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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章 佛手蛛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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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佛手蛛

昆侖八十年,夏,五月。

明不詳并沒有搬離在正業堂的居所,只是比往常起得更早,去往文殊院正見堂。

文殊院分為正見、正定兩堂,正見堂主掌藏書典籍,鉆研佛學武,正定堂則司傳授教學,堂僧多為講課經僧或授業武僧。寺中弟子若要進武學,多需往正定堂學習,正定堂亦不時開課,或講經,或演武,或出訪考校弟子。

佛教最重典籍經傳,雖說四院平等,但文殊居首,普賢為次,地藏居末,已是暗規。文殊院中俗僧得以堂者不過寥寥數人,首座與兩堂住持更是數十年來從無俗僧染指。

“小僧本巖,是你的勞役領頭。”為首的僧人高而壯,兩道眉下彎,看似一臉愁相,大伙給他的外號“愁師兄”。愁師兄問明不詳:“你在正業堂都做些什麼?”

“挑夜香。”明不詳道:“挑了一年。”

“斑狗就會欺負人,哼!”愁師兄噘起,看著愁容更甚,“我們夜香是著倒,誰也跑不了。”又道,“文殊院以前藏經閣,保存經典,進修武學,後來改制文殊院,增加了正定堂,為佛弟子傳道授業解。雖然改了制,藏經閣還是在的。正見堂跟正業堂不同,人殿大,多數是存放典籍的房間。師父們長年鉆研學問,我們負責的勞役就多了,除了灑掃,倒夜香,還得挑水,劈柴。你年紀小,我會酌量分派任務給你。”

明不詳道:“師弟與其他師兄分配相同勞役即可。”

愁師兄道:“我自理會得,去打掃藏經閣吧。”

文殊院配置與普賢院大致相當,院多是僧居。正見堂是一座五進院落,中庭校場是演武講經之用。藏經閣在正見堂後方居中,雖然樸素簡約,卻見宏偉巍峨。

明不詳第一次踏進這林重地,只覺肅穆莊嚴,細碎的腳步聲在大堂里輕輕回響,好似踏得急點都顯得

了大堂,往左首走去,推開銅制大門,映眼簾的是櫛比鱗次的書柜。明不詳看了下,多是文史典藏和各類應用雜書,分門別類放置,這里“博藏”。

再往深走,過一個小木門,又是一個較小的廳。這是“般若藏”,置放的皆是佛教典籍各種注譯版本,亦有原典,有些書籍已是斑駁古舊,難以辨認。

明不詳從架上取下一本《雜阿含經》,正要翻閱,背後一人說道:“你要看,得找注記僧借閱。現在是打掃時間,別懶。”

明不詳回頭去,見是一名二十出頭,長相英年,并未落發,也是俗家弟子,正對他笑。

年指著大廳另一頭道:“那邊還有一間,你過去掃吧。”

明不詳點頭走去,見那口是一扇鐵鑄小門,門雖小,卻足有三寸厚,若是全為鋼鑄,力氣小點的只怕推不

此刻鐵門半掩,眼看明不詳走近,灑掃眾人忽然停下作,定睛看著他。明不詳恍若不覺,正要推門,突來一道黑影沖出,口中大著,用力在他口推了一把。這人力氣好大,竟把他推飛出去,明不詳在半空中穩住形,雙腳落地,牢牢站穩,竟沒跌倒。

只聽後眾人哈哈大笑,也有人喝采道:“好厲害!”明不詳再看推他那人,歪斜鼻,五全扭在一起,約六尺高,形佝僂,背上一個駝峰甚是顯眼。

只見那人雙手不停揮,罵道:“這里不準進來!滾!滾!”語氣又急又怒,說罷又看了明不詳一眼,瞳孔收角微微,隨即急忙閃,像是怕人繼續看他似的。

這些,明不詳都注意到了。

“開個玩笑,別生氣。”方才那名英年走了過來,哈哈大笑道,“我們這里每個人都給卜推倒過,算是我們的門禮呢。”

一名弟子贊道:“你好厲害,竟沒摔倒。呂師兄第一次也跌了一跤呢。”

那名英年拱手行禮道:“我呂長風,跟你一樣是俗家弟子。”

明不詳拱手回道:“我明不詳。”

呂長風問道:“你下盤功夫真穩,師父是哪位?”

明不詳道:“了心和尚。”

周圍弟子紛紛“咦”了一聲,頭接耳,竊竊私語。呂長風回頭道:“大伙干活去。”眾弟子紛紛散開,各自干活去了。

呂長風問:“你知道你師父去哪了嗎?”

明不詳搖搖頭。

呂長風道:“我想也是,唉。剛才的事你別介意,這里的師兄弟人都好的。”

“剛才那個人是誰?”明不詳看著那扇鐵門問,“那里不能進?”

呂長風道:“那里是神通藏,存放寺中武學典籍,沒得允許不得。那個卜脾氣大得很,那是他打掃的區域,沒事你別惹他。”

“打掃?”明不詳問,“他跟我們一樣?”

呂長風道:“照理是一樣的,又有點不一樣。”他想了想,說道,“住持讓他自由出神通藏,他就只負責打掃那,誰要是走近,都會被他驅趕。倒不是我們排他丑陋,他脾氣大,又不與人講話,大伙都不想惹他發脾氣。”

明不詳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正見堂的勞役弟子相融洽,私下嬉鬧打罵,時常結伴出游,甚篤。呂長風是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師父亦為正見堂堂僧,儼然了這群弟子的頭頭。而那愁師兄,分派勞務公平,但除此之外,近來與眾人接,眾人都說是因為過些日子要試藝,考俠名狀,愁師兄正在勤練功。

至于卜,他不住院僧居,而是住在藏經閣一間雜房中,每日除了清晨灑掃,鮮見他面。

正見堂的相融洽似乎不包含卜,正如呂長風說的,他有點不一樣。

本名卜立,會取這個名字,可能是他父母仍希他能“站的直立”。他的歪斜鼻與駝背都是天生的,似乎有大夫說了原因,但他也記不清楚。他對父母最深的記憶就是父親對他說:“立兒,站直!站直!”還有母親的哭聲。

