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水娃從娘的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包裹,包裹中有娘做的一雙厚底布鞋,三個饃,兩件打了大塊補丁的裳,二十塊錢。爹蹲在路邊,悶悶地著旱煙鍋。
“娃要出門了,你就不能給個好臉?”娘對爹說,爹仍蹲在那兒,還是悶悶地一聲不吭,娘又說:“不讓娃出去,你能出錢給他蓋房娶媳婦啊?!”
“走!東一個西一個都走球了,養他們還不如養窩狗!”爹干嚎著說,頭也不抬。
水娃抬頭看看自己出生和長大的村莊,這于永恒干旱中的村莊,只靠著水窖中積下的一點雨水過活。水娃家沒錢修水泥窖,還是用的土水窖,那水一到大熱天就臭了。往年,這臭水熱開了還能喝,就是苦點兒點兒,但今夏天,那水熱開了喝都拉肚子,聽附近部隊上的醫生說,是地里什麼有毒的石頭溶進水里了。
水娃又低頭看了爹一眼,轉走去,沒有再回頭。他不指爹抬頭看他一眼,爹心里難時就那麼蹲著悶煙,一蹲能蹲幾個小時,仿佛變了黃土地上的一大塊土坷垃。但他分明又看到了爹的臉,或者說,他就走在爹的臉上,看周圍這廣闊的西北土地,干干的黃褐,布滿了水土流失刻出的裂紋,不就是一張老農的臉嗎?這里的什麼都是這樣,樹、地、房子、人,黑黃黑黃,皺的。他看不到這張向天邊的巨臉的眼睛,但能覺到它的存在,那雙巨眼在著天空,年輕時那目充滿著對雨的乞盼,年老時就只剩呆滯了。其實這張巨臉一直是呆滯的,他不相信這塊土地還有過年輕有時候。
一陣干風吹過,前面這條出村的小路淹沒于黃塵中,水娃沿著這條路走去,邁出了他新生活的第一步。
這條路,將通向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
“喲,這麼些個燈!”
水娃到礦區時天已黑了,這個礦區是由許多私開的小窯煤礦組的。
“這算啥?城里的燈那才多哩。”來接他的國強說,國強也是水娃村里的,出來好多年了。
水娃隨國強來到工棚住下,吃飯時喝的水居然是甜的!國強告訴他,礦上打的是深井,水當然不苦了,但他又加了一句:“城里的水才好喝呢!”
睡覺時國強遞給水娃一包綁綁的東西當枕頭,打開看,是黑塑料皮包著的一圓棒棒,再打開塑料皮,看到那棒棒黃黃的,像皂。
“炸藥。”國強說,翻呼呼睡著了。水娃看到他也枕著這東西,床底下還放著一大堆,頭頂上吊著一大把雷管。後來水娃知道,這些東西足夠把他的村子一窩端了!國強是礦上的放炮工。
礦上的活兒很苦很累,水娃前後干過挖煤、推車、打支柱等活計,每樣一天下來都把人累得要死。但水娃就是吃苦長大的,他倒不怕活兒重,他怕的是井下那環境,人像鉆進了黑黑的螞蟻窩,開始真像做惡夢,但後來也慣了。工錢是計件,每月能掙一百五,好的時候能掙到二百出頭,水娃覺得很滿足了。
但最讓水娃滿足的還是這里的水。第一天下工後,渾黑得像塊炭,他跟著工友們去洗澡。到了那里後,看到人們用臉盒從一個大池子中舀出水來,從頭到腳澆下來,地下流淌著一條條黑的小溪。當時他就看呆了,媽媽呀,哪有這麼用水的,這可都是甜水啊!因為有了甜水,這個黑乎乎的世界在水娃眼中變得麗無比。
但國強一直鼓水娃進城,國強以前就在城里找過工,因為建筑工地的東西被當做盲流譴送回原籍。他向水娃保證,城里肯定比這里掙得多,也不像這樣累死累活的。
就在水娃猶豫不決時,國強在井下出了事。那天他排啞炮時炮炸了,從井下抬上來時渾嵌滿了碎石,死前他對水娃說了一句話:
“進城去,那里燈更多……”
“這里的夜像白天一樣呀!”
水娃驚嘆說,國強說的沒錯,城里的燈真真是多多了。現在,他正同二寶一起,一人背著一個鞋箱,沿著省會城市的主要大街向火車站走去。二寶是水娃鄰村人,以前曾和國強一起在省城里干過,按照國強以前給的地址,水娃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他,他現在已不在建筑工地干,而是干起皮鞋來。水娃找到他時,與他同住的一個同行正好有事回家了,他就簡單地教了水娃幾下子,然後讓水娃背上那套家伙同他一起去。
水娃對這活計沒有什麼信心,他一路上尋思,要是修鞋還差不多,鞋?誰花一塊錢一次鞋(要是鞋油好些得三塊),這人準有病。但在火車站前,他們攤還沒擺好,生意就來了。這一晚上到十一點,水娃竟掙了十四塊!但在回去的路上二寶一臉晦氣,說今天生意不好,言下之意顯然是水娃搶了他的買賣。
“窗戶下那些個大鐵箱子是啥?”水娃指著前面的一座樓問。
“空調,那屋里現在跟開春兒似的。”
“城里真好!”水娃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
“在這兒只要吃得苦,賺碗飯吃很容易的,但要想家立業可就沒門兒羅。”二寶說著用下指了指那幢樓,“買套房,兩三千一平米呢!”
水娃傻傻地問:“平米是啥?”
二寶輕蔑地晃晃頭,不屑理他。
水娃和十幾個人住在一間同租的簡易房中,這些人大都是進城打工的和做小買賣的農民,但在大通鋪上位置挨著水娃的卻是個城里人,不過不是這個城市的。在這里時他和大家都差不多,吃的和他們一樣,晚上也是膀子在外面乘涼。但每天早晨,他都西裝革履地打扮起來,走出門去像換了一個人,真給人窩里飛出金凰的覺。這人姓陸名海,大伙倒是都不討厭他,這主要是因為他帶來的一樣東西。那東西在水娃看來就是一把大傘,但那傘是用鏡子做的,里面亮亮的,把傘倒放在太地里,在傘把頭上的一個托架上放一鍋水,那鍋底被照得晃眼,鍋里的水很快就開了,水娃後來知道這太灶。大伙用這東西做飯燒水,省了不錢,可沒太時不能用。
這把太灶的大傘沒有傘骨,就那麼薄薄的一片。水娃最迷的時候就是看陸海收傘:這傘上出一細細的電線一直通到屋里,收傘時陸海進屋拔下電線的銷,那傘就撲地一下攤到地上,變了一塊銀的布。水娃拿起布仔細看,它,輕得幾乎覺不到份量,表面映著自己變形的怪像,還變幻著皂泡表面的那種彩紋,一松手,銀布從指間無聲地落到地上,仿佛是一掬輕盈的水銀。當陸海再上電源的銷時,銀布如同一朵開放的荷花般懶洋洋在展開來,很快又變一個圓圓的傘面倒立在地上。再去那傘面,薄薄的的,輕敲發出悅耳的金屬聲響,它強度很高,在地面固定後能撐住一個裝滿水的鍋或壺。
陸海告訴水娃:“這是一種納米材料,表面潔,有很好的反,強度很高,最重要的是,它在正常條件下呈狀態,但在通微弱電流後會變得堅。”
水娃後來知道,這種納米鏡的材料是陸海的一項研究果。申請專利後,他傾其所有投資金,想為這項果打開市場,但包括便攜式太灶在的幾項產品都無人問津,結果本無歸,現在竟窮到向水娃借錢房租。雖落到這地步。但這人一點兒都沒有消沉,每天仍東奔西跑,企圖為這種新材料的應用找到出路,他告訴水娃,這是自己跑過的第十三個城市了。
除了那個太灶外,陸海還有一小片納米鏡,平時它就像一塊銀的小手帕攤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每天早晨出門前,陸海總要打開一個小小的電源開關,那塊銀手帕立刻變的一塊薄片,了一面潔的小鏡子,陸海對著它梳理打扮一番。有一天早晨,他對著小鏡子梳頭時斜視了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水娃一眼,說:
“你應該注意儀表,常洗臉,頭發別總是的,還有你這服,不能買件便宜點的新服嗎?”
