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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3章 風雪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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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風雪宿敵

昆侖八十二年冬,十二月

明不詳來到正見堂已一載有余。

過了端午,林寺又發生了意外,一名正業堂弟子上吊。

這件事像卜那事一樣引起軒然大波,很快的,正業堂以“疑似為自殺”結案。

正業堂的覺見住持似乎對此嗤之以鼻,冷笑著說:“自殺固無所疑,從何來?”

知道當中緣由的人都暗自嘆了口氣。

另一件小事,是正業堂的勞役領頭弟子換了人。斑狗本月離開林寺,在佛都找了間寺廟掛單,等著來年回來試藝,領取俠名狀。

勞役弟子做的不過是林寺最底層的工作,這樣的事自無可提之

明不詳灑掃神通藏,數月如一日。他的生活極簡單,日出誦經,清晨灑掃,午後回房,每兩日借一本書,晚膳後便關上門,有出。照理而言,明不詳住的是兩人居房,然則了心失蹤的況特殊,加上覺見住持對他青眼有加,恐他卷正俗之爭,所以特地將了心的房間閑置。但覺見似乎多心了,就明面上看,從無人去擾明不詳。

連最記恨他的斑狗也沒去找過明不詳麻煩。

林寺除供應日常三餐,每年還配發裳一套、布鞋一雙,每月燈油四兩。勞役弟子月俸僅有一百文,另有勞務則額外加給,但總是不多,一旦服破損,燈油不足或短缺生活所需,都要到佛都采買。

所以差不多每個月,明不詳會去一趟佛都。

佛都距離林寺約五里,沿著重新修筑的寬敞馳道便能走到。那是一條足能容八輛并轡馬車往來的大道。林不僅僅是九大家中第一大門派,亦是宗教圣地,每逢重大節日,尤其佛誕日,千萬信徒朝拜而來,肩接踵,為免擾寺中清靜,林寺會將各項禮拜活安排在佛都進行。

雖然如此,仍有不信徒或為還愿,或為祈福,在馳道上遙對大雄寶殿三跪九叩,即便馳道如此寬闊,每逢佛誕日仍常阻塞。

佛都的繁華與林寺的清靜恰對比,這里茶館酒肆旅店商鋪鱗次櫛比,數千名林弟子在此家,包括領了俠名狀且未剃度的俗家弟子,協助公辦的堂居士及了親的俗僧。負責掌管鄭州一帶政事的林門人無論正、俗、居士、弟子,多半居于佛都東南一角,此又被稱為“無名寺”,正是明不詳時與了心居住過的地方。雖曾屢次往返佛都,明不詳卻從沒有回去那里看過。

這年臘月,室山下了幾場大雪。天空沉沉的,朔風呼嘯,彷佛還在醞釀著下一場更猛烈的風雪。

出發前,明不詳從了心柜中取出一件雪。他正當生骨長年歲,量拔高極快,過去了心幫他買的雪已穿不下,他便拆出棉絮,塞進棉被里,改穿了心的服。了心不高,卻是壯碩,棉襖套在明不詳上略顯寬大。

明不詳低下頭,嗅了嗅服上的味道,然後推開門。門外仍飄著細雪,他取來一頂鬥笠,冒雪而行。

朔風撲面,山道上杳無人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冒著隨時會變得暴的風雪下山。

佛像前的長明燈要熄了,他想買條燈芯。

沒多久他就到了佛都,即便是下雪天,大街上仍有不行人往來。明不詳找了識的店家,花兩文錢買了一包燈芯,放懷里,以免被雪浸了。

若是平常,他此時便該回程,但今日,明不詳卻轉了個彎,去了干將鐵鋪。

干將鐵鋪的名字氣派,手藝卻未必如名字這般氣派,就只是一間尋常鐵鋪而已,甚至可說是間手藝拙劣的鐵鋪,自然,這也代表著它很便宜。

明不詳在鐵鋪里轉了一圈,統共也沒走幾步路。這店鋪實在太小,扣掉陳列各式兵的空間和結賬用的柜臺,只余兩人側回旋的余地。

干將鐵鋪的鐵匠姓姚,姚允大,是個外地人。他不住佛都,佛都房價昂貴,他租這個店面已十分吃力,何況生意也不見興旺。他見有客人進來,還是個穿著不甚合裳的俊年,忙上前招呼,問道:“客要找兵嗎?是要戒刀、長劍短匕、方便鏟還是槍?”

