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我沒見過黑夜,我沒見過星星,我沒見過春天、秋天和冬天。
我出生在剎車時代結束的時候,那時地球剛剛停止轉。
地球自轉剎車用了四十二年,比聯合政府的計劃長了三年。媽媽給我講過我們全家看最後一個日落的景,太落得很慢,仿佛在地平線上停住了,用了三天三夜才落下去,當然,以後沒有“天”也沒有“夜”了,東半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有十幾年吧)將于永遠的黃昏中,因為太在地平線下并沒落深,還在半邊天上映出它的芒。就在那次漫長的日落中,我出生了。
黃昏并不意味著昏暗,地球發機把整個北半球照得通明。地球發機安裝在亞洲和洲大陸上,因為只有這兩個大陸完整堅實的版塊結構才能承發機對地球巨大的推力。地球發機共有一萬二千臺,分布在亞洲和洲大陸的各個平原上。從我住的地方,可以看到幾百臺發機噴出的等離子柱。你想象一個巨大的宮殿,有雅典衛城上的神殿那麼大,殿中有無數頂天立地的巨柱,每柱子象一巨大的日燈管那樣發出藍白的強。而你,是那巨大宮殿地板上的一個細菌,這樣,你就可以想象到我所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了。其實這樣描述還不是太準確,是地球發機產生的切線推力分量剎住了地球的自轉,因此地球發機的噴必須有一定的角度,這樣天空中的那些巨型柱是傾斜的,我們是在一個將要傾倒的巨殿中!南半球的人來到北半球後突然置于這個環境中,有許多人會神經失常的。比這景象更可怕的是發機帶來的酷熱,戶外氣溫高達攝氏七八十度,必須穿冷卻服才能外出。在這樣的氣溫下常常會有暴雨,而發機柱穿過烏雲時的景象簡直是一場惡夢!柱藍白的強在雲中散,變無數種彩組的瘋狂涌的暈,整個天空仿佛被白熱的火山巖漿所覆蓋。爺爺老糊涂了,有一次被酷熱折磨得實在不了,看到下大雨喜出外,赤膊沖出門去,我們沒來得及攔住他。外面雨點已被地球發機超高溫的等離子柱烤熱,把他上燙起了一層皮。
但對于我們這一代在北半球出生的人來說,這一切都很自然,就如同對于剎車時代以前的人們,太星星和月亮那麼自然,我們把那以前人類的歷史都做前太時代,那真是個讓人神往的黃金時代啊!
我在小學學時,做為一門課程,教師帶我們班的三十個孩子進行了一次環球旅行。這時地球已經完全停轉,地球發機除了維持這個行星的這種靜止狀態外,只進行一些姿態調整,所以在從我三歲到六歲這三年中,柱的度大為減弱,這使得我們可以在這次旅行中更好地認識我們的世界。
我們首先在近距離見到了地球發機,是在石家莊附近的太行山出口看到它的,那是一座金屬的高山,在我們面前赫然聳立,占據了半個天空,同它相比,西邊的太行山山脈如同一串小土丘。有的孩子驚嘆它如珠峰一樣高。我們的班主任小星老師是一位漂亮姑娘,笑著告訴我們,這座發機的高度是一萬一千米,比珠峰還要高一千多米,人們管它們“上帝的噴燈”。我們站在它巨大的影中,著它通過大地轉來的振。
地球發機分為兩大類,大一些的“山”,小一些的“峰”。我們登上了“華北794號山”。登“山”比登“峰”花的時間長,因為“峰”是靠巨型電梯上下的,上“山”則要坐汽車沿盤“山”公路走。我們的汽車混在不見首尾的長車隊中,沒著的鋼鐵公路向上爬行。我們的左邊是青的金屬峭壁,右邊是萬丈深淵。車隊是由50噸的巨型自卸卡車組,車上滿載著從太行山上挖下的巖石。汽車很快升到了5000米以上,下面的大地已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反的地球發機的一片青。小星老師讓我們帶上氧氣面罩。隨著我們距噴口越來越近,度和溫度都在劇增,面罩的漸漸變深,冷卻服中的微型機也大功率地忙碌起來。在六千米,我們見到了進料口,一車車的大石塊倒進那閃著幽幽紅的大中,一點聲音都沒傳出來。我問小星老師地球發機是如何把巖石做燃料的。
“重元素聚變是一門很深的學問,現在給你們還講不明白。你們只需要知道,地球發機是人類建造的力量最大的機,比如我們所在在華北794號,全功率運行時能向大地產生150億噸的推力。”
我們的汽車終于登上了頂峰,噴口就在我們頭頂上。由于柱的直徑太大,我們現在抬頭看到的是一堵發著藍的等離子巨墻,這巨墻向上延到無限高。這時,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學課,那個憔悴的老師給我們出了一個迷語。
“你在平原上走著走著,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墻,這墻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無限遠,向右無限遠,這墻是什麼?”
我打了一個寒戰,接著把這個迷語告訴了邊的小星老師。想了好大一會兒,困地搖搖頭。我把湊到耳邊,把那個可怕的迷底告訴。
“死亡。”
默默地看了我幾秒鐘,突然把我地抱在懷里。我從的肩上極目去,迷蒙的大地上,聳立著一片金屬的巨峰,從我們周圍一直延到地平線。巨峰吐出的柱,如一片傾斜的宇宙森林,剌破我們的搖搖墜的天空。
我們很快到達了海邊,看到城市天大樓的尖頂出海面,退時白花花的海水從大樓無數的窗子中流出,形一道道瀑布……剎車時代剛剛結束,其對地球的影響已目驚心:地球發機加速造的汐吞沒了北半球三分之二的大城市,發機帶來的全球高溫溶化了極地冰川,更使這大洪水雪上加霜,波及到南半球。爺爺在三十年前親眼目睹了百米高的巨浪吞沒上海的景,他現在講這事的時候眼還直勾勾的。事實上,我們的星球還沒啟程就已面目全非了,誰知道在以後漫長的外太空流浪中,還有多苦難在等著我們呢?
我們乘上一種船的古老的通工在海面上航行。地球發機的柱在後面越來越遠,一天以後就完全看不見了。這時,大海在兩片霞之間,一片是西面地球發機的柱產生的青藍霞,一片是東方海平面下的太產生的紅霞,它們在海面上的反使大海也分了閃耀著兩芒的兩部分,我們的船就行駛在這兩部分的分界,這景真是奇妙。但隨著青藍霞的漸漸減弱和紅霞的漸漸增強,一種不安的氣氛在船上彌漫開來。甲板見不到孩子們了,他們都躲在船倉里不出來,舷窗的簾子也被拉上。一天後,我們最害怕的那一時刻終于到來了,我們集合在那間用做教室的大艙中,小星老師莊嚴地宣布:
“孩子們,我們要去看日出了。”
沒有人,我們目呆滯,象突然凍住一樣僵在那兒。小星老師老師又催了幾次,還是沒人地方。的一位男同事說:
“我早就提過,環球驗課應該放在近代史課前面,學生在心理上就容易比較容易適應了。”
“沒那麼簡單,在近代史課前,他們早就從社會知道一切了。”小星老師說,接著對幾位班干部說:“你們先走,孩子們,不要怕,我小時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張的,但看過一次就好了。”
孩子們終于一個個站了起來,朝著艙門挪腳步。這時,我到一支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回頭一看,是靈兒。
“我怕……”,嚶嚶地說。
“我們在電視上也看到過太,反正都一樣的。”我安說。
“怎麼會一樣呢,你在電視上看蛇和看真蛇一樣嗎?”
“……反正我們得上去,要不這門課會扣分的!”