水娃拿過鏡子來照了照,笑著搖搖頭,意思是對一個鞋的來說,那麼麻煩沒有用。
陸海湊近水娃說:“現代社會充滿著機遇,滿天都飛著金鳥兒,哪天說不定你一手就抓住一只,前提是你得拿自己當回事兒。”
水娃四下看了看,沒什麼金鳥兒,他搖搖頭說:“我沒讀過多書呀。”
“這當然很憒憾,但誰知道呢,有時這說不定是一個優勢,這個時代的偉大之就在于其捉不定,誰也不知道奇跡會在誰上發生。”
“你……上過大學吧?”
“我有固理學博士學位,辭職前是大學教授。”
陸海走後,水娃目瞪口呆了好半天,然後又搖搖頭,心想陸海這樣的人跑了十三個城市都抓不到那鳥兒,自己怎麼行呢?他到這家伙是在取笑自己,不過這人本也夠可憐夠可笑的了。
這天夜里,屋里的其它人有的睡了,有的聚一堆打撲克,水娃和陸海則到門外幾步遠的一個小飯館里看人家的電視。這時已是夜里十二點,電視中正在播出新聞,屏幕上只有播音員,沒有其它畫面。
“在今天下午召開的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新聞發言人,舉世矚目的中國太工程已正式啟,這是繼三北防護林之後又一項改造國土生態的超大型工程……”
水娃以前聽說過這個工程,知道它將在我們的天空中再建造一個太,這個太能給干旱的大西北帶來更多的降雨。這事對水娃來說太玄乎,像第次遇到這類事一樣,他想問陸海,但扭頭一看,見陸海睜圓雙眼瞪著電視,半張著,好像被它攝去了魂兒。水娃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無反應,直到那則新聞過去很久才恢復常態,自語道:
“真是,我怎麼就沒想到中國太呢?!”
水娃茫然地看著他,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連自己都知道的事,這事兒哪個中國人不知道呢?他當然知道,只是沒想到,那他現在想到了什麼呢?這事與他陸海,一個住在悶熱的簡易房中的潦倒流浪者,能有什麼關系?
陸海說:“記得我早上說的話嗎?現在一只金鳥飛到我面前了,好大的一只金鳥兒,其實它以前一直在我的頭頂盤旋,我他媽居然沒覺到!”
水娃仍然迷不解地看著他。
陸海站起來:“我要去北京了,趕兩點半的火車,小兄弟,你跟我去吧!”
“去北京?干什麼?”
“北京那麼大,干什麼不行?就是皮鞋,也比這兒掙得多好多!”
于是,就在這天夜里,水娃和陸海踏上了一列連座位都沒有的擁的列車,列車穿過夜中廣闊的西部原野,向太升起的方向馳去。
第一眼看到首都時,水娃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你只能在看見後才知道是什麼樣兒,憑想像是絕對想不出來的。比如北京之夜,就在他的想像中出現過無數次,最早不過是把鎮子或礦上的燈火擴大許多倍,然後是把省城的燈火擴大許多倍,當他和陸海乘坐的公共汽車從西站拐長安街時,他知道,過去那些燈火就是擴大一千倍,也不是的北京之夜的樣子。當然,北京的燈絕對不會有一千個省城的燈那麼多那麼亮,但這夜中北京的某種東西,是那個西部的城市怎樣疊加也產生不出來的。
水娃和陸海在一個便宜的地下室旅館住了一夜後,第二天早上就分了手。臨別時陸海祝水娃好運,并說如果以後有難可以找他,但當水娃讓他留下電話或地址時,他卻說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
“那我怎麼找你呢?”水娃問。
“過一陣子,看電視或報紙,你就會知道我在哪兒。”
看著陸海遠去的背影,水娃迷地搖搖頭,他這話可真是費解:這人現在已一文不名,今天連旅館都住不起了,早餐還是水娃出的錢,甚至連他那個太灶,也在起程前留給房東頂了房費,現在,他已是一個除了夢之外什麼都沒有的乞丐。
與陸海分別後,水娃立刻去找活兒干,但大都市給他的震撖使他很快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整個白天,他都在城市中漫無目標地閑逛,仿佛是行走在仙鏡中,一點兒都不覺得累。
傍晚,他站在首都的新象征之一,去年落的五百米高的統一大廈前,仰著那直雲端的玻璃絕壁,在上面,漸漸暗下去的晚霞和很快亮起來的城市燈海在進行著攝人心魄的與影的表演,水娃看得脖子酸疼。當他正要走開時,大廈本的燈也亮了起來,這奇景以一種更大的力量攫住了水娃的全部心,他繼續在那里仰頭呆著。
“你看了很長時間,對這工作興趣?”
水娃回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典型的城里人打扮,但手里拿著一頂黃的安全帽。“什麼工作?”水娃迷地問。
“那你剛才在看什麼?”那人問,同時拿安全帽的手向上一指。
水娃抬頭向他指的方向看,看到高高的玻璃絕壁上居然有幾個人,從這里看去只是幾個小黑點兒,“他們在那麼高干什麼呀?”水娃問,又仔細地看了看,“玻璃?”
那人點點頭:“我是藍天建筑清潔公司的人事主管,我們公司,主要承攬高層建筑的清潔工程,你愿意干這工作嗎?”