這記憶很淡薄,淡薄到卜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的父母死得很早,他打小就當乞丐,甚至可以說,他的記憶是從街頭行乞開始的。每個孩子看到他都笑他,罵他,他被扔過石頭,別人家的父母會避免自己孩子跟他玩耍,像是怕被傳染駝背似的。

別人不敢靠近他,被打罵久了,他也不敢與人接近,只能蹲在角落里,討口殘羹冷飯吃,有時抓些野鼠,有時撈捕池魚,有一頓沒一頓地勉強維生。

直到十歲那年,遇到他師父,正見堂的堂僧了因。

了因和尚見他可憐,將他帶回林寺照顧,至此他才得溫飽。為表激,他辦事總是特別賣力。但了因和尚并沒照顧他多久,不到兩年,了因和尚沒來由地病倒,沒撐多久就走了。卜哭得很傷心,除了激了因的照顧,也是擔心自己的好日子沒了。

所幸正見堂的僧人并沒有趕走他,這些正僧都有慈悲之心,愿意收留他。只是有一點,那是卜自己也不知道的,了因本是從觀音院轉來的堂僧,雖是正僧出,生前卻與俗僧往來甚,并常言:“林寺仰仗俗僧之甚多,不問出,又為何分正俗?”

對此,正見堂眾僧只是搖頭嘆息,嘆了因這麼好的一個和尚竟也失足淪落,與俗僧同流合污了。

了因既然被認為是親近俗僧之流,卜境就尷尬了。正僧為了避嫌,不敢與他親近,俗僧視他為正僧之後,也不對他留心,因此寺僧們竟無人愿照顧他。幸好他單純勤快,正見堂住持覺明禪師便分派他打掃神通藏,一般要三人才能打掃妥帖的地方,他一人便能張羅得一塵不染。由于他外型丑惡,格孤僻,便讓他住在藏經閣一間雜房里,一住就是十年。

把神通藏的活當作自己在林寺唯一的價值,他天生力大,任何人想要靠近都會被他趕走。

他就怕沒了這活,自己又要回到街上去乞討。他害怕街上,也怕那些人。

并不是沒有想。每天灑掃完畢,他回到自己房里,就把後仰,雙手撐地,練習鐵板橋。這是他跟了因求來的功夫,他每日里拉背部,強忍劇痛,一練就是一個時辰,只希自己的駝背能夠直一點。他不求一如常人,只希能高一點,直一點,即便一點也好。

這個姿勢就像是只翻了背的烏,諷刺的是,他只盼這個姿勢能讓他不再那麼像一只烏。這便是他寧愿住在雜房也不愿跟其他弟子同住的原因,是他絕不愿被人發現的

“久遠之前,有一巨盜名喚干達多,他生前作惡多端,死後墜地獄,火焚煎熬之苦。一日,佛陀路經一井,聽聞呼號慘,于是去,原來那井直通地獄,地獄中干達多烈火煎熬。干達多見到佛陀,法莊嚴,清凈圣潔,乃大喊佛陀救我。”

這一天,覺明住持心,傳來眾弟子要考究《佛弟子戒》,同時講解佛法經文。卜了列,覺明說了這個故事。

“聽到干達多呼救,佛陀張開法眼,遍觀三千世界,過去未來。原來干達多生前雖然作惡多端,卻有一次走路,就要踩到一只蜘蛛,他忽然心念一,心想何必傷害命?于是一步過,饒了那只蜘蛛。于是佛陀出手,取來一只蜘蛛,將它放在井邊,那蜘蛛吐出線,往井中探去,干達多見到機會,急忙手抓住,沿著那線往上爬。他一路爬,爬到中途累了,便稍作息,一低頭,見地獄眾生也沿著這條蜘蛛爬了上來。他心想,這條線如此之細,怎能承這許多重量?要是斷了,我豈不是要回地獄苦?于是蹬足踢向後面跟來的惡鬼,罵道:‘這條蜘蛛是我的,你們不準跟上來!’他這一踢,蜘蛛頓時斷裂,干達多重跌地獄前,只聽到佛陀輕輕的一聲嘆息。”

覺明道:“諸惡莫做,諸善奉行。勿以善小而不為,也勿以惡小而為之。你們都年輕,氣方剛,尤要注意,《佛弟子戒》是你們良師,務須謹記。”

坐在角落,凝神聽著,甚是專注,這故事似令他心頗有。接著覺明要眾弟子念誦規章,眾人持書大聲念了出來,卜回神,忙也盯著書本照樣念誦,卻總是落了半拍。

一日午後,眾弟子貪涼,躲在藏經閣閑聊,明不詳也在其中。眾人聊得正興起,明不詳突然站起,眾人都吃了一驚,問道:“怎麼了?”

明不詳道:“我看到一只耗子。”

眾人大驚,藏經閣中最忌老鼠,若有耗子啃咬書籍,造破壞,眾弟子都要吃罪。

呂長風忙問:“真的假的?”

明不詳道:“也可能是我眼花。”

呂長風道:“這玩笑開不起,大伙快找!”

眾人忙分頭尋找,依次把所有儲房打開,就這樣一間間找過去。眾人都有意無意地避開卜房間,想放到最後察看,唯有明不詳渾然不覺,來到卜房間門口,推開房門,卻看到卜肚腹朝天,四肢撐地,正在練鐵板橋,像極了翻的烏

那一刻,明不詳第一次在卜臉上看到如此驚恐的表

想要翻,但他背部僵直,一時彈不得,耳聽其他師兄弟正在走近,更是驚駭,唯恐自己這模樣被人看見,不知又要被如何取笑。

他正驚慌間,卻見明不詳快速掩上房門,他聽到明不詳的聲音說道:“這里看過了,沒老鼠。”又聽得有人道:“所有房間都找過了,沒找著。”明不詳又道:“也許是我眼花了,讓師兄弟白忙一場。”那幾人談的聲音漸漸遠去,卜這才放下心來,草草結束了這次練功,回想起來仍心有余悸。

記得明不詳,第一次見面時他就記住了這個人。明不詳有一張俊秀雅的臉,跟個玉人兒似的。呂長風雖然英,但比起明不詳,那英反像是個糙漢子般無趣。

他有些嫉妒那張臉,那張臉本就是對他最大的諷刺。同樣的眼耳鼻口,怎麼有人能生得如此致,怎麼他就生得這般糙?