我和靈兒拉著手,和其他孩子一起戰戰兢兢地朝甲板走去,去面對我們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
“其實,人類把太同恐懼連在一起也只是這三四個世紀的事。這之前,人類是不怕太的,相反,太在他們眼中是莊嚴和壯的。那時地球還在轉,人們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和日落。他們對著初升的太歡呼,贊頌落日的麗。”小星老師站在船頭對我們說,海風吹著的長發,在後,海天連線出幾道芒,好象海面下的一頭大得無法想象的怪噴出的鼻息。
終于,我們看到了那令人膽寒的火焰,開始時只是天水連線上的一個亮點,很快增大,漸漸顯示出了圓孤的形狀。這時,我到自己的嚨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恐懼使我窒息,腳下的甲板仿佛突然消失,我在向海的深淵墜下去,墜下去……和我一起下墜的還有靈兒,那蛛般弱的小軀著我抖著;還有其它孩子,其它的所有人,整個世界,都在下墜。這時我又想起了那個迷語,我曾問過哲學老師,那堵墻是什麼的,他說應該是黑的。我覺得不對,我想象中的死亡之墻應該是雪亮的,這就是為什麼那道等離子墻讓我想起了它。這個時代,死亡不再是黑的,它是閃電的,當那最後的閃電到來時,世界將在瞬間變蒸汽。
三個多世紀前,天理學家們就發現這太部氫轉化為氦的速度突然加快,于是他們發了上萬個探測穿過太,最終建立了這顆恒星完整確的數學模型。巨型計算機對這個模型計算的結果表明,太的演化已向主星序外偏移,氦元素的聚變將在很短的時間傳遍整個太部,由此產生一次氦閃的劇烈炸,之後,太將變為一顆巨大但暗淡的紅巨星,它膨脹到如此之大,地球將在太部運行!事實上在這之前的氦閃發中,我們的星球已被汽化了。
這一切將在四百年發生,現在已過了三百八十年。
太的災變將炸毀和吞沒太系所有適合居住的類地行星,并使所有類木行星完全改變形態和軌道。自第一次氦閃後,隨著重元素在太中心的反復聚集,太氦閃將在一段時間反復發生,這“一段時間”是相對于恒星演化來說的,其長度可能相當于上千個人類歷史。所以,人類在以後的太系中已無法生存下去,唯一的生路是向外太空恒星際移民,而照人類目前的技力量,全人類移民唯一可行的目標是人馬座比鄰星,這是距我們最近的恒星,有4.3年的路程。以上看法人們已達共識,爭論的焦點在移民方式上。
為了加強教學效果,我們的船在太平洋上折返了兩次,又給我們制造了兩次日出。現在我們已完全適應了,也相信了南半球那些每天面對太的孩子確實能活下去。
以後我們就在太下航行了,太在空中越升越高,這幾天涼爽下來的天氣又熱了起來。我正在自己的艙里昏昏睡,聽到外面有的人聲。靈兒推開門探進頭來。
“嗨,飛船派和地球派又打起來了!”
我對這事兒不興趣,他們已經打了四個世紀了。但我還是到外面看了看,在那打一團的幾個男孩兒中,一眼就看出了挑起事兒的是阿東,他爸爸是個頑固的飛船派,因參加一次反聯合政府的暴,現在還被關監獄里,有其父必有其子。
小星老師和幾名壯的船員好不容易才拉開架,阿東鼻子乎乎的,振臂高呼:“把地球派扔到海里去!”
“我也是地球派,也要扔到海里去?”小星老師問。
“地球派都扔到海里去!”阿東毫不示弱,現在,在全世界飛船派緒又呈上升趨勢,所以他們又狂起來了。
“為什麼這麼恨我們?”小星老師問,其他幾個飛船派小子接著喊了起來。
“我們不和地球派傻瓜在地球上等死!”
“我們要坐飛船走!飛船萬歲!”
……
小星老師按了一下手腕上的全息顯示,我們面前的空中立刻顯示出一幅全息圖像,孩子們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過去,暫時安靜下來。那是一個晶瑩明的封玻璃球,大約有10厘米直徑,球里有三分之二充滿了水,水中有一支小蝦、一小枝珊瑚和一些綠的藻類植,小蝦在水中悠然地游著。小星老師說:“這是阿東的一件自然課的設計作業,小球中除了這幾樣東西外,還有一些看不見的細菌。它們在封的玻璃球中相互依賴、相互作用。小蝦以海藻為食,從水中攝取氧氣,然後排出含有機質的糞便和二氧化碳廢氣,細菌將這些東西分解無機質和二氧化碳,然後海藻利用了這些無機質與人造進行合作用,制造營養質,進行生長和繁,同時放出氧氣供小蝦呼吸。這樣的生態循環應該能使玻璃球中的生在只有供應的況下生生不息。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課程設計,我知道,這里面凝聚了阿東和所有飛船派孩子的夢想,這就是你們夢中飛船的影啊!阿東告訴我,他按照計算機中嚴格的數學模型,對球中每一樣生進行了基因設計,使他們的新陳代謝正好達到平衡。他堅信,球中的生命世界會長期活下去,直到小蝦壽命的終點。老師們都很鐘這件作業,我們把它放到所要求強度的人造下,也堅信阿東的預測,默默地祝福他創造的這個小小的世界。但現在,時間只過去了十幾天……”
小星老師從隨帶來的一個小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個玻璃球,死去的小蝦漂浮在水面上,水已混濁不堪,腐爛的藻類植已失去了綠,變一團沒有生命的狀覆蓋在珊瑚上。
“這個小世界死了。孩子們,誰能說出為什麼?”小星老師把那個死亡的世界舉到孩子們面前。
“它太小了!”
“說的對,太小了,小的生態系統,不管多麼確,是經不起時間的風浪的。飛船派們想象中的飛船也一樣。”
“我們的飛船可以造的象上海或紐約那麼大。”阿東說,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是的,按人類目前的技也只能造這麼大,同地球相比,這樣的生態系統還是太小了,太小了。”
“我們會找到新的行星。”
“這連你們自己也不相信。人馬座沒有行星,最近的有行星的恒星在八百五十年以外,目前人類能建造的最快的飛船也只能達到速的百分之零點五,這樣就需十七萬年時間才能到那兒,飛船規模的生態系統連這十分之一的時間都維持不了。孩子們,只有象地球這樣規模的生態系統,這樣氣勢磅簿的生態循環,才能使生命萬代不息!人類在宇宙間離開了地球,就象嬰兒在沙漠里離開了母親!”
“可……老師,我們來不及的,地球來不及的,它還來不及加速到足夠快,航到足夠遠,太就炸了!”
“時間是夠的,要相信聯合政府!這我說了多遍,如果你們還不相信,我們就退一萬步說:人類將自豪地去死,因為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
人類的逃亡分為五步:第一步,用地球發機使地球停止轉,使發機噴口固定在地球運行的反方向;第二步,全功率開地球發機,使地球加速到逃逸速度,飛出太系;第三步:在外太空繼續加速,飛向比鄰星;第四步:在中途使地球重新自轉,調轉發機方向,開始減速;第五步:地球泊比鄰星軌道,為這顆恒星的衛星。人們把這五步分別稱為剎車時代,逃逸時代,流浪時代Ⅰ(加速),流浪時代Ⅱ(減速),新太時代。
整個移民過程將延續兩千五百年時間,一百代人。
我們的船繼續航行,航到了地球黑夜的部分,在這里,和地球發機的柱都照不到,在大西洋清涼的海風中,我們這些孩子第一次看到了星空。天啊,那是怎樣的景象啊,得讓我們心碎。小星老師一手摟著我們,一手指著星空,看,孩子們,那就是人馬座,那就是比鄰星,那就是我們的新家!說完哭了起來,我們也都跟著哭了,周圍的水手和船長,這些鐵打的漢子也流下了眼淚。所有的人都用淚眼探著老師指的方向,星空在淚水中扭曲抖,唯有那個星星是不的,那是黑夜大海狂浪中遠方陸地的燈塔,那是冰雪荒原中快要凍死的孤獨旅人前方現的火,那是我們心中的星星,是人類在未來一百代人的苦海中唯一的希和支撐……
在回家的航程中,我們看到了啟航的第一個信號:夜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慧星,那是月球。人類帶不走月球,就在月球上也安裝了行星發機,把它推離地球軌道,以免在地球加速時相撞。月球上行星發機產生的巨大慧尾使大海龐罩在一片藍之中,群星看不見了。月球移產生的引力汐使大海巨浪沖天,我們改乘飛機向南半球的家飛去。
啟航的日子終于到了!