水娃再次抬頭看,高空中那幾個螞蟻似的小黑點讓人頭暈目眩,“這……太嚇人了。”
“如果是擔心安全那你盡管放心,這工作看起來危險,正是這點使它招工很難,我們現在很缺人手。但我向你保證,安全措施是很完備的,只要嚴格按規程作,絕對不會有危險,且工資在同類行業中是最高的,你嘛,每月工資一千五,工作日管午餐,公司代買人保險。”
這錢數讓水娃吃了一驚,他呆呆地著經理,後者誤解了水娃的意思:“好吧,取消試用期,再加三百,每月一千八,不能再多了。以前這個工種基本工資只有四五百,每天有活兒干再額外計件兒,現在是固定月薪,相當不錯了。”
于是,水娃了一名高空清潔工,英文名字蜘蛛人。
水娃與四位工友從航天大廈的頂層謹慎地下降,用了四十分鐘才到達它的第八十三層,這是他們昨天到的位置。蜘蛛人最頭疼的活兒就是倒角墻,即與地面的角度小于九十度的墻。而航天大廈的設計者為了表現他那變態的創意,把整個大廈設計傾斜的,在頂部由一細長的立柱與地面支撐,據這位著名建筑師說,傾斜更能表現出上升。這話似乎有道理,這座天大廈也名揚世界,為北京的又一標志建筑。但這位建筑大師的祖宗八代都被北京的蜘蛛人罵遍了,清潔航天大廈的活兒對他們幾乎是一場惡夢,因為這個傾斜的大廈整整一面全是倒角墻,高達四百米,與地面的角度小到六十五度。
到達工作位置後,水娃仰頭看看,頭頂上這面巨大的玻璃懸崖仿佛正在傾倒下來。他一支手打開清潔劑容的蓋子,另一支手抓著吸盤的把手。這種吸盤是為清潔倒角墻特制的,但并不好使,常常吸,這時蜘蛛人就會離墻面,被安全帶吊著在空中打秋千。這種事在清潔航天大廈時多次發生,每次都讓人魂飛天外。就在昨天,水娃的一位工友吸後遠遠地出去,又回來,在強風的推送下直撞到墻上,撞碎了一大塊玻璃,在他的額頭和手臂上各劃了一道大口子,而那塊昂貴的鍍高級建筑玻璃讓他這一年的活兒白干了。
到現在為止,水娃干蜘蛛人的工作已經兩年多了,這活兒可真不容易。在地面上有二級風力時,百米空中的風力就有五級,而現在的四五百米的超高層建筑上,風就更大了。危險自不必說,從本世紀初開始,蜘蛛人的墜落事故就時有發生。在冬天時那強風就像刀子一樣鋒利;清洗玻璃時最常用的氫氟酸洗劑腐蝕很大,使手指甲先變黑再落;而到了夏天,為防洗滌藥水的腐蝕,還得穿著不氣的雨雨雨鞋,如果是鍍玻璃,背上太暴曬,面前玻璃反的也讓人睜不開眼,這時水娃的覺真像是被放在陸海的太灶上。
但水娃熱這個工作,這一年多是他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這固然因為在外地來京的低文化層次的打工者中,蜘蛛人的收相對較高,更重要的是,他從工作中獲得了一種奇妙的滿足。他最喜歡干那些別的工友不愿意干的活兒:清潔新近落的超高建筑,這些建筑的高度都在二百米以上,最高的達五百米。懸在這些天樓頂端的外墻上,北京城在下面一覽無地延開來,那些上世紀建的所謂高層建筑從這里看下去是那麼矮小,再遠一些,它們就像一簇簇在地上的細木條,而城市中心的紫城則像是用金的積木搭起來的;在這個高度聽不到城市的喧鬧,整個北京了一個可以一眼全的整,了一個以蛛網般的公路為脈的巨大的生命,在下面靜靜地呼吸著。有時,天大樓高聳在雲層之上,腰部以下籠罩在暗的暴雨之中,以上卻燦爛,干活兒時腳下是一無際的滾滾雲海,每到這時,水娃總覺得他的都被雲海之上的強風吹得明了……
水娃從這經歷中學到了一個哲理:事得從高才能看清楚。如果你淹沒于這座大都市之中,周圍的一切是那麼紛煩復雜,城市仿佛是一個無邊無際的迷宮,但從這高一看,整座城市不過是一個有一千多萬人的大螞蟻窩罷了,而它周圍的世界又是那麼廣闊。
在第一次領到工資後,水娃到一個大商場轉了轉,乘電梯上到第三層時,他發現這是一個讓自己迷的地方。與繁華的下兩層不同,這一層的大廳比較空曠,只擺放著幾張大得驚人的低桌子,在每張桌子寬闊的桌面上,都有一片小小的樓群,每幢樓有一本書那麼高。樓間有翠綠的草地,草地上有白的涼亭和回廊……這些小建筑好像是用象牙和酪做的,看上去那麼可,它們與綠草地一起,構了致的小世界,在水娃眼中,真像是一個個小天堂的模型。最初他猜測這是某種玩,但這里見不到孩子,桌邊的人們也一臉認真和嚴肅。他站在一個小天堂邊上對著它出神地了很久,一位漂亮小姐過來招呼他,他這才知道這里是出售商品房的地方。他隨便指著一幢小樓,問最頂上那套房多錢,小姐告訴他那是三室一廳,每平米三千五百元,總價值三十八萬。聽到這數目水娃倒吸一口冷氣,但小姐接下來的話讓這冷酷的數字溫了許多:
“分期付款,每月一千五百到兩千元。”
他小心地問:“我……我不是北京人,能買嗎?”
小姐給了他一個人的微笑:“您可真逗,戶口已經取消兩年了,還有什麼北京人不北京人的?您住下不就是北京人了嗎?”
水娃走出商場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長時間,夜中的北京在他的周圍五十地閃耀著,他的手中拿著售房小姐給他的幾張花花綠綠的廣告頁,不時停下來看看。僅在一個多月前,在那座遙遠的西部城市的簡易房中,在省城擁有一套住房對他來說都還是一個神話,現在,他離買起那套北京的住房還有相當的距離,但這已不是神話了,它由神話變了夢想,而這夢想,就像那些致的小模型一樣,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可以到了。
這時,有人在里面敲水娃正在的這面玻璃,這往往是麻煩事。在辦公室窗上出現的高樓清潔工總讓超級大廈中的白領們有一種莫名的煩惱,好像這些人真如其俗名那樣是一個個異類大蜘蛛,他們之間的隔閡遠不止那面玻璃。在蜘蛛人干活兒時,里面的人不是嫌有噪聲就是抱怨被擋住了,變著法兒和他們過不去。航天大廈的玻璃是半反型的,水娃很費勁地向里面看,終于看清了里面的人,那居然是陸海!
分手後,水娃一直惦記著陸海,在他的記憶中,陸海一直是一個西裝革履的流浪漢,在這個大城市中深一腳淺一腳地過著艱難的生活。在一個深秋之夜,正當水娃在宿舍中默默地為陸海過冬的服發愁時,卻真的在電視上看到了他!這時,中國太工程正在選擇構建反鏡的材料,這是工程最關鍵的技核心,在十幾種材料中,陸海研制的納米鏡被最後選中了。他由一名科技流浪漢變了中國太工程的首席科學家之一,一夜之間舉世聞名。這以後,雖然陸海頻頻在各種出現,水娃反而把他忘記了,他覺得他們之間已沒有什麼關系。
在那間寬大的辦公室里,水娃看到陸海與兩年前相比,從里到外都沒有變,甚至還穿著那西裝,現在水娃知道,這當時在他眼中高級華貴的服實際上次了。水娃向他講述了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最後他笑著說:
“看來咱們倆在北京干得都不錯。”
“是的是的,都不錯!”陸海激地連連點頭,“其實,那天早晨對你說那些關于時代和機遇的話時,我幾乎對一切都失去了信心,我是說給自己聽的,但這個時代真的充滿了機遇。”
水娃點點頭:“到都是金的鳥兒。”
接著,水娃打量起這間充滿現代的大辦公室來,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套不同尋常的裝飾:辦公室的天花板整個是一付星空的全息圖像,所以在辦公室中的人如同置于一個燦爛星空下的院子。在這星空的背景前懸浮著一個銀的圓形曲面,那是一個鏡面,很像陸海的那個太灶,但水娃知道,這個太灶面積可能有幾十個北京那麼大。在天花板的一角,有一盞球形的燈,與這鏡面一樣,這燈球沒有任何支撐地懸浮在空中,發出耀眼的黃。鏡面把它的一束投到辦公桌旁的一個大地球儀上,在其表面打出一個圓圓的亮點。那個燈球在天花板下緩緩飄移著,鏡面轉著追蹤它,始終保持著那束投向地球儀的束。星空、鏡面、燈球、束、地球儀和其表面的亮點,形了一幅象而神的構圖。
“這就是中國太嗎?”水娃指著鏡面敬畏地問。
陸海點點頭:“這是一個面積達三萬平方公里的反鏡,它在三萬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軌道上向地球反,在地面看上去,天空中像多了個太。”
“我一直搞不明白,天上多個太,地上怎麼會多了雨水呢?”
“這個人造太可以以多種方式影響天氣,比如通過改變大氣的熱平衡來影響大氣環流、增加海洋蒸發量、移鋒面等等,這一兩句話說不清楚。其實,軌道反鏡只是中國太工程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一個復雜的大氣運模型,它運行在許多臺超級計算機上,確地模擬出某一區域大氣的運狀態,然後找準一個關鍵點,用人造太的熱量施加影響,就會產生出巨大的效應,足以在一段時間完全改變目標區域的氣候……這個過程極其復雜,不是我的專業,我也不太明白。”
水娃又問了一個陸海肯定明白的問題,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太傻,但還是鼓足勇氣問了出來:“那麼大個東西懸在天上,不會掉下來嗎?”
