋子的中央,有張圓桌,那孩子果然就在圓桌上。
燕南天熱如沸,一步躥過去,抱起孩子,慘然道:“孩子,苦了!”
一句話未說完,突然將那孩子重重摔在地上,狂吼道:“好惡賊!”
孩子?這哪里是什麼孩子,這只是個木偶!但燕南天發覺時已太遲了,滿屋風聲驟響,數百點銀烏芒,已四面八方,暴雨般向他了過來。暗風聲,又尖銳,又迅急,又強勁,顯然這數百點暗,無一不是高手所發,正是必將燕南天置于死地。這些暗將屋子每一個角落全都占滿,當真已算準了燕南天委實再沒有可以閃避之地。
哪知燕南天狂嘯一聲,子拔起,只聽“嘩啦啦”一聲暴響,他子已撞破了屋頂,飛了出去。
屋子四周暗影中,驚呼不絕,十余條人影,四下飛奔逃命,燕南天狂嘯聲中,形如神龍夭矯,凌空而轉。但聽“咚、砰、噗”幾響,幾聲慘呼,一人被他撞上屋脊,一人被他拋落街心,一人被他屋瓦。
三個俱是腦袋迸裂,漿四濺,立時斃命,但別的人還是逃了開去,眨眼間便逃得蹤影不見。
燕南天躍落街心,厲聲狂吼道:“如此暗算,豈能奈何燕某?若是想要燕某的命,何妨出來手!”
吼聲遠達四山,四山回音不絕,只聽“何妨出來手……出來手!手!”之聲良久不息。
燕南天龍行虎步,走過長街,罵不絕。但惡人谷中卻沒有一個人敢探出腦袋。孤一人的燕南天,竟駭得惡人谷所有惡人沒有一個敢出頭,這是何等威風,何等豪氣。但燕南天心中卻無毫得意,他心中有的只是焦急、痛苦、悲憤。他腳步雖輕,心卻無比沉重。
谷中的燈,不知在何時全都熄了,雖有星月亮,但谷中仍是黑暗得令人心膽裂。
突然間,一道刀,自黑暗的屋角後直劈而下。
這一刀顯然也是刀法名家的手腳,無論時間、部位,都拿得準而又準,算準了一刀便可將燕南天的腦袋劈兩半。這一刀刀勢雖猛,刀風卻不厲,正也算準了燕南天絕難防范。哪知看來必定猝不及防的燕南天,不知怎地,子突然一,刀堪堪自他面前劈下,竟未傷及他毫發。
“當!”鋼刀用力過猛,砍在地上,火星四。
燕南天出手如電,已抓住了持刀人的手腕,厲喝道:“出來!我問你!”
突覺手上力道一輕,那只手雖被他拉了出來,卻只是淋淋一條斷臂,那人竟以左手一刀砍下自己的右臂。好狠的人,他竟連哼也未哼一聲。燕南天又驚、又急、又怒、又恨,取下鋼刀,拋卻斷臂,隨手一刀劈了出去,一扇門應手而裂。
但門里卻瞧不見一條人影。燕南天有如瘋狂,一間間屋子闖了過去,每間屋子里都瞧不見一條人影,他急得要瘋,但瘋又有何用。
他鋼牙幾已咬碎,雙目已紅赤,嘶聲道:“好!你們躲,我倒要看你們能躲到幾時!”
竟搬了張椅子出來,坐在街中央,月,照著他子,照著他上的,一般的月……
惡人谷中的若是惡鬼,燕南天便是鎮鬼的兇神。
忽聽一人大笑道:“這臭孩子又有什麼了不起,你要,就還給你!”
燕南天狂吼而起,撲了過去。
只見黑暗中人影一閃,一件東西被拋了出來,看來正是個襁褓中的孩子,燕南天不由得手接過。
但他指尖方自及此,突然厲喝道:“惡賊,還給你!”
手掌一震,那包袱又筆直飛了回去,撞上墻壁,“轟”的一聲,竟將那屋子炸崩了一半。
這襁褓中包的竟是包火藥!
回聲響過,四下又復靜寂如死,燕南天想到自己方才若非反應靈敏,指尖熱,便將襁褓擲回,此刻豈非已被炸得碎骨?他一死縱不足惜,但那孩子……燕南天拳頭,掌心已滿是冷汗。
毒計——惡人谷果然有層出不窮的毒計。縱是天大的英雄,只要稍一不慎,就難免死在此地。燕南天雖已逃過數劫,但他還能再逃幾次?他力終是有限,難道真能不眠不休,和他們拼到底?
突然間,他心中靈機一閃,暗道:“他們能利用這黑暗暗算于我,我難道不能利用這黑暗來搜尋他們?”