我們一下飛機,就被地球發機的柱照得睜不開眼,這些柱比以前亮了幾倍,而且所有柱都由傾斜變筆直,地球發機開到了最大功率,加速產生的百米巨浪轟鳴著滾上每個大陸,灼熱的颶風夾著滾燙的水沫,在林立的頂天立地的等離子柱間瘋狂呼嘯,拔起了陸地上所有的大樹……這時從宇宙空間看,我們的星球也了一個巨大的慧星,藍的慧尾剌破了黑暗的太空。
地球上路了,人類上路了。
就在啟航時,爺爺去世了,他上的燙傷已經染。彌留之際他反復念叨著一句話。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學校要搬地下城了,我們是第一批城的居民。校車鉆進了一個高大的遂,遂不大的坡度向地下延。走了有半個鐘頭,我們被告之已城了。可車窗外哪有城市的樣子?只看到不斷掠過的錯綜復雜的支,和壁上無數的封門,在高高頂一排泛燈下,一切都呈單調的金屬藍。想到後半生的大部分時都要在這個世界中渡過,我們不暗然神傷。
“原始人就住里,我們又住里了。”靈兒低聲說,這話還是讓小星老師聽見了。
“沒有辦法的,孩子們,地面的環境很快就要變得很可怕很可怕,那時,冷的時候,吐一口唾沫,還沒掉到地上呢,就凍小冰塊兒了;熱的時候,再吐一口唾沫,還沒掉到地上,就變蒸汽了!”
“冷我知道,因為地球離太越來越遠了;可為什麼還會熱呢?”同車的一個低年級的小娃娃問。
“笨,沒學過變軌加速嗎?”我沒好氣地說。
“沒。”
靈兒耐心地解釋起來,好象是為了分散剛才的悲傷。“是這樣:跟你想的不同,地球發機沒那麼大勁兒,它只能給地球很小的加速度,不能把地球一下子推出太軌道,在地球離開太前,還要繞著它轉15個圈呢!在這15個圈中地地球慢慢加速。現在,地球繞太轉著一個圓的圈兒,可它的速度越快呢,這圈就越扁,越快越扁越快越扁,太越來越移到這個扁圈的一邊兒,所以後來,地球有時離太會很遠很遠,當然冷了……”
“可……還是不對!地球到最遠的地兒是很冷,可在扁圈的另一頭兒,它離太……嗯,我想想,按軌道力學,還是現在這麼近啊,怎麼會更熱呢?”
真是個小天才,記憶傳技使這樣的小娃娃了平常人,這是人類的幸運,否則,象地球發機這樣連神都不敢想的奇跡,是不會在四個世紀變現實的。
我說:“可還有地球發機呢,小傻瓜,現在,一萬多臺那樣的大噴燈全功率開,地球就了火箭噴口的護圈了……你們安靜點吧,我心里煩!”
我們就這樣開始了地下的生活,象這樣在地下五百米人口超過百萬的城市遍布各個大陸。在這樣的地下城中,我讀完小字并升中學。學校教育都集中在理工科上,藝和哲學之類的教育已到最,人類沒有這份閑心了。這是人類最忙的時代,每個人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很有意思的是,地球上所有的宗教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們現在終于明白,就算真有上帝,他也是個王八旦。歷史課還是有的,只是課本中前太時代的人類歷史對我們就象伊甸園中的神話一樣。
父親是空軍的一名近地軌道宇航員,在家的時間很。記得在變軌加速的第五年,在地球于遠日點時,我們全家到海邊去過一次。運行到遠日點頂端那一天,是一個如同新年或圣誕節一樣的節日,因為這時地球距太最遠,人們都有一種虛幻的安全。象以前到地面上去一樣,我們需穿上帶有核電池的全封加熱服。外面,地球發機林立的剌目柱是主要能看見的東西,地面世界的其他部分都淹沒于柱的強中,也看不出變化。我們乘飛行汽車飛了很長時間,到了柱照不到的地方,到了能看見太的海邊。這時的太已了一個棒球大小,一不地懸在天邊,它的芒只在自己的周圍映出了一圈晨曦似的亮影,天空呈暗暗的深藍,星星仍清晰可見。舉目去,哪有海啊,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在這封凍的大海上,有大群狂歡的人。焰火在暗藍的空中開放,冰凍海面上的人們以一種不正常的忘在狂歡著,到都是喝醉了在冰上打滾的人,更多的人在聲嘶力竭地唱著不同的歌,都想用自己的聲音住別人。
“每個人都在不顧一切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這也沒有什麼不好。”爸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呵,忘了告訴你們,我上了黎星,我要離開你們和在一起。”
“這是誰?”媽媽平靜地問。
“我的小學老師。”我替爸爸回答。我升中學已兩年,不知道爸爸和小星老師是怎麼認識的,也許是在兩年前那的畢業儀式上?
“那你去吧。”媽媽說。
“過一陣我肯定會厭倦,那時我就回來,你看呢?”
“你要愿意當然行。”媽媽的聲音象冰凍的海面一樣平穩,但很快激起來:“啊,這一顆真漂亮,里面一定有全息散!”指著剛在空中開放的一朵焰火,真誠地贊著。
在這個時代,人們在看四個世紀以前的電影和小說時都莫名其妙,他們不明白,前太時代的人怎麼會在不關生死的事上傾注那麼多的。當看到男主人公為而痛苦或哭泣時,他們的驚奇是難以言表的。在這個時代,死亡的威脅和逃生的倒了一切,除了當前太的狀態和地球的位置,沒有什麼能真正引起他們的注意并打他們了。這種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關注,漸漸從本質上改變了人類的心理狀態和神生活,對于這類東西,他們只是用余瞥一下而已,就象賭徒在盯著盤的間隙抓住幾秒鐘喝口水一樣。
過了兩個月,爸爸真從小星老師那兒回來了,媽媽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
爸爸對我說:“黎星對你印象很好,說你是一個有創造力的學生。”
媽媽一臉茫然:“這是誰?”
“小星老師嘛,我的小學老師,爸爸這兩個月就是同在一起的!”