陸海默默地看了水娃幾秒鐘,又看了看表,一拍水娃的肩膀說:“走,我請你吃飯,同時讓你明白中國太為什麼不會掉下來。”
但事遠沒有陸海想的那麼簡單,他不得不把要講授的知識線移到最底層。水娃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圓的地球上,但他意識深的世界還是一個天圓地方的結構,陸海費了很大勁才使他真正明白了我們的世界只是一顆飄浮在無際虛空中的小石球。這個晚上水娃并沒有搞明白中國太為什麼不會掉下來,但這個宇宙在他的腦海中已完全變了樣,他進了自己的托勒時代。第二個晚上,陸海同水娃到大排檔去吃飯,并功地使水娃進了哥白尼時代。又用了兩個晚上,水娃艱難地進了牛頓時代,知道了(當然僅僅是知道了)萬有引力。接下來的一個晚上,借肋于辦公室中的那個大地球儀,陸海使水娃邁進了航天時代。在接下來的一個公休日,也是在那個大地球儀前,水娃終于明白了同步軌道是什麼意思,同時也明白了中國太為什麼不會掉下來。
在這一天,陸海帶水娃參觀了中國太工程的指揮中心,在一個高大的屏幕上映出了同步軌道上中國太建設工地的全景:漆黑的空間中漂浮著幾塊銀的薄片,航天飛機在那些薄片前像幾只小小的蚊子。最讓水娃到震撖的,是另一個大屏幕上從三萬六千公里高度拍攝的地球,他看到,大陸像漂浮在海洋上的一張張大牛皮紙,山脈像牛皮紙的皺折,而雲層如同牛皮紙上殘留的一片片白糖未……陸海指給水娃看哪里是他的家鄉,哪里是北京,水娃呆呆地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話:
“站在這麼高,人想的事肯定不一樣……”
三個月後,中國太的主工程完工,在國慶節之夜,反鏡首次向地球的黑夜部分投,并把巨大的斑固定在京津地區。這天夜里,水娃在天安門廣場上同幾十萬人一起目睹了這壯麗的日出:西邊的夜空中,一顆星星的亮度急劇增強,在這顆星的周圍有一圈藍天在擴散,當中國太的亮度達到最大時,這圈藍天已占據了半個天空的面積,在它在邊緣,彩由純藍漸漸過渡到黃、桔紅和深紫,這圈漸變的彩如一圈彩虹把藍天圍在中央,形了人們所稱的“環形朝霞”。
水娃在凌晨四點才回到宿舍,他躺在狹窄的上鋪,中國太的芒從窗中照進來,照在枕連墻上那幾張商品住宅廣告頁上,水娃把那幾張彩紙從墻上撕了下來。
在中國太的天國之下,他曾為之激不已的理想顯的那麼平淡渺小。
兩個月後,清潔公司的經理找到水娃,說中國太工程指揮中心的陸總讓他去一下。自從清潔航天大廈的活兒干完後,水娃就再也沒見過陸海。
“你們的太真是偉大!”在航天大廈的辦公室中見到陸海後,水娃由衷地贊嘆道。
“是我們的太,特別是你也有份兒:現在在這里看不到中國太了,它正在給你的家鄉造雪呢!”
“我爸媽來信說,那里今冬的雪真的多了起來!”
“但中國太也遇到了大問題,”陸海指指後的一塊大屏幕,上面顯示著兩個圓形的斑,“這是在同一位置拍攝的中國太的圖像,時隔兩個月,你能看出它們有什麼差別嗎?”
“左邊那個亮一些。”
“看,僅兩個月,反率的降低用眼都能看出來了。”
“怎麼,是大鏡子上落灰了嗎?”
“太空中沒有灰,但有太風,也就是太噴出的粒子流,時間一長,它使中國太的鏡面表層發生了質變,鏡面就蒙上了一層極薄的霧,反率就降低了,一年以後,鏡面將變得像蒙上一層水霧一樣,那時中國太就變了中國月亮,可什麼事都干不了了。”
“你們開始沒想到這些嗎?”
“當然想到了……我們還是談你的事吧:想不想換個工作?”
“換工作?我還能干什麼呢?”
“還是干高空清潔工,但是在我們這里干。”
水娃迷地四下看看:“你們的大樓不是剛清潔過嗎?還用專門雇高空清潔工?”
“不,不是讓你大樓,是中國太。”
這是一次由中國太工程運行部的高層領導人參加的會議,討論立鏡面清潔機構的事。陸海把水娃介紹給大家,并介紹了他的工作。當有人問到學歷時,水娃誠實地說他只讀過三年小學。
“但我認字的,看書沒問題。”水娃對與會者說。
一陣笑聲響起,“陸總,你這是在開玩笑嗎?!”有人氣憤地喊道。
陸海平靜地說:“我沒開玩笑。如果組三十個人的鏡面清潔隊,把中國太全部清潔一遍需半年時間,按照清潔周期清潔隊需不停地工作,這至要有六十到九十人進行換,如果正在制定中的空間勞保護法出臺,這種換可能需要更多的人,也就是說需一百二十甚至一百五十人。我們難道要讓一百五十名有博士學位的、在高能殲擊機上飛過三千小時的宇航員干這項工作嗎?”
“那也得差不多點兒吧?在城市高等教育已經普及的今天,讓一個文盲飛向太空?”
“我不是文盲!”水娃對那人說,對方沒理他,接著對陸海說:
“這是對這個偉大工程的!”
與會者們紛紛點頭贊同。
陸海也點點頭:“我早就料到各位會有這種反應。在座的,除了這位清潔工之外都有博士學位,那麼好,就讓我們看看各位在清潔工作中的素質吧!請跟我來。”
十幾名與會者迷不解地跟著陸海走出會議室,走進電梯。這種天大樓中的電梯分快、中、慢三種,他們乘坐的是最快的電梯,飛快加速,直上大廈的頂層。
有人說:“我是第一次乘這個電梯,真有乘火箭升空的覺!”
“我們進同步軌道後,大家還將驗清潔中國太的覺。”陸海說,周圍的人都向他投來奇怪的目。
走出電梯後,大家又跟著陸海爬了一段窄扶梯,最後從一扇小鐵門走出去,來到了大廈的天樓頂。他們立刻置于和強風之中,上面的藍天似乎比平時看到的清徹了許多,向四周去,北京城盡收眼底。他們發現樓頂上已經有一小群人在等著,水娃吃驚地發現那竟是清潔公司的經理和他的蜘蛛人工友們!
陸海大聲說:“現在,我們就請大家驗一下水娃的工作。”
于是那些蜘蛛人走過來給每一位與會者扎上安全帶,然後領他們走到樓頂邊緣,使他們小心地站到十幾蜘蛛人做為工作平臺的小小的吊板上,然後吊板開始慢慢下降,懸在距樓頂邊緣五六米不了,被掛在大廈玻璃墻上的與會者們發出了一陣絕不摻假的驚聲。
“各位,我們繼續開會吧!”陸海蹲著從樓頂邊緣探出去對下面的人喊。
“你個混蛋!快拉我們上去!!”
“你們每人必須完一塊玻璃才能上來!”
玻璃是不可能的,下面的人能做的只是死抓著安全帶或吊板的繩索一不敢,本不可能松開一支手去拿起放在吊板上的刷子或打開清潔劑桶的蓋子。在他們的日常工作中,這些航天員每天都在圖紙或文件上與幾萬公里的高度打道,但在這親驗中,四百米的高度已經令他們魂飛天外了。
陸海站起,走到一位空軍大校的上面,他是被吊下去的十幾個人中唯一鎮定自若者,他開始玻璃,作沉穩,最讓水娃吃驚的是,他的兩只手都在干活,并沒有抓著什麼穩定自己,而他的吊板在強風中著墻面一不,這對蜘蛛人來說也只有老手才能做到。當水娃認出他就是十多年前神舟八號飛船上的一名宇航員時,對眼前所見也就不奇怪了。
陸海問:“張大校,你坦率地說,眼前的工作真的比你們在軌道上的太空行走作業容易嗎?”