若說卜最不想讓誰撞見自己的丑態,那就是明不詳了,偏偏今天,卻讓明不詳見到他學烏的丑態。

他會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別人?

這一夜,卜忐忑難眠。

第二天晨間灑掃,卜從神通藏里,正與明不詳目對上,忙躲了開來。他細聽外面眾人談,并無異狀,稍稍安了心。

此後幾天,一無異狀,但卜心底始終懸著這事。

一日午後,眾人各自回去,卜在房中發愣。此刻他無心練功,只是來回走著,突然聽到屋外一個聲音道:“你不是才借了《楞嚴經》,怎麼又要借《維詰經》?”另一人道:“弟子想多參照經文。”卜心下一突,聽出是明不詳的聲音,又聽另一個聲音道:“你才多大年紀,這經文就能參了?”明不詳道:“參不便記下,正定堂有許多師父呢。”另一人哈哈大笑道:“覺見住持說你聰慧,果然不假。別弄丟了。”

把房門推開一道,見明不詳站在長廊上,稍遠,一名青年僧人打著懶腰走遠。他約認得那背影,是藏經閣的注記僧,但自己幾乎未與他談過。

猶豫了半晌,見明不詳要離去,忍不住咳了一聲。明不詳果然回頭,見卜躲在門後,似在猶豫,也不說話。

看了一會,終于出手,向明不詳招了招。

明不詳走了過來,卜問道:“那一天……你見到我……練功,有沒有跟其他師兄弟講?”

明不詳搖搖頭道:“沒有。”

道:“你別跟人講,行不?”

明不詳道:“不行。”

大急,正要問怎麼不行,明不詳又說:“你這樣練功不行,治不好你。”

原來是這個意思,卜忙道:“你別管我,別說出去就是。”

明不詳道:“駝背難醫,博藏中有許多醫書,寺中也有藥僧,你怎不問問他們?”

“師父很早就帶我問過了。”卜搖搖頭,“他們說沒救。”

明不詳道:“我本沒把那日所見當一回事,你既然在意,要我替你瞞,那便要幫我一個忙,否則我便說出去。”

問道:“幫你做什麼?”

明不詳道:“我來此借經書,每次最多只能借兩本,你再幫我借兩本,如何?”

忙道:“不行,我……不行。”

明不詳問:“為什麼不行?”

訥訥說不出口,只道:“這個不行,你說個別的吧。”

明不詳道:“你不識字,對吧?”

被說中心事,漲紅著臉,低下頭,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日誦念《佛弟子戒》,你跟不上,只是學著念,我注意到了。”明不詳道,“這好解決,我教你識字就好。”

吃了一驚,抬頭問:“你教我識字?”

明不詳點點頭,道:“你不識字,就不能幫我借書了。”說罷徑自走進房里。

不及攔阻,這房間本是儲之用,并無窗戶,雖是白天,里頭也暗難視。明不詳道:“這里太暗,你看不清楚,我們到屋外去。”

搖頭道:“我不去外頭。”

明不詳點點頭,道:“那我去找紙筆,你且等我。”

明不詳說完便離去,卜焦躁忐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過了會,明不詳果然帶回油燈和文房四寶。

“我先教你簡單的,一二三四,學過嗎?”明不詳點起蠟燭,鋪紙磨墨,邊問邊在紙上寫上“四十二章經”五個字。

道:“一到十是認得的。”

明不詳道:“那我先教你‘章’跟‘經’兩個字,你明日便幫我去借這本經書。”隨即又想了想,道,“不,了凈師叔如果知道你不識字,肯定會問你借書做什麼。你得多學一點,被盤問了也好回答。”

怦然心。他本不想見外人,每日只在用膳時會前往膳堂,但也是低著頭,速去速回,既不與人談,也不與人目。他一直想學識字,只是于啟齒,明不詳愿意主教他,那是求之不得。他思前想後,又怕明不詳泄,只得道:“好,我幫你。”

明不詳看著他,忽地笑了,笑容如秋日午後的般燦爛溫暖。卜看著這笑容,心想:“怎地他能笑得如此好看?”竟似看傻了。

自那天起,每日午後,明不詳便來卜房中教他識字。卜問起明不詳世,知道明不詳與自己一樣都是孤兒,師父失蹤,不有了同病相憐之,兩人漸漸親近。

此後也不練功,專心識字。他記與悟不算上乘,但極勤,每日服完勞役便開始學習,明不詳走後又復習,直到深夜才睡,不到一個月已會了上百個常用字。

學字最難是基礎,基礎一旦有了,此後便能突飛猛進,明不詳便要他去借《四十二章經》。卜推辭了幾次,明不詳都搖頭說不,不得已,只好起頭皮去般若藏拿了本《四十二章經》,向看管的僧人說借。

注記僧是個年輕和尚,法號了凈,他見到卜,吃了一驚,道:“難得看你來借經書。”

臉紅心跳,自覺愧,低下頭不敢回話。了凈也未多問,只道:“讀經文時如遇疑難,可來問我,我若不會,可幫你問經僧。”

沒想到對方如此友善,連連稱謝,拿了書快步離去。

明不詳早在屋里等他,卜進了屋,方才如蒙大赦,不住息。

明不詳淡淡道:“也不是很難,對不對?”

點點頭,將經書給明不詳,明不詳卻沒接過,道:“這書我沒兩天就能看完,你還得太快,他們也會起疑,不如先用這經書學字。”

明不詳就這樣教卜識字,又解讀經文。卜對經文一知半解,漸漸地也能文生義了。

過了幾天,明不詳又要卜去借書,這次是借一本雜書,是啟蒙用的《千字文》。

“我師父說,《千字文》學字最快。”明不詳道,“里頭有許多字你都學過,應該不難。”

學了幾天,忽然想到:“他要我幫他借經書,怎地借《千字文》?”這一想,又想到,“他說要借經書是借口,其實是要我學寫字,讓我見人?”