“哦,想起來了!”媽媽搖頭笑了:“我還不到四十,記憶力就了這個樣子。”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全息星空,又看看四壁的全息森林,“你回來好,把這些圖像換換吧,我和孩子都看膩了,但我們都不會調整這玩藝兒。”
當地球再次向太跌去的時候,我們全家都把這事忘了。
有一天,新聞報道海在溶化,于是我們全家又到海邊雲。這是地球通過火星軌道的時候,按照這時太的照量,地球的氣溫應該仍然是很低的,但由于地球發機的影響,地面的氣溫正適宜。能不穿加熱服或冷卻服去地面,那覺真令人愉快。地球發機所在的這個半球天空還是那個樣子,但到達另一個半球時,真正到了太的臨近:天空是明朗的純藍,太在空中已同啟航前一樣明亮了。可我們從空中看到海并沒溶化,還是一片白的冰原。當我們失地走出飛行汽車時,聽到驚天地的隆隆聲,那聲音仿佛來自這顆星球的最深,真象地球要炸一樣。
“這是大海的聲音!”爸爸說,“因為氣溫驟升,厚厚的海冰層熱不均勻,這很象陸地上的地震。”
突然,一聲雷霆般尖利的巨響進這低沉的隆隆聲中,我們後面看海的人們歡呼起來。我看到海面上裂開一道長,其開裂速度之快如同廣闊的冰原上突然出現的一道黑的閃電。接著在不斷的巨響中,這樣的裂一條接一條地在海冰上出現,海水從所有的裂中噴出,在冰原上形一條條迅速擴散的急流……
回家的路上,我們看到荒蕪已久的大地上,野草在大片大片地鉆出地面,各種花朵在怒放,葉給枯死的森林披上綠裝……所有的生命都在抓時間發泄著活力。
隨著地球和太的距離越來越近,人們的心也一天天揪了。到地面上來欣賞春的人越來越,大部分人都深深地躲進了地下城中,這不是為了躲避即將到來的酷熱、暴雨和颶風,而是躲避那隨著太越來越近的恐懼。有一天在我睡下後,聽到媽媽低聲對爸爸說:
“可能真的來不及了。”
爸爸說:“前四個近日點時也有這種謠言。”
“可這次是真的,我是從錢德勒博士夫人口中聽說的,丈夫是航行委員會的那個天文學家,你們都知道他的。他親口告訴已觀測到氦的聚集在加速。”
“你聽著親的,我們必須報有希,這并不是因為希真的存在,而是因為我們要做高貴的人。在前太時代,做一個高貴的人必須擁有金錢、權力或才能,而在今天只要擁有希,希是這個時代的黃金和寶石,不管活多長,我們都要擁有它!明天把這話告訴孩子。”
和所有的人一樣,我也隨著近日點的到來而心神不定。有一天放學後,我不知不覺走到了城市中心廣場,在廣場中央有噴泉的圓形水池邊呆立著,時而低頭看著藍熒熒的池水,時而抬頭著廣場圓形穹頂上夢幻般的波紋,那是池水反上去的。這時我看到了靈兒,拿著一個小瓶子和一小管兒,在吹皂泡。每吹出一串,都呆呆地盯著空中漂浮的泡泡,看著它們一個個消失,然後再吹出一串……
“都這麼大了還干這個,這好玩嗎?”我走過去問。
靈兒見了我以後喜出外,“我們倆去旅行吧!”
“旅行?去哪?”
“當然是地面啦!”揮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從手腕上的計算機甩一幅全息景象,顯示出一個落日下的海灘,微風吹拂著棕櫚樹,道道白浪,金黃的沙灘上有一對對的,他們在鋪滿碎金的海面前呈一對對黑的剪影。“這是夢娜和大剛發回來的,他們倆現在還滿世界轉呢,他們說外面現在還不太熱,外面可好呢,我們去吧!”
“他們因為曠課剛被學校開除了。”
“哼,你本不是怕這個,你是怕太!”
“你不怕嗎?別忘了你因為怕太還看過神病醫生呢。”
“可我現在不一樣了,我到了啟示!你看,”靈兒用小管兒吹出了一串皂泡,“盯著它看!”用手指著一個皂泡說。
我盯著那個泡泡,看到它表面上和的狂瀾,那狂瀾以人的覺無法把握的復雜和細在涌,好象那個泡泡知道自己生命的長度,瘋狂地把自己渺如煙海的記憶中無數的夢幻和傳奇向世界演繹。很快,和的狂瀾在一次無聲的炸中消失了,我看到了一小片似有似無的水汽,這水汽也只存在了半秒鐘,然後什麼都沒有了,好象什麼都沒有存在過。
“看到了嗎?地球就是宇宙中的一個小水泡,啪一下,什麼都沒了,有什麼好怕的呢?”
“不是這樣的,據計算,在氦閃發生時,地球被完全蒸發掉至需要一百個小時。”
“這就是最可怕之了!”靈兒大起來,“我們在這地下五百米,就象餡餅里的餡一樣,先給慢慢烤了,再蒸發掉!”
一陣冷戰傳遍我的全。
“但在地面就不一樣了,那里的一切瞬間被蒸發,地面上的人就象那泡泡一樣,啪一下……所以,氦閃時還是在地面上為好。”
不知為什麼,我沒同去,就同阿東去了,我以後再也沒見到他們。
氦閃并沒有發生,地球高速掠過了近日點,第六次向遠日點升去,人們繃的神經松馳下來。由于地球自轉已停止,在太軌道的這一面,亞洲大陸上的地球發機正對它的運行方向,所以在通過近日點前都停了下來,只是偶爾做一些調整姿態的運行,我們這兒于寧靜而漫長的黑夜之中。洲大陸上的發機則全功率運行,那里了火箭噴口的護圈。由于太這時也于西半球,那兒的高溫更是可怕,草木生煙。
地球的變軌加速就這樣年復一年地進行著。每當地球向遠日點升去時,人們的心也隨著地球與太距離的日益拉長而放松;而當它在新的一年向太跌去時,人們的心一天天起來。每次到達近日點,社會上就謠言四起,說太氦閃就要在這時發生了;直到地球再次升向遠日點,人們的恐懼才隨著天空中漸漸變小的太平息下來,但又在準備著下一次的恐懼……人類的神象在著一個宇宙秋千,更適當地說,在經歷著一場宇宙俄羅斯盤賭:升上遠日點和跌向太的過程是在轉彈倉,掠過近日點時則是扣扳機!每扣一次時的神經比上一次更張,我就是在這種替的恐懼中渡過了自己的年時代。其實仔細想想,即使在遠日點,地球也未離太氦閃的威力圈,如果那時太發,地球不是被氣化而是被慢慢化,那種結果還真不如在近日點。
在逃逸時代,大災難接踵而至。
由于地球發機產生的加速度及運行軌道的改變,地核中鐵鎳核心的平衡被擾,其影響穿過古騰堡不連續面,波及地幔,各個大陸地熱逸出,火山橫行,這對于人類的地下城市是致命的威脅。從第六次變軌周期後,在各大陸的地下城中,巖漿滲災難頻繁發生。
那天當警報響起來的時候,我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聽到市政廳的廣播:“F112市全市民注意,城市北部屏障已被地應力破壞,巖漿滲!巖漿滲!現在巖漿流已到達第四街區!公路出口被封死,全市民到中心廣場集合,通過升降向地面撤離。注意,撤離時按危急法第五條行事,強調一遍,撤離時按危急法第五條行事!”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迷宮般的通道,地下城現在看上去并沒有什麼異常。但我知道現在的危險:只有兩條通向外部的地下公路,其中一條去年因加固屏障的需要已被堵死,如果剩下的這條也堵死了,就只有通過經豎井直通地面的升降梯逃命了。升降梯的載運量很小,要把這座的36萬人運出去需要很長時間。但也沒有必要去爭奪生存的機會,聯合政府的危急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古代曾有過一個倫理學問題:當洪水到來時,一個只能救走一個人的男人,是去救他的父親呢,還是去救他的兒子?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提出這個問題很不可理解。
當我到達中心廣場時,看到人們已按年齡排起了長長的隊。最靠近電梯口的是由機人保育員抱著的嬰兒,然後是兒園的孩子,再往後是小學生……我排在隊伍中間靠前的部分。爸爸現在在近地軌道值班,城里只有我和媽媽,我現在看不到媽媽,就順著幾公路長的隊後跑,沒跑多遠就被士兵攔住了。我知道在最後一段,因為這個城市主要是學校集中地,家庭很,已經算年紀大的那批人了。
長隊以讓人心里著火的慢速度向前移,三個小時後到我進升降時,心里一點都不輕松,因為這時在媽媽和生存之間,還隔著兩萬多名大學生呢!而我已聞到了濃烈的硫磺味……
我到地面兩個半小時後,巖漿在就在五百米深的地下吞沒了整座城市。我心如刀絞地想象著媽媽最後的時刻:同沒能撤出的一萬八千人一起,看著巖漿涌進市中心廣場。那時已經停電,整個地下城只有巖漿那可怖的暗紅芒。廣場那高大的白穹頂在高溫中漸漸變黑,所有的遇難者可能還沒接到巖漿,就被這上千度的高溫奪去了生命。
但生活還在繼續,這嚴酷恐懼的現實中,仍不時閃現出迷人的火花。為了緩解人們的張緒,在第十二次到達遠日點時,聯合政府居然恢復了中斷達兩世紀的奧運會。我做為一名機冰撬拉力賽的選手參加了奧運會,比賽是駕駛機冰撬,從上海出發,從冰面上橫穿封凍的太平洋,到達終點紐約。
發令槍響過之後,上百只雪撬在冰凍的海洋上以每小時二百公路左右的速度出發了。開始還有幾只雪撬相伴,但兩天後,他們或前或後,都消失在地平線之外。這時背後地球發機的芒已經看不到了,我正于地球最黑的部分。在我眼中,世界就是由廣闊的星空和向四面無限延的冰原組的,這冰原似乎一直延到宇宙的盡頭,或者它本就是宇宙的盡頭。而在無限的星空和無限的冰原組的宇宙中,只有我一個人!雪崩般的孤獨倒了我,我想哭。我拚命地趕路,名次已無關要,只是為了在這可怕的孤獨殺死我之前盡早地擺它,而那想象中的彼岸似乎本就不存在。
就在這時,我看到天邊出現了一個人影。近了些後,我發現那是一個姑娘,正站在的雪撬旁,的長發在冰原上的寒風中飄著。你知道這時遇見一個姑娘意味著什麼,我們的後半生由此決定了。是日本人,山彬加代子。子組比我們先出發十二個小時,的雪撬卡在冰中,把一桿卡斷了。我一邊幫修雪撬,一邊把自己剛才的覺告訴。
“您說的太對了,我也是那樣的覺!是的,好象整個宇宙中就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嗎,我看到您從遠方出現時,就象看到太升起一樣耶!”