“如果僅從力和技巧上來說,相差不是太多。”前宇航員回答說。
“說得好!宇航訓練中心的一項研究表明,在人工程學上,高層建筑清潔工的工作與太空中的鏡面清潔工作有許多相似之:都是在危險的需要時時保持平衡的位置上,從事重復單調且消耗力的勞;都要時時保持著警覺,稍一疏忽就會有意外事故發生,這事故對宇航員來說,可能是錯誤飄移、工或材料丟失或生命維持系統失靈等等;對蜘蛛人來說,則可能是撞碎玻璃、工或清潔劑跌落或安全帶斷裂等等。在能技巧方面,特別是在心理素質方面,蜘蛛人完全有能力勝任鏡面清潔工作。”
前宇航員仰視著陸海點了點頭:“這使我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寓言:賣油人把油通過一個銅錢的方孔倒進油壺中,所需的技巧與將軍把箭中靶心同樣高超,差異只在于他們的份。”
陸海接著說:“哥倫布發現了洲,庫克發現了澳洲,但這些新世界都是由普通人開發的,這些開拓者在當時的歐洲于社會的最下層。太空開發也一樣,國家在下一個五年計劃中把近地空間做為第二個西部,這就意味著航天事業的探險時代已經結束,它不再只是由數英從事的工作,讓普通人進太空,是太空開發產業化的第一步!”
“好了好了,你說的都對!可快把我們弄上去啊!!”下面的其他人聲嘶力竭地喊著。
在回去的電梯上,清潔公司的經理湊到陸海耳邊低聲說:“陸總,您慷慨激昂了半天,講的道理有點太大了吧?當然,當著水娃和我這些小弟兄的面,您不好把關鍵之挑明。”
“嗯?”陸海詢問地看著他。
“誰都知道,中國太工程是以準商業方式運行的,中途差點因資金缺口而停工,現在,留給你們的運行費用沒有多了。在商業宇航中,正規宇航員的年薪都在百萬以上,我這些小伙子們每年就可以給你們省幾千萬。”
陸海神地一笑說:“您以為,為這區區幾千萬我值得冒這個險嗎?我這次故意把鏡面清潔工的文化程度標準到最低,這個先例一開,中國太運行中在空間軌道的其它工作崗位,我就可以用普通大學畢業生來做,這一下,省的可不止幾千萬,如您所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們真的沒剩多錢了。”
經理說:“在我的年和年時代,進太空是一種何等浪漫的事業,我清楚地記得,鄧小平在訪問肯尼迪航天中心時,把一位國宇航員稱做神仙。現在,”他拍著陸海的後背苦笑著搖搖頭,“我們彼此彼此了。”
陸海扭頭看了看那幾名蜘蛛人小伙子,放大了聲音說:“但,先生,我給他們的工資怎麼說也是你的八到十倍!”
第二天,包括水娃在的六十名蜘蛛人進了座落在石景山的中國宇航訓練中心,他們都是從外地來京打工的農村後生,來自中國廣闊田野的各個偏僻角落。
西昌基地,“地平線”號航天飛機從它的發機噴出的大團白霧中探出頭來,轟鳴著升上藍天。機艙里坐著水娃和其他十四名鏡面清潔工,經過三個月的地面培訓,他們被從六十人中挑選出來,首批進太空進行實際作。
在水娃這時的覺中,超重遠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他甚至有一種悉的舒適,這是孩子被母親抱在懷中的覺。在他右上方的舷窗外,天空的藍在漸漸變深。艙外約傳來破螺栓的啪啪聲,助推分離,發機聲由震耳的轟鳴變為蚊子似的嗡嗡聲。天空變深紫,最後完全變黑,星星出現了,都不眨眼,十分明亮。嗡嗡聲嗄然而止,艙變得很安靜,座椅的振消失了,接著後背對椅面的力也消失了,失重出現。水娃他們是在一個巨大的水池中進行的失重訓練,這時的覺還真像是浮在水中。
但安全帶還不能解開,發機又嗡嗡地了起來,重力又把每個人按回椅子上,漫長的變軌飛行開始了。小小的舷窗中,星空和海洋替出現,艙不時充滿了地球反的藍和太白的芒。窗口中能看到的地平線的弧度一次比一次大,能看到的海洋和陸地的景范圍也一次比一次大。向同步軌道的變軌飛行整整進行了六個小時,舷窗中星空和地球的景替也漸漸有催眠作用,水娃居然睡著了。但他很快被擴音中指令長的聲音驚醒,那聲音說變軌飛行結束了。
艙的伙伴們紛紛飄離座椅,著舷窗向外瞅。水娃也解開安全帶,用游泳的作笨拙地飄到離他最近的舷窗,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了完整的地球。但大多數人都在另一側的舷窗邊,他也一蹬艙壁竄了過去,因速度太快在對面的艙壁上了腦袋。從舷窗出去,他才發現“地平線”號已經來到中國太的正下方,反鏡已占據了星空的大部分面積,航天飛機如同是飛行在一個巨大的銀穹頂下的一只小蚊子。“地平線”號繼續靠近,水娃漸漸會到鏡面的巨大:它已占據了窗外的所有空間,一點都覺不到它的弧度,他們仿佛飛行在一無際的銀平原上。距離在繼續短,鏡面上現了“地平線”號的倒影。可以看到銀大地上有一條條長長的接,這些接像地圖上的經緯線一樣織了方格,了能使人覺到相對速度的唯一參照。漸漸地,銀大地上的經線不再平行,而是向一點會聚,這趨勢急劇加快,好像“地平線”號正在駛向這巨大地圖上的一個極點。極點很快出現了,所有經向接都會聚在一個小黑點上,航天飛機向著這個小黑點下降,水娃震驚地發現,這個黑點竟是這銀大地上的一座大樓,這座大樓是一個全封的圓柱,水娃知道,這就是中國太的控制站,是他們以後三個月在這冷寂太空中唯一的家。
太空蜘蛛人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每天(中國太繞地球一周的時間也是24小時),鏡面清潔工們駕駛著一臺臺有手扶拖拉機大小的機鏡面,他們開著這些機在廣闊的鏡面上來回行駛,很像在銀的大地上耕種著什麼,于是西方新聞給他們起了一個更有詩意的名字:“鏡面農夫”。這些“農夫”們的世界是奇特的,他們腳下是銀的平原,由于鏡面的弧度,這平原在遠方的各個方向緩緩升起,但由于面積巨大,周圍看上去如水面般平坦。上方,地球和太總是同時出現,後者比地球小得多,倒像是它的一顆芒四的衛星。在占據天空大部分的地球上,總能看到一個緩緩移的圓形斑,在地球黑夜的一面這斑尤其醒目,這就是中國太在地球上照亮的區域。鏡面可以調整形狀以改變斑的大小,當銀大地在遠方上升的坡度較徒時,斑就小而亮,當上升坡度較緩時,斑就大而暗。
但鏡面清潔工的工作是十分艱辛的,他們很快發現,清潔鏡面的枯燥和勞累,比在地球上高樓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天收工回到控制站後,往往累得連太空服都不下來。隨著後續人員的到來,控制站里擁起來,人們像生活在一個潛水艇中。但能夠回到站里還算幸運,鏡面上距站最遠近一百公里,清潔到外緣時往往下班後回不來,只能在“野外”過“夜”,從太空服中吸些流質食,然後懸在半空中睡覺。工作的危險更不用說,鏡面清潔工是人類航天史上進行太空行走最多的人,在“野外”,太空服的一個小故障就足以致人于死地,還有微隕石、太空垃圾和太磁暴等等。這樣的生活和工作條件使控制站中的工程師們怨氣沖天,但天生就能吃苦的“鏡面農夫”們卻默默地適應了這一切。
在進太空後的第五天,水娃與家里通了話,這時水娃正在距控制站五十多公里干活,他的家鄉正于中國太的斑之中。
水娃爹:“娃啊,你是在那個日頭上嗎,它在俺們頭上照著呢,這夜跟白天一樣啊!”