明不詳輕輕著一把戒刀刀面,神甚是莊重,問道:“我在書上看過,說刀不利刺擊,劍不利砍劈,是這樣嗎?”

姚允大道:“是這樣。”他見這年俊秀溫文,只覺這鋪里所有兵被他拿在手上都不般配,又見他年紀小,便挑了把可以藏在袖中的短匕,說道:“俠要不試試這把?防合宜,出門在外,砍削柴火或做些雜事也趁手。”

明不詳手接過,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太短,也太輕,只能削刺,容易崩口。”

姚允大道:“要長,重,還能砸的,那就是方便鏟了。可以砍劈,還能刺,碗口的樹三兩下便鏟倒。”

明不詳了一眼店里陳列的方便鏟,搖搖頭,道:“多謝掌柜,我再想想。”說完行了一禮,恭敬禮貌,離開了干將鐵鋪,進了對面的禪風茶樓。

禪風茶樓不是佛都最貴的茶樓,也不是最好的,卻是佛都最大的一家茶樓。林寺禪宗正統,轄僧人數量遠高于其他門派。衡山派雖也尊佛,但僧、道、俗混雜,亦不要求弟子出家,是以九大家中仍以林僧眾最多。

僧人持戒,酒與葷腥,于是林轄提供齋點茶水的茶樓便也多了。禪風茶樓價格平實,干凈素雅,不設包廂,上下兩層樓足足擺了一百五十余桌,中自然人聲嘈雜,喧鬧不已。

明不詳踏進茶樓時,正對著大門的兩排桌子卻是空的。

這有兩個原因,一是對著門的座位風大,另一個原因則是,茶樓大廳左側多坐著俗家弟子,右側則多為僧人。

明不詳認出幾名正業堂與正見堂弟子,左邊多是俗僧一派,右邊則是正僧一脈。理所當然的,這當中也有不人認識明不詳,他走時自也引起注意。

像是故意引起注意似的,明不詳站在門口停了好一會,似在猶豫,這讓看向他的目更多了。

左邊還是右邊,正僧抑或俗僧?