“那你這什麼不救援飛機?”
“這是一場現人類神的比賽,要知道,流浪地球在宇宙中是不到救援的!”揮著小拳頭,以日本人特有的執著說。
“不過現在總得了,我們都沒有備用桿,你的雪撬修不好了。”
“那我們坐您的雪撬一起走好嗎?如果您不在意名次的話。”
我當然不在意,于是我和加代子一起在冰凍的太平洋上走完了剩下的漫長路程。經過夏威夷後,我們看到了天邊的曙。在這被那個小小的太照亮的無際冰原上,我們向聯合政府的民政部發去了結婚申請。
當我們到達紐約時,這個項目的裁判們早等得不耐煩,收攤走了。但有一個民政局的員在等著我們,他向我們致以新婚的祝賀,然後開始履行他的職責:他揮手在空中劃出一個全息圖像,上面整齊地排列著幾萬個圓點,這是這幾天全世界向聯合政府登記結婚的數目。由于環境的嚴酷,法律規定每三對新婚配偶中只有一對有生育權,簽決定。加代子對著半空中那幾萬個點猶豫了半天,點了中間的一個。當那個點變為綠時,高興得跳了起來。但我的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我的孩子出生在這個苦難的時代,是幸運還是不幸呢?那個員倒是興高采烈,他說每當一對兒“點綠”的時候他都十分高興,他拿出了一瓶伏特加,我們三個著一人一口地喝著,都為人類的延續干杯。我們後,遙遠的太用它微弱的芒給自由神像鍍上了一層金輝,對面,是已無人居住的曼哈頓的天大樓群,微弱的把它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紐約港寂靜的冰面上,醉意朦朧的我,眼淚涌了出來。
地球,我的流浪地球啊!
分手前,員遞給我們一串鑰匙,醉熏熏地說:“這是你們在亞洲分到的房子,回家吧,哦,家多好啊!”
“有什麼好的?”我漠然地說,“亞洲的地下城充滿危險,這你們在西半球當然會不到。”
“我們馬上也有你們會不到的危險了,地球又要穿過小行星帶,這次是西半球對著運行方向。”
“上幾個變軌周期也經過小行星帶,不是沒什麼大事嗎?”
“那只是著小行星帶的邊緣走,太空艦隊當然能應付,他們可以用激和核彈把地球航線上的那些小石塊都清除掉。但這次……你們沒看新聞?這次地球要從小行星帶正中穿過去!艦隊只能對付那些大石塊,唉……”
在回亞洲的飛機上,加代子問我:“那些石塊很大嗎?”
我父親現在就在太空艦隊干那件工作,所以盡管政府為了避免驚慌照例封鎖消息,我還是知道一些況。我告訴加代子,那些石塊大的象一座大山,五千萬噸級的熱核炸彈只能在上面打出一個小坑。“他們就要使用人類手中的威力最大的武了!”我神地告訴加代子。
“你是說反質炸彈?!”
“還能是什麼?”
“太空艦隊的巡航范圍是多遠?”
“現在他們力量有限,我爸說只有一百五十萬公里左右。”
“啊,那我們能看到了!”
“最好別看。”
加代子還是看了,而且是沒戴護目鏡看的。反質炸彈的第一次閃是在我們起飛不久後從太空傳來的,那時加代子正在欣賞飛機舷窗外空中的星星,這使的雙眼失明了一個多小時,眼睛以後的一個多月都紅腫流淚。那真是讓人心驚跳的時刻,反質炮彈不斷地擊中小行星,湮滅的強此起彼伏地在漆黑的太空中閃現,仿佛宇宙中有一群巨人圍著地球用閃燈瘋狂拍照似的。
半小時後,我們看到了火流星,它們拖著長長的火尾劃破長空,給人一種恐怖的。火流星越來越多,每一個在空中劃過的距離越來越長。突然,機在一聲巨響中震了一下,接著又是連續的巨響和震。加代子驚著撲到我懷中,顯然以為飛機被流星擊中了,這時艙里響起了機長的聲音。
“請各位乘客不要驚慌,這是流星沖破音障產生的超音速音,請大家戴上耳機,否則您的聽覺會到永久的損害。由于飛行安全已無法保證,我們將在夏威夷急降落。”
這時我盯住了一個火流星,那個火球的積比別的大出許多,我不相信它能在大氣中燒完。果然,那火球疾馳過大半個天空,越來越小,但還是墜了冰海。從萬米高空看到,海面被擊中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小白點,那白點立刻擴散一個白的圓圈,圓圈迅速在海面擴大。
“那是浪嗎?”加代子著聲兒問我。
“是浪,上百米的浪。不過海封凍了,冰面會很快使它衰減的。”我自我安地說,不再看下面。
我們很快在檀香山降落,由當地政府安排去地下城。我們的汽車沿著海岸走,天空中布滿了火流星,那些紅發惡魔好象是從太空中的某一個點同時迸發出來的。一顆流星在距海岸不遠擊中了海面,沒有看到水柱,但水蒸汽形的白蘑菇雲高高地升起。涌浪從冰層下傳到岸邊,厚厚的冰層轟隆隆地破碎了,冰面顯出了浪的形狀,好象有一群的巨在下面排著隊游過。
“這塊有多大?”我問那位來接應我們的員。
“不超過五公斤,不會比你的腦袋大吧。不過剛接到通知,在北方八百公里的海面上,剛落下一顆二十噸左右的。”
這時他手腕上的通訊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後對司機說:“來不及到204號門了,就近找個口吧!”
汽車拐了個彎,在一個地下城口前停了下來。我們下車後,看到口外有幾個士兵,他們都一不地盯著遠方的一個方向,眼里充滿了恐懼。我們都順著他們的目看去,在天海連線,我們看到一層黑的屏障,初一看好象是天邊低低的雲層,但那“雲層”的高度太齊了,象一堵橫在天邊的長墻,再仔細看,墻頭還鑲著一線白邊。
“那是什麼呀?”加代子怯生生地問一個軍,得到的回答讓我們發直豎。
“浪。”
地下城高大的鐵門隆隆地關上了,約莫過了十分鐘,我們到從地面傳來的低沉的聲音,咕嚕嚕的,象一個巨人在地面打滾。我們面面相窺,大家都知道,百米高的巨浪正在滾過夏威夷,也將滾過各個大陸。但另一種震更嚇人,仿佛有一只巨拳從太空中不斷地擊打地球,在地下這震并不大,只能約到,但每一個震都直達我們靈魂深。這是流星在不斷地擊中地面。
我們的星球所遭到的殘酷轟炸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個星期。
當我們走出地下城時,加代子驚:“天啊,天怎麼是這樣的!”