想通這層,卜心激激不已,看著明不詳,訥訥地說不出話來。明不詳見他神有異,問道:“怎麼了?”

道:“你……你是為了我才借書的?”

明不詳不置可否,只說:“借書這事不忙,你以後再幫我就好。”又道,“你若有想看的書,也可以自己借來。”

道:“除了師父,你是第一個待我這麼好的人,為什麼?”

明不詳想了想,道:“你跟我一樣,沒父母,沒師父,也許我把你當朋友了。”

“朋友!”卜心中一。他這一生中唯一記得的親人只有那相了短短兩年時的師父,從未過一個朋友。明不詳是第一個把他當朋友的人,他不免激了起來。

“我……我沒過朋友……你有很多朋友嗎?”卜問。

明不詳道:“以前在正業堂有個跟我一起挑夜香的,或許算是朋友。不過他後來幫著本月欺負我,了我的《佛弟子戒》。”明不詳說著,又沉思片刻,說道,“朋友,也有害人的那種。”

急忙說道:“我不會是那種!除了你,我沒別的朋友!”

明不詳道:“你可以多幾個朋友。”

低頭道:“我……我這樣子,沒人愿意做我朋友。”

“正見堂的師兄弟都是好人。”明不詳道,“你都試過一次了,怎麼不多試幾次?”

“怎麼做?”卜問。

明不詳道:“明天灑掃,你走出神通藏,跟他們打個招呼。”

“什麼意思?”卜問得更細了。

“就是一個招呼,每天一個就好。”明不詳道,“之後你就懂了。”

隔天,卜打掃完畢,眼看時間將盡,想起明不詳說的話,卻是猶豫不前。

他想起小時候,與別的孩子親近時,不是嚇哭對方就是惹來對方父母的打罵。

他覺得害怕,那種鄙夷的眼神,輕蔑的態度,好似自己就是個不該被生下來的怪

他在林寺躲了十年,在那間獨居的小屋支起他的天地,那里就是他的全部。而他現在要走出那個天地,到另一個曾經對他充滿敵意的地方。

“只是一個招呼。”他心想,“還能損失什麼?”

他吸了口氣,覺得腳有點,一步步慢慢走向那扇鐵鑄的小門。

鐵門沉重,關上了很難打開,打開了也很難關上。他站在門口,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未幾,打掃的弟子全都看了過來。

“大家……”他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最後說了句,“早上好。”

此時已近中午,眾人見他尷尬,都轟笑起來。卜覺得丟臉,正要回去,又聽到眾人紛紛回道:“早上好!”“早上好!”

他分辨得出,這些話語中沒有敵意,有的頂多只有意外。

此後,他從每日一句問候,到見面時問候,離去時問候,漸漸到兩三句簡單對話,不到三個月,他便打了弟子圈中。他覺得到,眾人本有些怕他,後來便與尋常相無異,有時也會對他說些笑話,他格木訥,反應又慢,聽不懂時只能跟著傻笑。

笑話是聽不懂,笑卻是真誠的。

不到半年,他便能識字,又結了朋友,而且不只一個朋友。

這一切都是因為明不詳。

激明不詳,像是激師父了因一樣。

某日午後,呂長風突然建議,問眾人要不要上後山踏青。有的弟子說要回去請示師父,有的當下允諾。呂長風問明不詳道:“大伙要到後山走走,你去不去?”又轉頭問道,“卜,你去不去?”

沒料著這一問,忙看向明不詳。明不詳點點頭,卜也跟著點頭說好。

呂長風沒注意到兩人間的默契。

于是一眾數十名僧俗在正見堂外集合,浩浩往後山踏青去了。

明不詳去過後山幾次,自然是了心帶去的。一路風,蟲鳴鳥,眾人嘻嘻哈哈閑聊。到了一空地,呂長風指揮取柴火,一名弟子拿出茶葉,也有弟子取出糕果,各自分食,席地而坐,說說笑笑,甚是融洽。

已十年未離寺中,此回雖然只是到後山,卻大有一種重見天日之,不由得心舒暢,四,興不已。

眾人聊著武林掌故,提起半年多前覺空首座率領大隊僧眾出門,一去就是兩個多月。呂長風笑道:“覺空首座是去參加昆侖共議,選新任盟主啦。”

有人問道:“這盟主不是六個大門派著做嗎?青城、華山、唐門這三家只有流口水的份,還用得著選?”

呂長風笑道:“這你就不懂了。規矩是選出來,就算實際是著做,面子上也得走個過場。每十年也就這麼一回,九大家掌門能齊聚一堂。”

“都說是掌門親至,可覺空首座不是方丈啊?”一名弟子問。

“你糊涂啦?昆侖共議是什麼時候?四月!”呂長風笑問,“四月有什麼大日子?”

這問題連卜都能回答,只聽眾弟子異口同聲道:“佛誕!”

呂長風笑道:“佛誕可是林的大事,就為這個原因,早幾十年前就說好,除非改期,否則林只能派代表。這幾十年來,除非著我們當盟主,不得不去,否則都是派有分量的人代表方丈前往。”

“就因為覺空首座不在,覺見住持才能把了心師伯的案子拖這麼久。”呂長風接著道。

這就又聊到了心失蹤一案。幾個月前,覺見將驗尸結果上呈普賢院,覺空首座定了“疑似互毆致死,有疑待查”的結論,這在林寺中掀起了巨大波瀾,流言蜚語不止,而當中唯一的關鍵人便是失蹤的了心。這段時日,不堂僧皆曾拜訪明不詳,卻是毫無線索。

眾人說到這里,也各自猜測,只是礙著明不詳就在旁邊,不好議論,于是又把話題兜開,講到哪個住持嚴謹,那個住持寬松,兼有各種小道傳聞。

一名弟子道:“你們聽說過嗎?覺空首座原來在山下是有家室的!”