最後,明不詳選了當中的座位。

有憤恨的眼神投了過來,當然也有點頭贊許,以及松了一口氣的。總之,大伙又各忙各的去了,沒人再理會他。

明不詳要了一壺茶和一碟瓜子。

他以前來過禪風茶樓,那還是正見堂弟子融洽的時候。他與卜都來過。卜死後,這是他第一次來這,也是那群人當中唯一一個故地重游的。

他避開那些形狀扭曲,可能咬砸的瓜子,只揀選瓜殼整齊的啃,再將瓜殼平平整整放在桌上。他一面沉思,一面仔細將瓜殼擺一個圖案。

那是個彎彎扭扭的圖案,像只小瓢羹,又像把短匕。

過了會,明不詳發現這個舉引起別人的注意,于是又將擺好的瓜殼掃進小碟子里。

然後他注意到一個人。

這人年約四十上下,尖削的下,一頭蓬發,與他相同,也是獨坐一張桌子,桌上疊著七八個碟子,正瞧對面的干將鐵鋪,目久久不離。

※ ※ ※

這人名尹森,來到室山,不為禮佛,不為求藝,而是要報仇。

他花了十二年時間才輾轉找到仇人。仇人正在對面鐵鋪里,做著無良的買賣。

可不是,就那半路出家的手藝,哪能造出像樣的兵

他回過頭來,恰巧與明不詳目相對。

明不詳微微一笑,是化解尷尬的禮貌微笑,笑得猶如融化積雪的暖

尹森一愣,移開視線,又斜著眼瞧明不詳,見明不詳專注喝茶,方覺剛才只是巧合,又將視線移向鐵鋪。

冬天日短,沒多久,干將鐵鋪的老板收拾好東西,掩上門板,上了鎖,往山上走去。尹森連忙結賬,提了劍,拿起鬥笠,暗暗跟了上去。

姚允大沿著馳道往山上走,看方向似乎是要去林寺,但很快,他轉了個彎,穿過樹林,沿著一條小徑上山。

那條小徑甚是崎嶇,左側是山壁,右側卻是懸崖,只容兩人并行。突然一陣大風吹來,險些把尹森鬥笠掀飛,尹森抬起頭來,一陣暴雪打在臉上。

“該死,怎麼這時候!”尹森向前看去,仇人走得越發急,顯是急于回家躲避風雪。

只是這場風雪雖在預料之中,卻大得出乎意料。狂風大雪迅速掩蓋了道路,也遮蔽了視線,尹森必須得更近才不會將仇人跟丟。他急追上去,突然一腳踏空,險些摔倒,忙腰扭,勉強穩住子,再抬頭看山壁上緣,只見積雪盈峰,若是坍塌下來,就該把這條路給堵了。

雪中步行困難,地面狹窄,方才若是摔倒,只怕得跌個碎骨。眼看仇人走遠,尹森一咬牙,顧不得危險,著山壁快步跟了上去。

約莫又走了兩里路,約見到一間小屋,姚允大快走幾步,推門進去。屋亮了起來,尹森躲在屋外,掀起窗角窺視。

小屋不大,約兩室一堂,柴火堆在門旁。姚允大生起火盆,從柜子里取來一個小酒壺,斟了一小杯取暖。

“那賤人在哪?”尹森心想,“這屋里有兩間房,難道他有孩子了?”

他等了片刻,等不到自己想見的人,屋外風雪加劇,他不由得簌簌發抖起來,只怕不用多久就得凍僵。

不能拖了,他開始琢磨怎麼下手。想了想,還是走到門口,敲了門。

“誰啊?”屋人問道。

“我是林寺的堂僧,出門辦事,被風雪困住。”尹森低了聲音道,“還收容。”

“來了。”姚允大向門口走來。尹森把劍握定,預備等對方一開門便施襲。

“敢問大師法號?”姚允大卻沒立刻開門,謹慎地問了一句。尹森想了想,隨口胡謅了一個名字:“貧僧法號了明。”

“把俠名狀從門下遞進來看看。”姚允大又道。

尹森一愣,沒料到對方如此仔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姚允大又問了一遍,尹森忙道:“我只在附近辦事,沒帶俠名狀。”

姚允大道:“你走到窗前,讓我看看。”

尹森無奈,看著窗戶的方向,道:“好。外面暗,你需靠窗近點才能瞧得清。”

姚允大應了聲好,尹森見他已走到窗前,快步搶上,剛打了照面,便一劍向窗後的姚允大刺去。

這一劍劈開了窗戶,卻也阻慢了走勢,姚允大一個側閃了開去,卻也失了平衡。他怕對頭追擊,在地上滾了兩圈,避開窗口。尹森一腳踹破窗戶,躍進屋來,提劍便向姚允大砍去,口中大喊:“你娘狗養的,死!”