天空是灰的,這是因為高層大氣彌漫著小行星撞擊陸地時產生灰塵,星星和太都消失在這無際的灰中,仿佛整個宇宙在下著一場大霧。地面上,滔天巨浪留下的海水還沒來得及退去就封凍了,城市幸存的高樓形影單支地立在冰面上,掛著長長的冰凌柱。冰面上落了一層撞擊塵,于是這個世界只剩下一種:灰。
我和加代子繼續回亞洲的旅行。在飛機越過早已無意義的國際日期變更線時,我們見到了人類所見過的最黑的黑夜,飛機仿佛潛行的墨的海洋中。看著機艙外那沒有一線的世界,我們的心也暗到了極點。
“什麼時候到頭兒呢?”加代子喃喃地說。我不知道指的是這個旅程還是這充滿苦難和災難的生活,我現在覺得兩者都沒有盡頭。是啊,即使地球航出了氦閃的威力圈,我們得以逃生,又怎麼樣呢?我們只是那漫長階梯的最下一級,當我們的一百代重孫爬上階梯的頂端,見到新生活的明時,我們的骨頭都變灰了。我不敢想象未來的苦難和艱辛,更不敢想象要帶著人和孩子走過這條看不到頭的泥濘路,我累了,實在走不了……就在我被悲傷和絕窒息的時候,機艙里響起了一聲人的驚:
“啊!不!不能親的!!”
我循聲看去,見那個人正從旁邊的一個男人手中奪下一支手槍,他剛才顯然想把槍口湊到自己的太上。這人很瘦弱,目呆滯地看著前方無限遠。人把頭埋在他膝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安靜。”男人冷冷地說。
哭聲消失了,只有飛機發機的嗡嗡聲在輕響,象不變的哀樂。在我的覺中,飛機已粘在這巨大的黑暗中,一不,而整個宇宙,除了黑暗和飛機,什麼都沒有了。加代子鉆在我懷里,渾冰涼。
突然,機艙前部有一陣,有人在興地低語。我向窗外看去,發現飛機前方出現了一片朦朧的亮,那亮是藍的,沒有形狀,十分均勻地出現在前方彌漫著撞擊塵的夜空中。
那是地球發機的芒。
西半球的地球發機已被隕石擊毀了三分之一,但損失比啟航前的預測要;東半球的地球發機由于背向撞擊面,完好無損。從功率上來說,它們是能使地球完逃逸航行的。
在我眼中,前方朦朧的藍,如同從深海漫長的上浮後看到的海面的亮,我的呼吸又順暢起來。
我又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親的,痛苦呀恐懼呀這些東西,也只有在活著時才能覺到,死了,死了什麼也沒有了,那邊只有黑暗。還是活著好,你說呢?”
那瘦弱的男人沒有回答,他盯著前方的藍看,眼淚流了下來。我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只要那希的藍還亮著,我們就都能活下去,我又想起了父親關于希的那些話。
一下飛機,我和加代子沒有去我們在地下城中的新家,而是到設在地面的太空艦隊基地去找父親,但在基地,我只見到了追授他的一枚冰冷的勛章。這勛章是一名空軍將給我的,他告訴我,在清除地球航線上的小行星的行中,一塊被反質炸彈炸出的小行星碎片擊中了父親的單座微型飛船。
“當時那個石塊和飛船的相對速度有每秒一百公路,撞擊使飛船座艙瞬間汽化了,他沒有一點痛苦,我向您保證,沒有一點痛苦。”將軍說。
當地球又向太跌回去的時候,我和加代子又到地面上來看春天,但沒有看到。世界仍是一片灰,暗的天空下,大地上分布著由殘留海水形的一個個冰凍湖泊,見不到一點綠。大氣中的撞擊塵擋住了,使氣溫難以回升。甚至在近日點,海洋和大地都沒有解凍,太呈一個朦朧的暈,仿佛是撞擊塵後面的一個幽靈。
三年以後,空中的撞擊塵才有所消散,人類終于最後一次通過近日點,向遠日點升去。在這個近日點,東半球的人有幸目睹了地球歷史上最快的一次日出和日落。太從海平面上一躍而起,迅速劃過長空,大地上萬的影子在很快地變換著角度,仿佛是無數鐘表的秒針。這也是地球上最短的一個白天,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當一小時後太跌地平線,黑暗降臨大地時,我到一陣傷。這轉瞬即逝的一天,仿佛是對地球在太系四十五億年進化史的一個短暫的總結。直到宇宙的未日,它不會再回來了。
“天黑了。”加代子憂傷地說。
“最長的一夜。”我說。東半球的這一夜將延續兩千五年,一百代人後,人馬座的曙才能再次照亮這個大陸。西半球也將面臨最長的白天,但比這里的黑夜要短得多。在那里,太將很快升到天頂,然後一直靜上在那個位置上漸漸變小,在半世紀,它就會溶星群難以分辯了。
按照預定的航線,地球升向與木星的會合點。航行委員會的計劃是:地球第15圈的公轉軌道是如此之扁,以至于它的遠日點到達木星軌道,地球將與木星在幾乎相撞的距離上而過,在木星巨大引力的拉下,地球將最終達到逃逸速度。
離開近日點後兩個月,就能用眼看到木星了,它開始只是一個模糊的點,但很快顯出圓盤的形狀,又過了一個月,木星在地球上空已有滿月大小了,呈暗紅,能約看到上面的條紋。這時,15年來一直垂直的地球發機柱中有一些開始擺,地球在做會合前最後的姿態調整,木星漸漸沉到了地平線下。以後的三個多月,木星一直在地球的另一面,我們看不到它,但知道兩顆行星正在會之中。
有一天我們突然被告知東半球也能看到木星了。于是人們紛紛從地下城中來到地面。當我走出城市的封門來到地面時,發現開了15年的地球發機已經全部關閉了,我再次看到了星空,這表明同木星最後的會正在進行。人們都在張地盯著西方的地平線,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暗紅的,那區漸漸擴大,延到整個地平線的寬度。我現在發現那暗紅的區域上方同漆黑的星空有一道整齊的邊界,那邊界呈弧形,那巨大的弧形從地平線的一端到了另一端,在緩緩升起,巨弧下的天空都變了暗紅,仿佛一塊同星空一樣大小的暗紅幕布在把地球同整個宇宙隔開。當我回過神來時,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那暗紅的幕布就是木星!我早就知道木星的積是地球的1300倍,現在才真正覺到它的巨大。這宇宙巨怪在整個地平線上升起時產生的那種恐懼和抑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一名記者後來寫到:“不知是我惡夢中,還是這整個宇宙都是一個造主巨大而變態的頭腦中的惡夢!”木星恐怖地上升著,漸漸占據了半個天空。這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雲層中的風暴,那風暴把雲層攪讓人迷茫的混線條,我知道那厚厚的雲層下是沸騰的氫和氦的大洋。著名的大紅斑出現了,這個在木星表面維持了幾十萬年的大旋渦大得可以吞下整個地球。這時木星已占滿了整個天空,地球仿佛是浮在木星沸騰的暗紅雲海上的一只氣球!而木星的大紅斑就在天空正中,如一只紅的巨眼盯著我們的世界,大地龐罩在它那森的紅中,……這時,誰都無法相信小小的地球能逃出這巨大怪的引力場,從地面上看,地球甚至連為木星的衛星都不可能,我們就要掉進那無邊雲海覆蓋著的地獄中去了!但領航工程師們的計算是確的,暗紅的迷的天空在緩緩移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西方的天邊出了黑的一角,那黑迅速擴大,其中有星星在閃爍,地球正在沖出木星的引力魔掌。這時警報尖起來,木星產生的引力汐正在向陸推進,後來得知,這次大百多米高的巨浪再次橫掃了整個大陸。在跑進地下城的封門時,我最後看了一眼仍占據半個天空的木星,發現木星的雲海中有一道明顯的劃痕,後來知道,那是地球引力作用在木星表面的痕跡,我們的星球也在木星表面拉起了如山的氫和氦的巨浪。這時,木星巨大的引力正在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