水娃:“是,爹,俺是在上面!”
水娃娘:“娃啊,那上面熱吧?”
水娃:“說熱也熱,說冷也冷,俺在地上投了個影兒,影兒的外面有咱那兒十個夏天熱,影兒的里面有咱那兒十個冬天冷。”
水娃娘對水娃爹:“我看到咱娃了,那日頭上有個小黑點點!”
水娃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的眼淚涌了出來,說:“爹、娘,俺也看你們了,亞洲大陸的那個地方也有兩個小黑點點!明天多穿點服,我看到一大寒流從大陸北面向你們那里移過去了!”
……
三個月後換班的第二分隊到來,水娃他們返回地球去休為期三個月的假。他們著陸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每人買了一架單筒高倍遠鏡。三個月後他們回到中國太上,在工作的間隙大家都用遠鏡遙地球,的最多的當然還是家鄉,但在四萬公里的距離上是不可能看到他們的村莊的。他們中有人用筆在鏡面上寫下了一首稚拙的詩:
在銀在大地上我遙家鄉
村邊的媽媽仰著中國太
這太就是兒子的眼睛
黃土地將在這目中披上綠裝。
“鏡面農夫”們的工作是出的,他們逐漸承擔了更多的任務,范圍都超出了他們的清潔工作。首先是修復被隕石破壞的鏡面,後來又承擔了一項更高層次的工作:監視和加固應力超限點。
中國太在運行中,其姿態總是在不停地變化,這些變化是由分布在其背面的三千臺發機完的。反鏡的鏡面很薄,它由背面的大量細梁連一個整,在進行姿態或形狀改變時,有些位置可能發生應力超限,如果不及時對各發機的出力給予糾正,或在那個位置進行加固,任其發展,超限應力就可能撕裂鏡面。這項工作的技要求很高,發現和加固應力超限點都需要練的技和富的經驗。
除了進行姿態和形狀調整外,最有可能發生應力超限的時間是在軌道理發時,這項作的正式名稱是:和太風所致軌道誤差修正。太風和對面積巨大的鏡面產生作用力,這種力量在每平方公里的鏡面上達兩公斤左右,使鏡面軌道變扁上移,在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變形的軌道與正常的軌道同時顯示,很像是正常的軌道上長出了頭發,這個離奇的作名稱由此而來。軌道理發時鏡面產生的加速度比姿態和形狀調整時大的多,這時“鏡面農夫”們的工作十分重要,他們飛行在銀大地上空,仔細地觀察著地面的每一異常變化,隨時進行急加固,每次都出地完了任務。他們的收因此增長很多,但這中間得利最多的,還是已為中國太工程第一負責人的陸海,他連普通大學畢業生也不必雇了。
但“鏡面農夫”們都明白,他們這批人是第一批也是最後一批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太空工人了,以後的太空工人最低也是大學畢業的。但他們完了陸海所設想的使命:證明了太空開發中的底層工作最需要的是技巧和經驗,是對艱苦環境的適應能力,而不是知識和創造力,普通人完全可以勝任。
但太空也在改變著“鏡面農夫”們的思維方式,沒有人能像他們這樣,每天從三萬六千公里的居高臨下看地球,世界在他們面前只是一個可以一眼全的小沙盤,地球村對他們來說不是一個比喻,而是眼前實實在在的現實。
“鏡面農夫”做為第一批太空工人,曾在全世界引起了轟。但隨著近地空間開發產業化的飛速發展,許多超級工程在太空中出現,其包括用微波向地面傳送電能的超大型太能電站,微重力產品加工廠等,容納十萬人的太空城也開始建設。大批產業工人涌向太空,他們都是普通人,世界漸漸把“鏡面農夫”們忘記了。
幾年後,水娃在北京買了房子,建立了家庭,又有了孩子。每年他有一半時間在家里,一半時間在太空。他熱這項工作,在三萬多公里高空的銀大地上長時間地巡行,使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超的寧靜,他覺得自己已找到了理想的生活,未來就如同腳下的銀平原一樣平地向前展。但後來的一件事打破了這種寧靜,徹底改變了水娃的心路歷程,這就是他與史芬·霍金的往。
沒有人想到霍金能活過一百歲,這既是醫學的奇跡,也是他個人神力量的表現。當近地軌道的第一所太空低重力療養院建立後,他為第一位療養者。但上太空的超重差一點要了他的命,返回地面也要經超重,所以在太空電梯或反重力艙之類的運載工發明之前,他可能回不了地球了。事實上,醫生建議他長住太空,因為失重環境對他的是最合適不過的。
霍金開始對中國太沒什麼興趣,他從低軌道再次忍加速重力(當然比從地面進太空時小得多)來到位于同步軌道的中國太,是想看看在這里進行的一項關于背景輻強度各向微小異的宇宙學觀測,觀測站之所以設在中國太背面,是因為巨大的反鏡可以擋住來自太和地球的干擾。但在觀測完,觀測站和工作小組都撤走後,霍金仍不想走,說他喜歡這里,想多呆一陣兒。中國太的什麼東西吸引了他,新聞界做出了各種猜測,但只有水娃知道實。
在中國太生活的日子里,霍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鏡面上散步,讓人不可理解的是,他只在反鏡的背面散步,每天散步的時間長達幾個小時。空間行走經驗最富的水娃被站里指定陪博士散步。這時的霍金已與因斯坦齊名,水娃當然聽說過他,但在控制站第一次見到他時還是很吃驚,水娃想像不出一位癱瘓到如此程度的人如何做出這麼大的就,盡管他對這位大科學家做了什麼還一無所知。但在散步時,毫看不出霍金的癱瘓,也許是有了縱電椅的經驗,他縱太空服上的微型發機與正常人一樣靈活。
霍金與水娃的流很困難,他雖然植了由腦電波控制的電子發聲系統,說話不像上個世紀那麼困難了,但他的話要通過實時翻譯譯中文水娃才能聽得懂。按領導的待,為了不影響博士思考問題,水娃從不主搭話,但博士卻很愿與他談。
博士最先是問水娃的世,然後回憶起自己的早年,他向水娃講述年時在阿爾班斯住的那幢冷的大房子,冬天結了冰的高大客廳中響著維格納的音樂;還有那輛放在奧斯明頓磨坊牧場的馬戲車,他常和妹妹瑪麗一起乘著它到海灘去;還有他常與父親去的齊爾頓領地的文豪燈塔……水娃驚嘆這位百歲老人的記憶力,更讓他吃驚的是,他們之間居然有共同語言,水娃講述家鄉的一切,博士很聽,當走到鏡面邊緣時還讓水娃指給他看家鄉的位置。
時間長了,談話不可避免地轉到科學方面,水娃本以為這會結束他們之間難得的流,但并非如此,向普通人用最通俗的語言講述艱深的理學和宇宙學,對博士似乎是一種休息。他向水娃講述了大炸、黑、量子引力,水娃回去後就啃博士在上世紀寫的那本薄薄的小書,再向站里的工程師和科學家請教,居然明白了不。
“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里嗎?”一次散步到鏡面邊緣時,博士對著從邊緣出一角的地球對水娃說,“這個大鏡面隔開了下面的地球,使我忘記了塵世的存在,能全心地面對宇宙。”
水娃說:“下面的世界好復雜的,可從這里遠遠地看,宇宙又是那麼簡單,只是空間中撒著一些星星。”
“是的,孩子,真是這樣。”博士點點頭說。
反鏡的背面與正面一樣,也是鏡面,只是多了如一座座小黑塔似的姿態和形狀調整發機。每天散步時,博士和水娃兩人就著鏡面緩緩地飄行,常常從中心一直飄到鏡面的邊緣。沒有月亮時,反鏡的背面很黑,表面是星空的倒影。與正面相比,這里的地平線很近,且能看出弧形,星下,由支撐梁組的黑經緯線在他們腳下移,他們仿佛飄行在一個寧靜的小星球的表面。遇上姿態或形狀調整,反鏡背面的發機啟,這小星球的表面被一柱柱小火苗照亮,更使這里顯出一種麗的神。在這小小的世界之上,銀河在燦爛地照耀著。就在這樣的境界中,水娃第一次接到宇宙最深層的奧,他明白了自己所看到的所有星空,在大得無法想像的宇宙中也只是一粒灰塵,而這整個宇宙,不過是百億年前一次壯麗焰火的余燼。
許多年前做為蜘蛛人踏上第一座高樓的樓頂時,水娃看到了整個北京;來到中國太時,他看到了整個地球;現在,水娃面對著他人生第三個壯麗的時刻,他站到了宇宙的樓頂上,看到了他以前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東西,雖然這知識還很淺,但足以使那更遙遠的世界對他產生了一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有一次水娃向站里的一位工程師說出了自己的一個困:“人類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就登上了月球,為什麼後來反而了回來,到現在還沒登上火星,甚至連月球也不去了?”