姚允大手上沒有兵,連忙拿板凳格擋,“喀啦”一聲,那劍卡在板凳上,姚允大用力一扭,將尹森子帶歪,趁機慌忙起去取兵

尹森把劍拔出,再回頭時,姚允大已取下掛在墻上的刀。尹森快步搶上,一劍向仇人後心遞去,姚允大忙拔刀格擋,尹森隨即一記穿心腳正中姚允大口。

姚允大忍痛,一刀揮下,斬在尹森上,頓時流如注。尹森顧不上痛,使出武當雲劍法。這是武當派的上乘劍法,講究一劍刺出,第二劍隨之而來,要一劍接一劍,連綿不絕。只是尹森學藝不,一招一式壁壘分明,即便是雲,那也是一塊一塊的散雲。

姚允大見招拆招,格擋幾下,一招武當派的“力劈山河”使將下來。這招講究剛猛暴烈,以實破虛,若一招得手,能將敵手斬兩半。

只是姚允大功力也不濟,這招雖然用對了,卻被尹森避開。只聽得尹森喊一聲:“中!”姚允大手臂橈骨正中一劍,痛得哇哇大。尹森正要追擊,突然一陣劇痛傳來,原來是大傷勢發作。姚允大趁機一腳踹來,尹森臂去擋,倉促間沒運起力,被踢得在地上滾了一圈方才起

姚允大也不敢追擊,靠著墻壁不住氣。尹森退到門口,兩人怒目相視,咬牙切齒,所有憤恨均在眼神中表

大風從破的窗口刮,盆中的炭火燒得越發熾了。

兩人各自估量傷勢,姚允大口肋骨斷了兩,左手中劍,傷口深可見骨,之後攻守勢必吃虧。尹森也沒好到哪去,大上的傷口流如注,勢必影響行

尹森怕姚允大逃走,守門邊,兩人怒目相對,眼中便似要噴出火來。良久,忽聞“啪”的一聲,那是木炭被燒裂的聲音,兩人不都往炭爐瞄了一眼,不由得雙雙瞪大了眼睛。

一名穿著不合的俊秀年不知何時了屋中,正坐在火盆前烤火。

“你是何人?”姚允大仔細看那年,覺得眼,想起今日鐵鋪里見過,心道當時莫非是來探路的?厲聲喝道:“你是他的幫手?”

“我是林弟子,明不詳。”明不詳回了姚允大一個溫和的微笑,接著道,“出門辦事,被風雪困住。”

他說的理由與尹森一模一樣。

“這里沒你的事,出去!”姚允大喝罵道。

“來時那條山路被大雪封住了,我回不了頭,附近沒有民家,只能暫留在此,還請收留。”明不詳說著,對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面竟似視而不見,在火爐前把雙手烤得暖烘烘的,又把臉湊了上去,用手輕輕,把臉也暖了。

此時金烏西墜,小屋已是一片黑暗,唯有火盆的亮映照,焰中的明不詳更顯俊俏秀

尹森聽了這話倏然一驚,半信半疑道:“瞎說!我才剛走過,那條路好好的!”

“是真的。”明不詳道,“我跟在你後,那條路真被雪埋了,不信你去看看。”

尹森的臉頓時沉了下來。那本是條小路,幾日大雪掩道,再加上今晚這場暴風雪,真被阻斷了也不意外。可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如果真斷了,自己報仇後要怎樣離開,這卻是個難題。

“你為什麼跟著我?”尹森問,他也想起這個人了,“我在禪風茶樓見過你!”

“的確。”明不詳看向尹森,“茶樓里,你桌上擺了七個點心碟子,里頭都是空的,可見待了許久。一個人來喝茶,又盯著街對面鐵鋪老板看,太可疑。”明不詳看回炭爐,道,“我覺得好奇,就跟過來了。沒想走到一半,聽到喀啦聲響,一回頭,就見那條路給雪埋了。回不了頭,只好一路走來。”

“你是林弟子,學過武功吧?”姚允大道,“我認識不師兄弟,你是哪一堂的?”

“正業堂。”明不詳想了想,又道,“或許該算是正見堂。”

“我認識覺明住持!你幫我殺了這家伙,我稟告覺明住持,記你一個大功!”姚允大忙道。

“屁!你一個廢鐵匠能認得什麼大人?”尹森道,“我上有五兩銀子,你幫我殺了他,全給了你!”