幾名弟子哈哈大笑道:“這誰不知道!覺空首座四十歲才剃度出家,沒家室才奇怪吧。”

那弟子道:“我瞧他道貌岸然,還以為他是正僧出,後來才知道啊……”

明不詳忽問道:“正僧、俗僧,如何分別?”

眾人看向明不詳,對他這一問到訝異,但看他年,便道:“你不知道如何分別?”

明不詳道:“了心師父提到過,正僧是以修行為目的寺,俗僧不是。俗僧的弟子,剃度了也是俗僧,只有正僧的弟子才能是正僧。”

一名弟子道:“差不多就這個意思。跟你說吧,有些俗僧只在寺奉戒,離了寺,有家室的不說,吃喝嫖賭也是有的。”

說到這,好些弟子出了鄙夷神

“之前我去佛都買東西時,認識了幾名地藏院的弟子,我師父特別囑咐我,與俗僧弟子往來。”一名已剃度的弟子喝著茶道,“最近遇到,招呼也不打了。”

“我師父也這樣說。”另一名年道,“說那些人不學好。”

“正業堂那才有趣,我聽那的師兄說,一進膳堂,正僧坐一邊,俗僧坐一邊,中間就一排空位,水火不容一般。”

正僧俗僧之間的對立漸漸展開,暗洶涌,連弟子們也漸漸到不對。

“別胡說。”呂長風道,“明師弟還住在正業堂,這事問他就知道了。”說著看向明不詳,“真是這樣?”

明不詳道:“膳堂座位不夠,空不了一排。”

眾人哈哈笑了起來。

突來一個悉聲音罵道:“小賤種過得的嘛!”眾人看去,見是一個滿臉黑斑的和尚,正是本月,不知怎地,他今日也來了後山。

本月走上前來,罵道:“你師父殺人逃亡,你倒好,在這福!”說罷一腳踢上明不詳後背,將他踹倒在地。

只聞一聲怒吼,卜沖上前來,攔腰抱住本月。此時卜早已將明不詳視為親人,哪容他遭欺凌?見他被打,便沖了過來。本月見卜形狀可怖,嚇了一跳,卜力氣大,就要將他掀翻在地。本月哪容他放肆,雙手托住他脅下,扣住他經脈,隨即屈膝上頂,撞肚子,卜吃痛,仍將本月力摔開。本月退了幾步,左右開弓,接連兩拳打在卜臉上,卜厚,退開幾步,還想再戰,幾名弟子忙搶上拉住他。

呂長風起怒道:“憑什麼打人?!”

本月道:“賤種是正業堂的弟子,你正見堂管得著?”

呂長風道:“掃地的也有資格管教弟子?這是正業堂的規矩?”

本月罵道:“掃地怎地?你不也是掃地的,就有資格管我?”

呂長風道:“你傷我朋友,我便管得著!”

明不詳拉著呂長風袖,淡淡道:“無所謂。”

本月又一掌扇向明不詳,罵道:“得到你說話?”

他知道明不詳已無了心撐腰,又想他份特殊,也不會有師父替他出頭,便想加倍欺凌他。

呂長風更不打話,旋起一腳踢向本月。

本月怒道:“來啊!”

兩人過起招來,幾名正見堂弟子護住明不詳與卜,另一些想要勸架,被呂長風喝止。

兩人剛開始拳腳往來,只是簡單擒拿功夫,呂長風功力明顯勝上一籌。本月眼見打不贏,化拳為掌,連綿拍出,便似多生了幾條手臂般,掌影重重。

這是千眼千手觀音掌,已是寺中上等武技,非是尋常鬥毆所用。本月功力雖淺,招式卻練,他仗恃型比呂長風壯碩,自料功力勢必更深厚,想要借此取勝。

沒想到他這打算卻錯了,呂長風忽地一掌拍出,勁風撲面,竟是大金剛掌。

就武學而言,金剛掌重在掌力雄厚,觀音掌重在靈巧,兩者各擅勝場。然而功夫無高低,功力卻有,呂長風雖只二十出頭,力卻修得比本月深,本月三掌五掌來襲,呂長風只要一掌還擊便能得他退後連連。

再過數招,呂長風一掌打在本月肩頭,將他擊退幾步。本月吃了虧,自忖不敵,罵道:“你們今天仗恃人多,我就吃了這個虧,看你能袒護這賤種多久!”說罷轉便走。

一名弟子在後奚落道:“別走啊!我們挑個弱點的跟你打,一對一,不欺負人啊!”

眾人哈哈大笑,歡呼道:“呂師兄厲害!”“呂師兄好本事!”將呂長風團團圍住,像是圍著名大英雄似地。

呂長風問卜道:“不礙事吧?”卜搖搖頭,說道:“沒事。”神中卻有不甘。

明不詳道:“得罪本月,他總會找機會報復的。”

又有人道:“他若去告狀,怕害呂師兄被師父責罰。”

呂長風道:“斑狗是俗僧,我打了他,師父會夸我的。”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呂長風又對明不詳道:“你住正業堂,他早晚會找你晦氣,不好躲。正見堂還有空房,你真不搬來?”

明不詳仍是搖搖頭,道:“那是師父的房間。”

眾人見他惦記師父,頗為。呂長風道:“他若再欺負你,你跟我說,我幫你出頭。”

明不詳道:“寺止鬥毆,而且他有幫手。”隨即又道,“現在有呂師兄在邊,他若來惹我,呂師兄也會幫我。”

呂長風哈哈大笑道:“這不算什麼,你放心,他敢聲張,我把他欺負你的事跟師父講,上面自有人主持公道,正見堂的師兄弟都是你的靠山。”

話音一落,一眾師兄弟異口同聲說道:“沒錯,我們都是你的靠山!”