工程師說:“人類是現實的,上世紀中葉那些由理想主義和信仰驅的東西是沒有長久生命力的。”
“理想和信仰不好嗎?”
“不是說不好,但經濟利益更好,如果從那時開始人類就不惜代價,做飛向外太空的賠本買賣,地球現在可能還在貧困之中,你我這樣的普通人反而不可能進太空,雖然只是在近地空間。朋友,別中了霍金的毒,他那套東東一般人玩不了的!”
水娃從此變了,他仍然與以前一樣努力工作,表面平靜地生活,但顯然在想著更多的事。
時飛逝,二十年過去了。這二十年中,水娃和他的伙伴們從多三萬六千公里的高度清楚地看到了祖國和世界的變化,他們看到,三北防護林形了一條橫貫中國東西的綠帶,黃的沙漠漸漸被綠覆蓋,家鄉也不再缺雨水和白雪,村前干枯的河床又盈滿了清流……這一切也有中國太的一份功勞,它在改變大西北氣候的宏大工程中起了很大的作用。除此之外,這些年中國太還干了許多不尋常的事,比如溶化乞力馬扎羅山的積雪以緩解非洲干旱,使舉行奧運會的城市為真正的不夜城……
但對于最新的技來說,用這種方式影響天氣顯得過于笨拙,且有太多的負作用,中國太已完了它的使命。
國家太空產業部舉行了一個隆重的儀式,為人類第一批太空產業工人授勛。這不僅僅是表彰他們二十年來的辛勤而出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這六十位只有小學和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進太空工作,標志著太空開發已對所有人敞開了大門,經濟學家們一致認為,這是太空開發產業化的真正開端。
這個儀式引起了新聞的極大注意,除了以上的原因,在普通大眾心中,“鏡面農夫”們的經歷有傳奇彩,同時,在這個追逐與忘卻的時代,有一個懷舊的機會也是很不錯的。
當年那些憨厚樸實的小伙子現在都已人到中年,但他們看上去變化并不是太大,人們從全息電視中還能認出他們。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通過各種方式接了高等教育,其中有一些人還獲得了太空工程師的職稱,但無論在自己還是公眾的眼里,他們仍是那群來自鄉村的打工者。
水娃代表伙伴們講話,他說:“隨著電磁輸送系統的建,現在進近地空間的費用,只及乘飛機飛越太平洋費用的一半,太空旅行已變了一件平常而平淡的事。但新一代人很難想象,在二十年前進太空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很難想象那會是怎樣令他激和熱沸騰,我們就是那樣一群幸運者。”
“我們這些人很普通,沒什麼可說的,我們能有這樣不尋常的經歷是因為中國太。這二十年來,它已為我們的第二家園,在我們的心目中它很像一個微的地球。最初,我們把鏡面上的接當做北半球的經緯線,說明自己的位置時總是說在北緯多度、東經西經多度;到後來,隨著我們對鏡面的悉,漸漸在上面劃分出了大陸和海洋,我們會說自己是在北京或莫斯科,我們每個人的家鄉在鏡面上也都有對應的位置,對那一塊我們得最勤……在這個銀的小地球上我們努力工作,盡了自己的責任。先後有五位鏡面清潔工為中國太獻出了生命,他們有的是在太磁暴暴發時沒來得及蔽,有的是被隕石或太空垃圾擊中。”
“現在,這塊我們生活和工作了二十年的銀土地就要消失了,我們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的。”
水娃沉默了,已是太空產業部部長的陸海接過了話頭說:“我完全理解你們的,但在這里可以欣地告訴大家:中國太不會消失!這我想你們也都知道了,對于這樣一個巨大的,不可能采用上世紀的方式,讓它墜大氣層燒掉,它將用另一種方式找到自己的歸宿:其實很簡單,只要停止進行軌道理發,并進行適當的姿態調整,太風和將最終使它超過第二宇宙速度,離開地球為太的衛星。許多年後,行星際飛船會在遙遠的地方找到它,那時我們也許會把它變一個博館,我們這些人會再次回到那銀的平原上,一起回憶我們這段難忘的歲月。”
水娃突然顯得激起來,他大聲問陸海:“部長先生,你真的認為會有這一天,你真的認為會有行星際飛船嗎?”
陸海呆呆地看著水娃,一時說不出話來。
水娃接著說:“上世紀中葉,當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印下第一個腳印時,幾乎所有的人都相信人類將在十到二十年之登上火星。現在,八十六年過去了,別說火星了,月球也再沒人去過,理由很簡單:那是賠本買賣。”
“上世紀冷戰結束後,經濟準則一天天地統治世界,人類在這個準則下也取得了巨大的就:現在,我們消滅了戰爭和貧困、恢復了生態,地球正在變一個樂園。這就使我們更加堅信經濟準則的正確,它已變得至高無上,滲到我們的每個細胞中,人類社會已變了百分之百的經濟社會,投大于產出的事是再也不會做了。對月球的開發沒有經濟意義,對行星的大規模載人探測是經濟犯罪,至于進行恒星際航行,那是地地道道的神變態,現在,人類只知道投、產出、并這些產出了!”
陸海點點頭說:“本世紀人類的太空開發仍局限于近地空間,這是事實,它有許多更深刻的原因,已超出了我們今天的話題。”
“沒有超出,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機會,只需花很的錢就能飛出近地空間進行遠程宇宙航行。太可以把中國太推出地球軌道,同樣能把它推到更遠的地方。”
陸海笑著搖搖頭:“呵,你是說把中國太做為一個太帆船?從理論上說是沒問題的,反鏡的主薄而輕,面積巨大,經過長期的加速,理論上它會為人類迄今發過的速度最快的航天。但這也只是從理論而言,實際況是,一艘船只有帆并不能遠航,它上面還要有人,一艘無人的帆船只能在海上來回打轉,連港口都駛不出去,記得史文森的《金銀島》里對此有生的描述。要想借助于遠航并返回,反鏡需要確而復雜的姿態控制,而中國太是為在地球軌道上運行而設計的,離開了人的作,它自己只能沿著無規則的航線瞎飄一氣,而且飄不了太遠。”
“不錯,但它上面會有人的,我來駕駛它。”水娃平靜地說。
這時,收視統計系統顯示,對這個頻道的收視率急劇上升,全世界的目正在被吸引過來。
“可你一個人同樣控制不了中國太,它的姿態控制至需要……”
“至需要十二人,考慮到星際航行的其它因素,至需要十五到二十人,我相信會有這麼多自愿者的。”
陸海不知所措地笑笑:“真沒想到,我們今天的談話會轉移到這個方向。”
“陸部長,二十年前,你不止一次地改變了我的人生方向。”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沿著那個方向走了這麼遠,已遠遠超過我了。”陸海概地說,“好吧,很有意思,讓我們繼續討論下去吧!嗯……很憾,這個想法是不可行的:中國太最合理的航行目標是火星,可你想過沒有,中國太不可能在火星上登陸,如果要登陸,將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會使這個計劃失去經濟上的可行;如果不登陸,那和無人探測沒有區別,有什麼意思呢?”