“銀子我比他多!你幫我殺了他,我給你十兩銀子!”

,你這窮酸哪來的十兩銀子?十兩狗屎還差不多!”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對罵起來。

明不詳道:“我是來躲風雪的,沒想過殺人。”他看著火爐,問道,“你們不冷嗎?”

此時外頭風雪正盛,窗戶又破了,冷風夾著大雪不停往屋里灌,尹森與姚允大都覺得冷起來,夜深了只怕還要更冷。

尹森躲在門後尚好,姚允大卻正對窗口,風雪迎面撲來,實不好,于是一面戒備,一面移,走到一個柜子旁,輕輕挪了下柜子,稍稍抵擋寒風。

尹森心想:“凍死你也行!”

姚允大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守住門口不讓我走,我豈不是被困死在這了?”不覺向窗口。

尹森察覺他意圖,心中一急。想那姚允大若從窗口出,自己上有傷,肯定追不上。自己花了十二年找他,怎能讓他逃走?正苦無對策時,明不詳又說話了。

“幸好你這窗戶破了,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進來呢。在外面過夜,真要凍死了。”

姚允大心中一驚,又想:“這年說道路斷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從這里逃出,他只需守住窗口,把門上鎖,我進不來,這天寒地凍的,豈不把我凍死在外頭了?”

可他實在冷得不了,忍不住說道:“小兄弟,你想個辦法把窗戶堵起來行不?”

他方才還指從窗戶逃生,現在卻反想把窗戶掩上了。

尹森忙道:“別聽他的!”

“你們一人一個意見,我不知道該聽誰的。”明不詳道,“你們商量好了再跟我說吧。”

“我是屋主,當然聽我的!”姚允大道,“快把窗戶掩上!”

明不詳看著尹森,尹森哈哈笑道:“別理他!再過會他便凍死了!”

風雪越來越大,雪飄屋中,了一地,沒多久,屋溫度愈發低了。姚允大凍得渾哆嗦,尹森也越來越難過,唯有明不詳靠著爐火取暖,毫不在意。

姚允大尋思,這樣下去自己必然先被凍死,忽地大喝一聲,提刀砍向尹森。尹森揮劍反擊。姚允大知道尹森行不便,不停游鬥,尹森索到角落,守得,姚允大搶不到位置,只得又退了回去。

這一鬥,又讓兩人傷口疼得更厲害。此時兩人均明白,真要鬥個你死我活,結局多半是同歸于盡。姚允大心念一,笑地走到明不詳邊,竟蹲下來取暖,明不詳也沒阻止。

尹森沒想姚允大竟然跑去火爐旁取暖,正要提劍過去,姚允大立時提刀戒備,估計一手又是一場同歸于盡的廝殺。尹森思忖若是退回屋角,只怕今晚先凍死的會是自己,正猶豫是否拼個魚死網破,明不詳突然說道:“這柴火撐不了多久。”

這話提醒了尹森,他旋又退回屋角。因為柴火就放在屋角,此刻正被他守住。

這下局勢復又逆轉,若姚允大要搶柴火,勢必要跟尹森鋒。尹森把柴火堆起,從懷中取出生火,不料風雪太大,他收藏不慎,火絨與火石,試了幾次點不起來。姚允大哈哈大笑,道:“這是天意!你我要就一起凍死!與其如此,不如現在就同歸于盡!”說罷提刀,又要上前。

尹森心想:“與其凍死,倒不如跟他拼個痛快!”正要迎戰,明不詳突然開口道:“那也未必,就算凍死,也總會有個先後。”

這句話同時提醒了兩人。尹森心想:“我背對窗戶,不像他們首當其沖。他之前了這麼久的凍,待我火絨干了便能取火,到時凍死他。”