明不詳看著眾人,忽地微微一笑,便如朝般暖活。自明不詳正見堂以來,除了卜,沒人見他笑過,眾人皆道他是因了心失蹤難過,此時見他笑了,都覺得干了件好事,盡皆歡喜。

除外。

他一臉落寞,站在眾人後。

當天晚上,卜翻來覆去,睡不安穩。第二天一早,他在打掃神通藏時,忍不住了本《龍爪手》笈,放懷中。

選擇這一本,是因為眾多文字他不辨其義,只這個“龍”字讓他覺得威風霸氣。

下午,明不詳教卜識字,卜問起本月與他的恩怨,明不詳道:“他是以前正業堂勞役僧的領頭,跟愁師兄一樣。只是他欺下屬,只發號施令,不干事,眾人怕他,卻不敬他。”

又問道:“可呂師兄就很大伙戴啊?”

明不詳道:“他熱心,常幫師兄弟的忙,自然戴。你要是也常常幫師兄弟的忙,也會戴。”

點點頭,不再多問。

之後,卜便常主幫忙師兄弟。他打聽到師兄弟若有用度,都需往佛都采購,佛都足有五里遠,有些師兄弟若無師父允許不能隨意離寺,難免要人代購,若遇不上巧的,只得到求助。卜沒師父,可以自由出,他便自告勇,幫所有師兄弟購買用品,一開始大家還有些不好意思,多有推辭,但見卜堅持,便也接了他的好意。

雖矮駝,力氣卻大,無論搬運多東西都難不倒他。每當他采買回來,大家都會向他道謝,稱贊一番,卜雖然累得汗流浹背,卻都會笑得很開心。

日子久了,大家漸漸習慣,遇有想買東西又不想出遠門時,便委托卜去買,有時只是了支牙刷也要卜來回走上十里路。

臘月時,室山下了一場大雪,隨後便是新年,雖則林寺過的是佛誕,仍得熱鬧一番。之後又是觀音、普賢兩位菩薩誕辰,這幾個月直把正見堂眾弟子累得人仰馬翻。

轉眼到了春暖三月,某日,有人來敲明不詳房門,說是覺見住持請他前往正業堂。

“我本想早些去看你。”覺見道,“只是正業堂雜務繁多,一直不出空,久了也就忘了,直到最近才想起。”

明不詳道:“弟子懂得照顧自己,若能早日找回師父就好。”說完停了一下,接著道,“也可免去寺紛爭。”

覺見挑了一下眉,說道:“我聽說你在正見堂借了很多書,都讀了哪些?”明不詳一一稟告,覺見不時問,明不詳應答如流,讓覺見贊嘆不已。

考察已畢,覺見問道:“你在正見堂勤學習,我很欣,你師父想來也會欣。你要什麼禮?我送你。”

明不詳道:“弟子不需要禮。”

覺見道:“這是獎勵,不是債務。是鼓勵你勤,你若記著,當更加進。”

明不詳想了一下,道:“我想要雙鞋子。”

覺見疑問道:“鞋子?”

明不詳道:“是,一雙鞋子。”

覺見哈哈笑道:“這有何難,過兩天我派人送去給你。”

明不詳行禮道:“多謝住持。”

覺見又嘉勉他幾句,派人送他回去。

就在這個三月,正見堂出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愁師兄通過試藝,被指派為監僧,要離開林寺,前往山西。

眾人替他高興,又為離別惋惜,與此同時,帶領勞役的領頭弟子便空了出來。只是領頭弟子一職倒也無啥念想,照例是離職弟子推舉,住持批準,那必然是呂長風無疑。

餞別宴上,眾人籌錢為愁師兄買了一套僧僧鞋,那自然都是卜下山買的。眾人各訴離,一一話別。

到明不詳時,愁師兄道:“你正見堂以來,我管事,與你見面也,沒能教你什麼,如今想來甚是過意不去。”

明不詳道:“正見堂的師兄弟人都很好,呂師兄很好,卜師兄也很好。只是有些難過,估計到了明年又得難過一次。”

愁師兄問道:“這話怎麼說?”

明不詳道:“過不了兩年,應該到呂師兄領俠名狀,離寺去了。”

愁師兄眉挑了一下,心想:“呂師弟本事學得好,或者不用兩年也能下山。我這半年忙于準備試藝,耽擱不勞役工作,兩頭忙碌,不得清閑,全仰仗他幫忙。我走之後,呂師弟又要找誰幫忙?”

他想著,不由得看向卜

此時呂長風舉起茶杯,大聲道:“祝愁師兄一帆風順,早日堂,重歸林!”

眾人也舉杯錯,齊聲歡笑。

愁師兄走後兩日,覺明住持傳下命令,卜立代替本巖,了一眾人的勞役領頭。

得知這項任命,不止呂長風,所有人都愕然了,卜也錯愕不已。

呂長風雖想過自己若擔任勞役領頭,必會影響自己參加試藝,但他自視甚高,覺得兩頭兼顧并非不可能,愁師兄的好意倒似一廂愿了。卜近來頗師兄弟歡迎,年紀也相當,勞役本無須大材,他既無心俠名狀,也不會離寺,擔任此職確實適合,只是不知為何,呂長風總覺得憋著一口氣。

接了職,訥訥道:“我……唉……我會盡力。”眾人看他結結,不知所措,不免又搖了些。

當天下午,明不詳來教卜識字。這大半年來,卜常用字已識得許多,偶爾會拿出些生僻字詢問明不詳,明不詳便當場教導。明不詳雖年,在卜心中已是半個老師,有事不決,問他便是。

問道:“明師弟,我……我當了領頭弟子,唉……這……這該怎麼辦好?”

明不詳回道:“我沒做過領頭弟子,不知道怎樣教你,但以作則總是對的吧。”

問了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拿自己當榜樣,多做一些,底下的人便會服氣。

懂了,但做得太多。

往常挑水,每人十桶,卜仗著力大,多挑了幾十桶,每個人便挑了兩桶。

劈柴時,卜一人可抵五人,每個人都劈了幾捆。

打掃時,卜更是一馬當先,搬挪重,陳年積垢都親自理。

他只負責干活,卻沒分派工作,但每位師兄弟都很開心,紛紛夸贊卜,自他上任已來,眾人工作輕松不。卜也樂得哈哈大笑,對明不詳的激又多了幾分。

三月份第二件大事仍是與卜有關。

他把幫其他弟子采買零食的錢弄丟了。

“我明明帶著的!”卜甚是懊惱,難過道,“到了佛都,我一掏口袋,就全沒了……”

“該不是被了吧?”一名弟子道,“佛都很多手,就你要小心的。”

“我很小心。”卜喪氣道,“對不起大家。”

呂長風安道:“幾十文錢的小事,別介意了。”

正見堂的僧人皆為正僧,除俸銀外并無其他收,給弟子的零用也,有些還是靠家人接濟。卜這次采買零食參與者眾,多則數百文,則幾十文,數目雖然不大,卻是痛。

然而痛也無濟于事,卜又賠不出來。再說,這幾個月都靠他跑采買,卜好好的一雙鞋都因此走得破破爛爛,怎麼好意思錢丟了還賴人家?