離開木星時,地球已達到了逃逸速度,它不再需要返回潛藏著死亡的太,向廣漠的外太空飛去,漫長的流浪時代開始了。
就在木星暗紅的影下,我的兒子在地層深出生了。
離開木星後,亞洲大陸上一萬多臺地球發機再次全功率開,這一次它們要不停地運行500年,不停地加速地球。這五百年中,發機將把亞洲大陸上一半的山脈用做燃料消耗掉。
從四個多世紀死亡的恐懼中解出來,人們長出了一口氣。但預料中的狂歡并沒有出現,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所有人的想象。
在地下城的慶祝集會後,我一個人穿上封服來到地面。年時悉的群山已被超級挖掘機夷為平地,大地上只有的巖石和堅的凍土,凍土上到有白的斑塊,那是大海留下的鹽漬。面前那座爺爺和爸爸渡過了一生的曾有千萬人口的大城市現在已是一片廢墟,高樓鋼筋外的殘骸在地球發機柱的藍中拖著長長的影子,好象是史前巨的化石……一次次的洪水和小行星的撞擊已摧毀了地面上的一切,各大陸上的城市和植被都然無存,地球表面已變火星一樣的荒漠。
這一段時間,加代子心神不定。常常扔下孩子不管,一個人開著飛行汽車出去旅行,回來後,只是說去了西半球。最後,拉我一起去了。
我們的飛行汽車以四倍音速飛行了兩個小時,終于能夠看到太了,它剛剛升出太平洋,這時看上去只有棒球大小,給冰封的洋面投下一片微弱的、冷冷的芒。加代子把飛行汽車懸停在五千米的空中,然後從後面拿出了一個長長的東西,去掉封套後我看到那是一架天文遠鏡,業余好者用的那種。加代子打開車窗,把遠鏡對準太,讓我看。
從有鏡片中我看到了放大幾百倍的太,我甚至清楚地看到太表面的緩緩移的明暗斑點,還有日球邊緣約約的日珥。
加代子把遠鏡同車的計算機聯起來,把一個太影象采集下來。然後,又調出了另一個太圖像,說:“這個是四個世紀前的太圖像。”接著,計算機對兩個圖像進行比較。
“看到了嗎?”加代子指著屏幕說:“它們的度、像素排列、像素概率、層次統計等參數都完全一樣!”
我搖搖頭說:“這能說明什麼?一架玩遠鏡,一個低級圖像理程序,加上你這個無知的外行……另自尋煩惱了,別信那些謠言!”
“你是個白癡。”說著,收回遠鏡,把飛行汽車向回開去。這時,在我們的上方和下方,我又遠遠地看到了幾輛飛行汽車,同我們剛才一樣懸在空中,從每輛車的車窗中都出一架遠鏡對著太。
以後的幾個月中,一個可怕的說法象野火一樣在全世界蔓延。越來越多的人自發地用更大型更的儀觀測太。後來,一個民間組織向太發了一組探測,它們在三個月後穿過日球。探測發回的數據最後證實了那個事實。
同四個世紀前相比,太沒有任何變化。
現在,各大陸的地下城已了一座座的火山,局勢一即發。一天,按照聯合政府的法令,我和加代子把兒子送進了養育中心。回家的路上我們倆都到維系我們關系的唯一紐帶已不存在了。走到市中心廣場,我們看到有人在演,另一些人在演講者周圍向市民分發武。
“公民們!地球被出賣了!人類被出賣了!!文明被出賣了!!!我們都是一個超級騙局的犧牲品!這個騙局之巨大之可怕,上帝都會為之休克!太還是原來的太,它不會發,過去現在將來都不會,它是永恒的象征!發的是聯合政府中那些人險的野心!他們編造了這一切,只是為了建立他們的獨裁帝國!他們毀了地球!他們毀了人類文明!!公民們,有良知的公民們!拿起武,拯救我們的星球!拯救人類文明!!我們要推翻聯合政府,控制地球發機,把我們的星球從這寒冷的外太空開回原來的軌道!開回到我們的太溫暖的懷抱中!!”
加代子默默地走上前去,從分發武的人手中接過了一支沖鋒槍,加到那些拿到武的市民的隊列中,沒有回頭,同那支龐大的隊列一起消失在地下城的迷霧里。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手在袋中攥著父親用生命和忠誠換來的那枚勛章,它的邊角把我的手扎出了……
三天後,叛在各個大陸同時發了。
叛軍所到之,人民群起響應,到現在,很有人懷疑自己騙了。但我加了聯合政府的軍隊,這并非由于對政府的堅信,而是我三代前輩都有過軍旅生涯,他們在我心中種下了忠誠的種子,不論在什麼況下,背叛聯合政府對我來說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洲、非洲、大洋洲和南極洲相繼滄陷,聯合政府收防線死守地球發機所在的東亞和中亞。叛軍很快對這里構包圍態勢,他們對政府軍占有倒優勢,之所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攻勢沒有取得進展,完全是由于地球發機。叛軍不想毀掉地球發機,所以在這一廣闊的戰區沒有使用重武,使得聯合政府得以茍延殘。這樣雙方相持了三個月,聯合政府的十二個集團軍相繼臨陣倒戈,中亞和東亞防線全線崩潰。兩個月後,大勢已去的聯合政府連同不到十萬軍隊在靠近海岸的地球發機控制中心陷重圍。
我就是這殘存軍隊中的一名校。控制中心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它的中心是地球駕駛室。我拖著一條被激束燒焦的手臂,躺在控制中心的傷兵收容站里。就是在這兒,我得知加代子已在澳洲戰役中陣亡。我和收容站里所有的人一樣,整天喝得爛醉,對外面的戰事全然不知,也不興趣。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有人在高聲說話。
“知道你們為什麼這樣嗎?你們在自責,在這場戰爭中,你們站到了反人類的一邊,我也一樣。”
我轉頭一看,發現講話的人肩上有一顆將星,他接著說:“沒關系的,我們還有最後的機會拯救自己的靈魂。地球駕駛室距我們這兒只有三個街區,我們去占領它,把它給外面理智的人類!我們為聯合政府已盡到了責任,現在該為人類盡責任了!”