姚允大卻想:“我在這取暖,恢復氣力,他卻凍。天氣如此,火絨火石到天亮也未必會干,肯定他先凍死。”

突然,姚允大又想到一事,轉頭對明不詳道:“小兄弟,爐火熄了,你也要被凍死。不如與我聯手,殺了這廝,等暴雪過去,我送你回林寺。”

明不詳道:“你們結怨與我無關,我只是來借個地方躲風雪,幫誰殺誰,那是萬萬不能的。”

姚允大道:“我是這屋子的主人,你若要躲風雪,需幫我殺了他。不然,我趕你出去。”

明不詳淡淡道:“你要趕我走,我離了這小屋就得死,必然反抗。我一反抗,那個人就會來幫忙。”

姚允大一聽,是這理,這年顯然會些武功,自己上有傷,若是急了,這年反倒與尹森聯手,自己可沒勝算,于是道:“沒了柴火,你也要凍死。”

明不詳道:“或許,但你們了傷,又吹了半天冷風,比我更難捱。等你們任一個死了,我就方便了。”

姚允大怒道:“枉你是林弟子,半點慈悲之心也無?竟然見死不救!”

明不詳搖頭道:“那是你們自己的仇怨,我不過是路過,幫誰都不對。”

眼看爐火漸漸小了,屋越來越冷,姚允大與尹森不停發抖,知道自己恐將凍斃,可眼前明明有柴火,這樣凍死當真愚蠢。

明不詳道:“我有些冷了,你們說,要不要把窗戶掩上?”

姚允大怒道:“我剛才說關,你又不關!”

“剛才他沒說好。”明不詳看向尹森,說道,“這屋里有三個人,你們沒有一致同意,我不能掩上窗戶。”

尹森此時不敢,連忙說好。明不詳將柜子推到窗前,將窗戶遮住。

窗戶掩上,屋風雪立停,只有些微冷風從細中鉆,兩人頓時覺得暖和不。此時屋一片漆黑,唯有火爐一點余,明不詳找了兩蠟燭點上,燈火雖弱,總算又亮堂了些許。

尹森與姚允大外袍,兩人搏鬥一陣,失,又凍,不覺了起來。姚允大起打開柜子,里頭放滿饅頭薄餅等干糧。他拿了一片薄餅,自顧自吃了起來。

明不詳也站起,走到姚允大面前道:“我要一半。”

姚允大道:“我憑什麼給你?”說著看向尹森,說道,“你要是肯幫我,分你一半不是問題。”

明不詳搖搖頭,道:“我誰也不幫,就求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這間屋子里的人沒一致同意的事,我是不干的。”說完轉頭看向尹森,問道,“你覺得他該分我一半嗎?”

尹森哈哈大笑道:“你全拿走最好!”

明不詳道:“我只要一半就好。”又看向姚允大,“現在剩你反對了。”

姚允大聽出他意思,自己若不分他一半,只怕他要聯合尹森對付自己,只得把一半干糧分給他。

明不詳拿了自己那一半干糧,又走到尹森面前,尹森頓時警戒起來。明不詳道:“這柴火我也要一半。”

尹森見姚允大冷笑不止,咬牙道:“你需分我火種,否則死也不給。”

明不詳點了蠟燭遞給尹森,拿走了一半柴火。

明不詳將火爐挪到屋角,在余火上堆了木柴,沒一會,爐火重又旺盛,他便坐在火爐前烤火。姚允大又要走近取暖,明不詳卻道:“這是我的柴火,是他給的,你要,找他拿去。”

姚允大怒從心起,正要手,又想起尹森在背後虎視眈眈,只得道:“怎樣才肯分我一點?”