回到房里,悶悶不樂,此時有人敲門,一看是明不詳,手上還提著一包東西。

懊惱道:“明師弟,他們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明不詳道:“卜師兄,你聽過破油瓶的故事嗎?”

問道:“什麼故事?”

明不詳道:“有個人上街買了一瓶油,抱在懷里走著,半路踩,失手把油瓶打破了。那人頭也不回,繼續走,一旁路人忙道:‘喂,你油瓶打破了!’卜師兄,你猜那人怎麼回答?”

本不聰慧,搔搔頭,說道:“不知道。”

明不詳道:“油瓶破都破了,回頭又能怎樣?”

一愣,似懂非懂。

明不詳道:“錢都丟了,你懊悔又有何用?今後多幫師兄弟一些就是了。”

這才恍然,連連點頭。

明不詳蹲下去,打開袋子,拿出一雙嶄新的僧鞋,說道:“你試試,合不合腳?”

忙問道:“這是什麼?”

明不詳道:“這是覺見住持送我的禮,覺得你穿合適。只是你別跟人說起,讓覺見住持知道,面子上不好看。”

問:“那人家問起,我怎麼回答?”

明不詳道:“只說是自己買的便是。你在堂服勞役,也有點俸錢。”

又道:“這鞋子這麼漂亮,我收不得。”

明不詳道:“你原本那雙鞋,上山下山,早已磨破不能再穿。換上這雙新鞋,以後幫師兄弟買東西也能走得快些。”

不已,抱住明不詳,流淚道:“明師弟,你真是好人!”明不詳等他哭完,讓他試了鞋子,略為窄小,還算合腳。

穿上新鞋子的第二天,卜察覺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他以為那是弄丟銀兩,大家仍未釋懷的緣故,只想著這群人這麼小氣,終究不如明師弟大方。

然而從那天起,再也沒人托他下山采買。慢慢地,他也到自己似乎被冷落,以及背後不明所以的竊竊私語。

有些急了,這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朋友”,他不明白到底怎麼了。他只能在干活時更加賣力,擔下更多工作,來討好這群朋友。

漸漸地,正見堂的師兄弟也有些懶了,灑掃勞務也沒這麼用心了。他們越是不用心,卜就只能做得越多,卜做得越多,他們就越不用心。

到了四月,覺見來正見堂找覺明住持,見明不詳與卜立等弟子正在劈柴,看到明不詳腳上仍穿著舊鞋,心下疑。只見明不詳對他搖搖頭,他順著明不詳目看去,那雙新鞋正穿在卜腳上。

他知道卜立的故事,也知道明不詳來到正見堂後,十年不見人的卜立竟然愿意走出房門,更與其他弟子親昵,他想這必是明不詳的功勞。他對明不詳微微一笑,點頭示意,旋即離去。

“這孩子終究沒讓我失。”覺見心想。但他沒走兩步,突又回頭,皺起眉來,過了會,閉上眼,轉離去。

又過了會,一名堂僧走來,把卜了過去。

“今天要劈多柴?”堂僧問。

說道:“一百捆。”

“你劈了多,那孩子又劈了多?”堂僧又問。

道:“我劈了二十捆,明師弟劈了十捆。”

“你們兩人劈了三十捆柴,剩下七十捆,二十幾個弟子分著劈?”

“呂師兄也劈了五捆。”卜忙道,但他的辯解沒有得到認可。

“你是領頭弟子,勞務如此不公,你怎麼辦事的?”

訥訥道:“可今天總能劈完,時限沒耽擱了工作。”

堂僧道:“領頭弟子不是比誰干的活多,是分配勞務力求公平,監督管理,各司其職。若是比活干得多,領頭弟子選強力壯的就好,還需選年長的嗎?”

答不出話來。

堂僧道:“今後勞務分配務須公平,下回我來監督,若再見有人懶,便罰你。”

唯唯諾諾稱是。

然而他再也管不正見堂的師兄弟了。

他所分派的勞務,無論多寡,總是做不完。人數雖然沒,但藏經閣的大殿始終不若以往明亮,砍柴挑水每日都耽誤了時辰,讓他挨了不罵。

急了就會說大家幾句,久了說也無用,就罵。

然而罵也無用,反倒是這段時日下來,已經很久沒人找他去踏青喝茶閑聊了。

他終于察覺到,自己被排了。

但他不知道原因。

只有呂長風偶爾催促幾句,那些弟子才會認真干活。

沒人將他放在眼里。

他著急地求助明不詳,明不詳只是勸他放下,建議他與呂長風聊聊。

但呂長風總是故意避開他。

一日他暴怒之下,竟毆打了一名師弟。所有人似乎都被嚇到了,這才開始認真干活。

他想起了明不詳跟他說過的本月,他覺得懊悔,向那名師弟道歉,那師弟敷衍兩句後便躲得遠遠的。

那天之後,其他師兄弟開始認真干活了,工作終于能如期完,卜重又得到堂僧的稱贊。

這方法雖然暴,但有用,每當師兄弟懶時,只要他咆哮幾句,甚至手打人,剩下的師兄弟便會開始干活,似乎也沒有人向堂僧投訴他。

但呂長風卻不干活了。

他總是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卜,無論卜怎樣大吼大,他始終不為所,似乎就是要激卜手打他。