我用那支沒傷的手出手槍,隨著這群突然狂熱起來的傷和沒傷的人,沿著鋼鐵的通道,向地球駕駛室沖去。出乎預料,一路上我們幾乎沒遇到抵抗,倒是有越來越多的人從錯綜復雜的鋼鐵通道的各個分支中加我們。最後,我們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門前,那鋼鐵大門高得不到頂。它轟隆隆地打開了,我們沖進了地球駕駛室。
盡管以前無數次在電視中看到過,所有的人還是被駕駛室的宏偉震驚了。從視覺上看不出這里的大小,因為駕駛室淹沒在一幅巨型全息圖中。那是一幅太系的擬圖。整個圖像實際就是一個向所有方向無限延的黑空間,我們一進來,就懸浮在這空間之中。由于盡量反映真實的比例,太和行星都很小很小,小得象遠方的熒火蟲,但能分辨出來。以那遙遠的代表太的點為中心,一條醒目的紅螺旋線擴展開來,象廣闊的黑洋面上迅速擴散的紅波圈。這是地球的航線。在螺旋線最外面的一點上,航線變明亮的綠,那是地球還沒有完的路程。那條綠線從我們的頭頂掠過,順著看去,我們看到了燦爛的星海,綠線消失在星海的深,我們看不到它的盡頭。在這廣漠的黑的空間中,還漂浮著許多閃亮的灰塵,其中幾個塵粒漂近,我發現那是一塊塊虛擬屏幕,上面翻滾著復雜的數字和曲線。
我看到了全人類矚目的地球駕駛臺,它好象是漂浮在黑空間中的一個銀白的小行星,看到它我更難以把握這里的巨大——駕駛臺本就是一個廣場,現在上面麻麻地站著五千多人,包括聯合政府的主要員、負責實施地球航行計劃的星際移民委員會的大部分,和那些最後忠于政府的人。這時我聽到最高執政的聲音在整個黑空間響了起來。
“我們本來可以戰鬥到底的,但這可能導致地球發機失控,這種況一旦發生,過量聚變的質將燒穿地球,或蒸發全部海洋,所以我們決定投降。我們理解所有的人,因為已經進行了四十代人、還要延續一百代人的艱難鬥中,永遠保持理智確實是一個奢求。但也請所有的人記住我們,站在這里的這五千多人,這里有聯合政府的最高執政,也有普通的列兵,是我們把信念堅持到了最後。我們都知道自己看不到真理被證實的那一天,但如果人類得以延續萬代,以後所有的人將在我們的墓前灑下自己的眼淚,這顆地球的行星,就是我們永恒的紀念碑!”
控制中心巨大的封門隆隆開啟,那五千多名最後的地球派一群群走了出來,在叛軍的押送下向海岸走去。一路上兩邊滿了人,所有人都沖他們吐唾沫,用冰塊和石塊砸他們。他們中有人封服的面罩被砸裂了,外面零下一百多度的嚴寒使那些人的臉麻木了,但他們仍努力地走下去。我看到一個小孩,舉起一大塊冰用盡全力氣狠命地向一個老者砸去,那雙眼睛過面罩出瘋狂的怒火。
當我聽到這五千人全部被判死刑時,覺得太寬容了。難到僅僅一死嗎?這一死就能償清他們的罪惡嗎?!能償清他們用一個離奇變態的想象和騙局毀掉地球、毀掉人類文明的罪惡嗎?他們應該死一萬次!這時,我想起了那些做出太發預測的天理學家,那些設計和建造地球發機的工程師,他們在一個世紀前就已作古,我現在真想把他們從墳墓中挖出來,讓他們也死一萬次。
真謝死刑的執行者們,他們為這些罪犯找了一種好的死法:他們收走了被判死刑的每個人封服上加熱用的核能電池,然後把他們丟在大海的冰面上,讓零下百度的嚴寒慢慢奪去他們的生命。
這些人類文明史上最險惡最可恥的罪犯在冰海上站了黑的一片,在岸上有十幾萬人在看著他們,十幾萬雙牙齒咬得崩崩響,十幾萬雙眼睛噴出和那個小孩一樣的怒火。
這時,所有的地球發機都已關閉,壯麗的群星出現在冰原之上。
我能想象出嚴寒象無數把尖刀剌進他們的,他們的在凝固,生命從他們的一點點流走,這想象中的覺變一種快,傳遍我的全。看到那些在嚴寒的折磨中慢慢死去,岸上的人們快活起來,他們一起唱起了《我的太》。我唱著,眼睛看著星空的一個方向,在那個方向上,有一顆稍大些剛剛顯出圓盤形狀的星星發出黃的芒,那就是太。
啊,我的太,生命之母,萬之父,我的大神,我的上帝!還有什麼比您更穩定,還有什麼比您更永恒,我們這些渺小的,連灰塵都不如的炭基細菌,擁在圍著您轉的一粒小石頭上,竟敢預言您的未日,我們怎麼能蠢到這個程度?!
一個小時過去了,海面上那些反人類的罪犯雖然還全都站著,但已沒有一個活人,他們的已被凍結了。
我的眼睛突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幾秒鐘後,視力漸漸恢復,冰原、海岸和岸上的人群又在眼前慢慢顯影,最後完全清晰了,而且比剛才更清晰,因為這個世界現在龐罩在一片強烈的白中,剛才我眼睛的失明正是由于這突然出現的強的剌激。但星空沒有重現,所有的星都被這強所淹沒,仿佛整個宇宙都被強溶化了,這強從太空中的一點迸發出來,那一點現在了宇宙中心,那一點就在我剛才盯著的方向。
太氦閃發了。
《我的太》的合唱寡然而止,岸上的十幾萬人呆住了,似乎同海面上那些人一樣,凍了一片僵的巖石。
太最後一次把它的和熱撒向地球。地面上的冰結的二氧化炭干冰首先溶化,騰起了一陣白的蒸汽;然後海冰表面也開始溶化,熱不均的大海冰層發出驚天地的巨響;漸漸地,照在地面上的和起來,天空出現了微微的藍;後來,強烈的太風產生的極在空中出現,蒼穹中飄著巨大的彩幕……
在這突然出現的燦爛下,海面上最後的地球派們仍穩穩地站著,仿佛五千多尊雕像。
太發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兩個小時後強開始急劇減弱,很快熄滅了。在太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個暗紅球,它的積慢慢膨漲,最後從這里看它,已達到了在地球軌道上看到的太大小,那麼它的實際積已大到越出火星軌道,而水星、火星和金星這三顆地球的伙伴行星這時已在上億度的輻中化為一縷輕煙。但它已不是太,它不再發出和熱,看去如同在太空中一張冰冷的紅紙,它那暗紅的芒似乎是周圍星的散。這就是小質量恒星演化的最後歸宿:紅巨星。
50億年的壯麗生涯已為飄逝的夢幻,太死了。
幸運的是,還有人活著。
當我回憶這一切時,半個世紀已過去了。二十年前,地球航出了冥王星軌道,航出了太系,在寒冷廣漠的外太空繼續著它孤獨的航程。
最近一次去地面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是兒子和兒媳陪我去的,兒媳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姑娘,就要做母親了。
到地面後,我首先注意到,雖然所有地球發機仍全功率地運行,巨大的柱卻看不到了,這是因為地球大氣已消失,等離子的芒沒有散的緣故。我看到地面上布滿了奇怪的黃綠相間的半明晶塊,這是固氧氮,是已凍結的空氣。有趣的是空氣并沒有均勻地凍結在地球表面,而是形了小山丘似的不規則的隆起,在原來平的大海冰原上,這些半明的小山形了奇特的景觀。銀河系的星河紋不地橫過天穹,也象被凍結了,但星很亮,看久了還剌眼呢。
地球發機將不間斷地開500年,到時地球將加速至速的千分之五,然後地球將以這個速度行1300年,之後地球就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航程,它將調轉發機的方向,開始長達500年的減速,地球在航行2400年後到達比鄰星,再過100年時間,它將泊這顆恒星的軌道,為它的一顆衛星。
我知道已被忘卻
流浪的航程太長太長
但那一時刻要我一聲啊
當東方再次出現霞
我知道已被忘卻
啟航的時代太遠太遠
但那一時刻要我一聲啊
當人類又看到了藍天
我知道已被忘卻
太系的往事太久太久
但那一時刻要我們一聲啊
當鮮花重新掛上枝頭
……
每當聽到這首歌,一暖流就涌進我這年邁僵的軀,我干涸的老眼又潤了。我好象看到人馬座三顆金的太在地平線上依次升起,萬沐浴在它溫暖的芒中。固態的空氣熔化了,變了碧藍的天。兩千多年前的種子從解凍的土層中復蘇,大地綠了。我看到我的第一百代孫子孫們在綠的草原上歡笑,草原上有清徹的小溪,溪中有銀的小魚……我看到了加代子,從綠的大地上向我跑來,年輕麗,象個天使……
啊,地球,我的流浪地球……
2000.1.12 于娘子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