“拿食來換。”明不詳道,“你拿一半食來,我分你一半柴火。”

此時風雪仍未停歇,姚允大上又又冷,繼續捱下去,只怕明天便要死,只得再拿一半食換了柴火。尹森見姚允大又有食又有柴火,忙跟明不詳涉,又用一半柴火換了食

姚允大拿了柴火,瞪視著尹森,尹森也瞪著姚允大,兩人就這樣各自生起火來。幾乎同時,兩團火在屋升起,兩人挨了半天凍,此刻一暖和,仿若重生,不由得都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食與柴火都只有原先的兩多些。

既然有了三團火,自然暖起來,明不詳把雪烘干,披在上,把烙餅放在火上烤暖了吃,之後盤坐在地,雙手合十,低首閉目,口中不住低聲禱念,徑自做起晚課。姚允大與尹森兩人都傷流,又凍了半日,此刻又又冷又累,臉蒼白,神委靡,仍強打起神,學著明不詳烤餅來吃。屋外風聲呼嘯不停,風從細,嗚嗚咽咽宛如鬼哭,兩名仇人隔著火遙對,咬牙切齒,都想對方當作口中烙餅撕咬,卻又莫可奈何。

又過了一個時辰,兩人都倦意深重,只想歇息,卻怕對頭趁自己睡著下毒手,只得繼續強撐。

尹森忽地想起一事,問道:“怎不見惠姑?”

姚允大罵道:“閉!你憑什麼名字!”

尹森冷笑道:“是我老婆,怎麼不得?”

姚允大道:“若對你有半點夫妻分,怎會跟我走了?”

尹森突然醒悟,問道:“死了?”

姚允大道:“待,向來不好。”

“我瞧你們都不想睡。”明不詳忽道,“你們這般非要致對方于死地,是什麼深仇大恨?”

“跟你有什麼相干?”尹森罵道。明不詳搶走他們近半食柴火,又不肯幫忙,他心中自是不忿。

“你們都想我幫忙,但我不知要幫誰。”這俊秀年的聲音如同搖曳的爐火般飄忽,難以捉,“你們說清楚,讓我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兩人聽他這樣說,忙搶著說話,又互相罵,大呼小,一時僵持不下。明不詳搖頭道:“這樣說不清。”他出白晰細長的食指,指著尹森道,“你先說。”

姚允大怒道:“憑什麼他先說?”忽地人影閃,姚允大臉上挨了熱辣辣一記耳,再看時,明不詳已坐回地上。

兩人吃了一驚,原以為這年只是尋常學過武的林弟子,沒想竟如此厲害。只聽明不詳道:“你再多說一句,我便幫他不幫你。”

尹森忙道:“大俠武功厲害,不如早點收拾他,柴火糧食都多一份。”話才剛說完,他臉上也挨了一記。

明不詳拉拉雪袍,淡淡道:“你再不說,就讓他先說了。”

兩人各自惱怒,卻又忌憚明不詳武功厲害,又怕他與對頭聯手,不敢發作。尹森期待明不詳幫忙,于是說起往事,道:“我是湖北人,是武當旁支清雲觀的弟子,我老婆跟我打小認識,本來很好……”

姚允大要,想到明不詳方才喝叱,只得忍下。

尹森接著道:“這姚允大是個外地人,也不知是不是在華山犯了事,跑了幾百里來拜師。他是我師弟,初門時師父要我好好照顧他,我也一心待他,出提攜,他功夫學不好,我也耐心教他。領了俠名狀後,我們都在襄幫當保鏢,我一心把他當兄弟,哪知這狗養的賤種趁我跑船時勾引我妻子,竟然將拐帶,又將害死!奪妻之恨哪能不報?我找了他十二年!總算老天開眼,恰有當初跑船的弟兄上林禮佛,在佛都見著這忘恩負義的畜生,跟我說了,才讓我找著這畜生!”

“十二年?”明不詳重復了一次,又問,“你未再娶?”

“我妻子只有一個,我跟深厚,當然要搶回來!”尹森怒道,“就算死了,牌位也得放在尹家!俠,我待他如兄弟,他讓我當王八,你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死?”