而呂長風不干的那些活都是由明不詳幫忙理的,這讓卜對明不詳更加過意不去。

一日,卜終于忍不住,一拳揮向呂長風。呂長風卻似等待許久一般,輕巧避過,抓住卜手臂一扭,疼得卜唉唉慘

他聽到所有師兄弟都在拍手好。

他覺得極度辱,就好像孩時被別人父母驅趕遠離自己的孩子一般屈辱,像是被其他孩子丟石頭一般屈辱。

只有明不詳著急勸說呂長風放手。

只有明不詳是他的朋友,最初也是最後的朋友。

“是我害了你。”明不詳說道,在卜房間里,拿了瓶跌打藥膏給他。

“跟你沒關系。”卜道,“他們討厭我。”

“他們以為你了他們的錢。”明不詳指著他腳上的新鞋子道,“他們以為這雙鞋子是你用來的錢買的,我聽到他們這樣說。”

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他們逐漸疏離自己的原因。

“我跟他們解釋了,但他們不信。”明不詳說。

“那怎麼辦?”卜問。

明不詳道:“我明天就去找覺見住持來作證,還你清白,這樣他們就會相信你了。”

“有用嗎?”卜問。

“你把領頭弟子的份讓給呂師兄。”明不詳道,“呂師兄會原諒你的。呂師兄原諒你,其他師兄弟就會原諒你。”

原諒?明不詳走後,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只有這一次,他不相信明不詳,因為他罵過他們,打過他們。

只要有呂長風在,他就無法取回大家的信任,因為大家都喜歡呂長風。他英、高大,武功好,教養好,又能見義勇為。

跟他比起來,自己就只是一個駝子。

這段日子卜終于走到屋外,屋外的天地很大,但是太重,重得他直不起來。他好像又回了那間小黑屋,窄小的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練著鐵板橋,拼命想讓駝背多直一分。

他終于明白了,他一直嫉妒著呂長風。

他從屜里取出了龍爪手的笈,放懷中,趁著夜走了出去。

他知道呂長風的房間在哪,他不是賊,但他能讓呂長風當賊。竊取藏經閣笈,那是重罪,只要自己明天一早說藏經閣經書遭竊,正見堂所有僧居都會被搜查,呂長風就人贓并獲了。

他還能說呂長風就是錢的賊,有了明不詳的證詞,證明自己這雙鞋子不是用來的錢買的,呂長風就是最可能的小

然後他與“朋友們”才能“誤會冰釋”,這才是他能重新取得“朋友們”信任的方法。

他躡手躡腳,避開巡邏的更僧,來到呂長風房間外。那是一間兩室房,他輕輕推開大門,呂長風住在右邊那間,他推了一下,該死,門鎖住了。

他繞到後頭去,見窗戶開著,便從窗戶爬了進去。

他沒有爬窗的經驗,當他以為自己能鉆過去時,他背上的駝峰撞到窗板,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他大驚失,還來不急回去,呂長風已被驚醒,看到窗外人影,大喊道:“有賊,有賊!”

呂長風沖了過來,卜想要退出窗外,駝峰卻被卡住,一時彈不得,被呂長風抓住領子。呂長風認出是卜,訝異道:“怎麼是你?你半夜闖進我房里干嘛?!”

腦中“轟”的一聲,一片模糊,只想著快點掙扎逃生。如果在這里被抓,他這輩子就再也不到朋友了。但呂長風武功遠比他高,他怎麼掙得開?危急間無暇深思,卜右手爪,向前疾探,使出他練了半年有余的龍爪手其中一招“摧堅破”,扣向呂長風咽

呂長風知道卜武功深淺,對他這一擊并不在意,雙手仍抓著卜領口,只是扭過脖子閃避。

然而他錯了,卜這一爪仍是扣住了他的咽,使勁一扯,竟將他氣管扯斷。呂長風雙手扼住嚨,不能呼吸,不過氣來,不消片刻便倒地亡。

也沒逃掉,聞聲而來的更僧與弟子將他擒住,倒在地。

這事震林寺。正見堂的僧人栽贓嫁禍,戕害同門,盜書殺人,私學武典,隨便哪樣都能問個死罪。

這時寺正為了正俗鬥毆致死一案而多有紛擾,在這個關頭,卜又以既正且俗的分殺死了寺中弟子,更是挑了寺的神經,讓這事約又上到了正俗之爭的高度。

明不詳到獄中見過卜一次,沒有問什麼,卜也說不出什麼。兩人相對無言,卜只是盯著明不詳的臉看。

“明師弟的臉還是這麼好看,比呂長風好看多了。”打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惦記著明不詳的面貌,卜心想,“如果下輩子我也長了這張臉,也該有很多朋友。”

明不詳臨走前,卜說道:“謝謝你,朋友。欠你的,我下輩子再還。”

明不詳點點頭,沒再回頭。

正業堂的批示很快就下來了。

刑立決。

林寺的死刑并非斬首,基于佛家慈悲神,他們選擇較為無痛的死刑方式。犯人被捆綁後,跪坐于前,施刑者立于後,必須是學過龍爪手以上剛猛指功的僧。這些僧多半為俗僧,以指力摧破刑者背後肺俞、心俞兩,一擊之後,刑者心肺立碎,死得無聲無痛。

今日行刑者用的正是卜唯一所會,用來殺死呂長風的武功——龍爪手。

跪在刑場,環顧四周,沒見到明不詳。

這是因果報應吧,卜閉上眼睛,突然想起覺明住持說的那個故事,那個他很喜歡的,干達多與蜘蛛的故事。

“也許那條蜘蛛并不是要解救干達多。”卜心想,“只是為了讓他摔得更深更重……”

覺到背後一痛,痛楚傳到口,還來不及反應到全,意識已擴散開來,一陣濃重的睡意來襲。

死後,明不詳申請將神通藏給他一人打掃,大家認為,這是他紀念卜的一種方式,便答應了。

一名較為年長的師兄當了領頭弟子,正見堂的灑掃一如既往,窗明幾凈,整齊利落,每名弟子都誠懇認真,再無一人懶。

只是他們再也不會一起出游了,彼此間也了很多集。

他們每個人上都背著一種濃重的罪孽

像是卜背上的駝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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