想到這里,燕南天又不覺神一振,再不遲疑,微一縱,也掠黑暗里,消失不見。
這正是以牙還牙,以毒攻毒,一時間他縱然尋不著那孩子,但惡人谷中的惡人,也再難暗算他了。
燕南天子潛行在黑暗中,就像蛇,就像貓——就算別人有著貓一般的耳朵,也休想聽出他的聲音;就算那人有著貓一般的眼睛,也休想瞧見他影,有這樣的敵人隨時會到畔,惡人谷怎不膽戰心驚?
只是燕南天卻也找不著他們。
每間屋子,似乎都是空的,人,竟不知到哪里去了。燕南天沉住氣,一間間房子找了過去,他這才發覺這惡人谷里,屋子當真有不。
夜,很靜,很靜。整個惡人谷,就像是座墳墓。
風,自山那邊吹過來,已有了寒意。突然,風中似乎有了聲音,有了種奇異的聲音,似乎是人語。
燕南天的心一跳,屏息靜氣,潛行過去。
果然有極輕極輕的人語,自一棟屋子里傳出來。
一人道:“小屠果然有兩手,竟將這孩子弄睡著了。”
這人雖沒有笑,卻顯然是哈哈兒的聲音。
另一人道:“幸好有這孩子作人質,否則……”
忽聽屠的語聲道:“李大,你要做什麼?”
李大輕笑道:“我瞧這的尸皮細,倒和昔日我那老婆相似。”
屠道:“但這尸已死了好幾天了呀!”
李大道:“只要保養得好,還是可以吃的。”
“好,你吃了也好,這想必就是燕南天那廝的弟媳婦,你吃了,也可替杜老大出口氣。”
燕南天怒火早已升到咽,哪里還忍耐得住,狂吼一聲,閃電般掠下,一腳踢開了房門。
屋子里連聲驚呼,人影四散,李大喝道:“給你吃吧!”竟舉起那棺材,直擲過來。
棺材里香料落了一地,尸也掉在地上。
黑暗中,只聽哈哈兒狂笑道:“好,燕南天,算你狠,居然找到了咱們,但你莫忘了,孩子還在咱們手中,只要你追出來,哼哼!哈哈!哈哈!”
燕南天形已撲起,聽得這語聲,頹然而落,心中更是悲憤填膺,他方才一時不能忍耐,又壞了大事。
月自窗戶外照進來,照著地上的尸。這是孩子的母親,那蒼白而浮腫的臉,凌而無的頭發,被慘白的月一映,真是說不出的恐怖凄涼。
燕南天慘然道:“二弟,我對不起你,我,我……我非但不能妥為照顧你的孩子,甚至連……連你們的尸……”他語聲哽咽,實已無法再說下去,他跺了跺腳,扶正棺材,俯雙手托起那尸,小心地放回棺材去。他熱淚盈眶,委實不忍再瞧他弟媳的尸一眼。
他黯然閉起眼睛,喃喃道:“但愿你從此安息。”
冷月,寒棺,無邊的黑暗,可怖的艷尸……
這尸竟突然自燕南天懷中躍起!
只聽“砰、砰、砰、砰”四響,這“尸”雙手雙腳,都著著實實地擊中了燕南天的子。
燕南天縱是天大的英雄,縱有無敵的武功,無敵的機智,卻怎麼也想不到有此一驚人的變化。
他驚呼尚未出口,左肩“中府”、右肋“靈墟”、前“巨闕”、腹下“沖門”四大已被擊中。
這一代英雄終于仰天倒了下去。
那“尸”已落地,咯咯大笑道:“燕南天呀燕南天,如今可知道我的手段!”
得意的笑聲中,隨手在頭上扯了幾扯,扯下了一堆發。月,照著的臉,那不是屠是誰。
燈,忽然亮起。哈哈兒、李大、九幽、司馬煙全都現而出,縱然是在燈下,這幾人的模樣還是和惡鬼相差不多。
哈哈兒大笑道:“燕南天,你只當方才真是你找著咱們的麼……哈哈,這不過是咱們的妙計而已,好教你自己送上門來。”
李大怪笑道:“燕南天,你只當方才真是咱們怕了你麼?哈哈,那只不過是咱們知道你必已難逃命,又何苦費力與你手!”幾個人言來語去,得意的笑聲,再也停不住。
燕南天嘆息一聲,閉起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此番再也難逃毒手了。
只聽九幽道:“你們還等什麼?難道還要等他再跳起來?”
屠叱道:“且慢!我出力最多,要殺他,該由我來手才是。”
九幽冷森森道:“若是早聽我的,他此刻早已死了,哪里還需費這許多手腳,我瞧你們還是讓我手吧。”
李大大聲道:“不行,你們不會殺人,一個殺不好他的就酸了,吃不得的,自然還是該我手才是。”
幾個人七八舌,要爭著手——能令天下第一劍客死在自己手下,自然是極大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