“中國太不去火星。”
陸海迷地看著水娃,“那去哪里?木星?”
“也不是木星,去更遠的地方。”
“更遠?去海王星?去冥王……”陸海突然頓住,呆呆地盯著水娃看了好一會兒,“天啊,你不會是說……”
水娃堅定地點點頭:“是的,中國太將飛出太系,為恒星際飛船!”
與陸海一樣,全世界頓時目瞪口呆。
陸海兩眼平視前方,機械地點點頭:“好吧,就讓我們不當你是在開玩笑,你讓我大概估算一下……”說著他半閉起雙眼開始心算。
“我已經算好了:借助太的,中國太最終將加速到速的十分之一,考慮到加速所用的時間,大約需四十五年時間到達比鄰星。”
“然後再借助比鄰星的減速,完對半人馬座三星系統的探測後,再向相反的方向加速,再用幾十年時間返回太系。聽起來是個妙的計劃,但實際上只是一個本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你又想錯了,到達比鄰星後中國太不減速,以每秒三萬多公里的速度掠過它,并借助它的再次加速,飛向天狼星。如果有可能,我們還會繼續蛙跳,飛向第三顆恒星,第四顆……”
“你到底要干什麼?”陸海失態地大起來。
“我們向地球所要求的,只是一套高可靠但規模較小的生態循環系統和……”
“用這套系統維持二十個人上百年的生命?”
“聽我說完,和一套生命低溫冬眠系統,在航行的大部分時間我們于冬眠狀態,只在接近恒星時才啟生態循環系統,按目前的技,這足以維持我們在宇宙中航行上千年。當然,這兩套系統的價格也不低,但比起人類從頭開始一次恒星際載人探測來,它所需資金只有其千分之一。”
“就是一分錢不要,世界也不會允許二十個人去自殺。”
“這不是自殺,只是探險,也許我們連近在眼前的小行星帶都過不去,也許我們會最到達天狼星甚至更遠,不試試怎麼知道?”
“但有一點與探險不同:你們肯定是回不來了。”
水娃點點頭:“是的,回不來了。有人滿足于老婆孩子熱炕頭,從不向與已無關的塵世之外掃一眼;有的人則用盡全部生命,只為看一眼人類從未見過的事。這兩種人我都做過,我們有權選擇各種生活,包括在十幾年之遙的太空中漂的一面鏡子上的生活。”
“最後一個問題:在上千年的時間里,以每秒幾萬甚至十幾萬公里的速度掠過一顆又一顆恒星,發回人類要經過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才能收到的微弱的電波,這有太大意義嗎?”
水娃微笑著向全世界說:“飛出太系的中國太,將會使樂中的人類重新仰星空,喚回他們的宇宙遠航之夢,重新燃起他們進行恒星際探險的愿。”
陸海站在航天大廈的樓頂,凝視著天空中快速移的中國太,在它的芒下,首都的高樓投下了無數快速移的影子,使得北京仿佛是一個隨著中國太轉的大面孔。
這是中國太最後一次環繞地球運行,它已達到了第二宇宙速度,將飛出地球的引力場,進繞太運行的軌道。這人類第一艘載人恒星際飛船上有二十個人,除水娃外,其它人是從上百萬名志愿者中挑選出來的,其中包括三名與水娃共事多年的“鏡面農夫”。中國太還未啟程就達到了它的目標:人類社會對太系外宇宙探險的熱再次出現了。
陸海的思緒回到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個悶熱的夏夜,在那個西北城市,他和一個來自干旱土地的農村男孩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夜行列車。
做為告別,中國太把它的斑依次投向各大城市,讓人們最後一次看到它的芒。最後,中國太的斑投向大西北,水娃出生的那個小村莊就在斑之中。
村邊的小路旁,水娃的爹娘同鄉親們一起注視著向東方飛行的中國太。
水娃爹喊道:“娃啊,你要到老遠的地方去嗎?”
水娃從太空中回答:“是啊爹,怕是回不了家了。”
水娃娘問:“那地方很遠?”
水娃回答:“很遠,娘。”
水娃爹問:“比月亮還遠嗎?”
水娃沉默了幾秒鐘,用比剛才低許多的聲音說:“是的,爹,比月亮遠些。”
水娃的爹娘并不覺得特別難,娃是在那比月亮還遠的地方干大事呢!再說,這可是個了不起的年頭,即使是遠在天涯海角的人,隨時都可以和他說話,還可以在小電視上看見他,這跟面對面沒啥子區別。但他們不會想到,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小屏幕上的兒子將變得越來越遲鈍,對爹娘關切的問話,他要想好長時間才能回答。他想的時間開始只有幾秒鐘,以後越來越長,一年後,爹娘每問一句話,兒子將呆呆地想一個多小時才能回答。最後兒子將消失,他們將被告之水娃睡覺了,這一覺要睡四十多年。在這以後,水娃的爹娘將用盡余生,繼續照顧那塊曾經貧瘠現已沃起來的土地,過完他們那充滿艱辛但已很滿足的一生,他們最後的愿將是:在遙遠未來的一天,終于回家的兒子能看到一個更好的家園。
中國太正在飛離地球軌道,它在東方的天空中漸漸暗下去,它周圍的藍天也慢慢為一點,最後,它將變為一顆星星溶群星之中,但早在這之前,恒星太的曙就會把它完全淹沒。
曙也照亮了村前的這條小路,現在它的兩旁已種上了兩排白楊,不遠還有一條與它平行的小河。二十四年前的那天,也是在這清晨時分,在同樣的曙下,一個西北農家的孩子懷著朦朧的希在這條小路上漸漸遠去。
這時北京的天已經大亮,陸海仍站在航天大廈的樓頂,著中國太最後消失的位置,它已踏上了漫長的不歸路。中國太將首先進金星軌道之,盡可能地接近太,以獲得更大的加速和更長的加速距離,這將通過一系列復雜的變軌飛行來實現,其行駛方式很像大航海時代駛逆向風的帆船。七十天後,它將通過火星軌道;一百六十天後,它將掠過木星;兩年後,它將飛出冥王星軌道為一艘恒星際飛船,飛船上的所有人將進冬眠;四十五年後它將掠過半人馬座,宇航員們將短暫蘇醒,自中國太啟程一個世紀後,地球才能收到他們發回的關于半人馬座的探測信息;這時,中國太正在飛向天狼星的路上,由于半人馬座三星的加速,它的速度將達到速的百分之十五,將于六十年後,也就是自地球啟程一個世紀後到達天狼星,當中國太掠過這個由天狼星A、B構的雙星系統後,它的速度將增加到速的十分之二,向星空的更深飛去。按照飛船上生命冬眠系統能維持的時間極限,中國太有可能到達波江座-ε星,甚至可能(雖然這種可能很小很小)最後到達鯨魚座79星,這些恒星被認為可能有行星存在。
誰也不知道中國太將飛多遠,水娃他們將看到什麼樣的神奇世界,也許有一天他們對地球發出一聲呼喚,要上千年才能得到回音。但水娃始終會牢記母親行星上的一個中國的國度,牢記那個國度西部一片干旱土地上的一個小村莊,牢記村前的那條小路,他就是從那里啟程的。
2001.08.18 于娘子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