“你他娘的狗屁放完了沒?”姚允大罵道,“說完了就換我說!你娘的,讓你瞎胡扯!”

他顯是怒極,污言穢語層出不窮。明不詳轉頭看他,道:“該你說了。”

姚允大道:“我本是太原人,太原鄰近‘孤墳地’,地頭上有些不平靜,謀生不易。我雖然打小跟附近寺里的和尚學些拳腳,卻沒拜師門,十五歲去武當學功夫,投師父福祿道長門下,也算有一技傍。二十五歲出師,領了俠名狀,就投幫……”

“我對你的出沒興趣。”明不詳道,“揀要的說就好。”

姚允大被他一頓搶白,臉上一紅,接著道:“這畜生兩年後也領了俠名狀。他本事不濟,是我死托活央才讓他上了船。沒想他是個孬種,隔三差五打老婆,我瞧著不忍。惠姑……跟我哭訴,我本就暗地里喜歡,哪忍心見苦?于是趁這孬種出遠門,帶著躲來林。可憐沒過上幾年好日子,就……”

尹森聽姚允大提起妻子名字,又是大罵,兩人又爭執起來,抖起對方各種丑事。明不詳搖頭道:“我聽著你們都不是好人,也看不出誰更壞些。”說完不理會兩人,合睡去。

到得天亮,明不詳起,姚允大與尹森兩人各自在屋子一角怒目相向。他們兩人彼此忌憚,都不敢睡,竟就這樣僵持了一夜。

這是明不詳第一次在林寺外過夜,照例要做早課。他見姚允大家中沒有佛像,便對西拜了一拜,誦經持課,之後推開木柜,見外頭風雪轉小,撈了一些雪來,取一個罐子,煮雪為水,稍作梳洗。

做完這些,他穿上雪,對兩人道:“我去看看路怎樣了。”又指著食與柴火道,“這是我的,你們若一點,我會討回。”說完站起,從窗戶跳了出去。

尹森與姚允大兩人都不敢睡,仍是瞪著對方。尹森想起昨晚話題,問道:“怎麼死的?”

姚允大道:“難產,母子都沒保住。”

尹森恨恨道:“是你害死!”

姚允大呸了一聲道:“你再說,跟你拼命!”

尹森道:“找死!”

兩人抄起兵便又鬥在一起,只是疲累一天,又都未闔眼,此時哪來力氣?戰了幾回合,只是徒費氣力,又各自退回地盤,氣吁吁。

等了許久,明不詳終于跳進屋來,問道:“你這常有人來嗎?”

姚允大搖頭道:“有時十天半月也沒人經過。”

明不詳道:“怎住得這麼偏僻?”

姚允大看了尹森一眼,冷冷道:“避仇。”

明不詳道:“那道路被封得甚死,若無人經過,只怕得等上好幾天才能離開。你就沒想過會被困在這嗎?”

姚允大道:“這些糧食柴火夠支撐半個月的。”

明不詳道:“那是一人份,這有三個人。”

他坐在地上,似在想著一個難題,又看看兩人,問道:“你們還不分個死活?”

這話意思甚是明顯,若是一人死了,留下的柴火糧食自然就能分了。姚允大與尹森互看了一眼,都覺此刻決戰全無把握。

明不詳道:“你們累了一夜,肯定很想睡了。這樣吧,三張薄餅,兩柴火,我保安眠。”

姚允大怒道:“你何不殺了我們?都是你的!”

“師父說不可輕犯殺戒。你們沒害我命,我何必殺你們。”明不詳道,“保護你睡覺是做好事,跟殺人不能相提并論。”

尹森忙道:“我給!我給!”忙把食柴火分給明不詳。

姚允大心想:“他睡飽後氣力充足,我如何鬥他得過?”只得也把食柴火分給明不詳。

兩人各自合躺下,初時猶有些不放心,過了一會,耐不住濃濃睡意,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睡到下午,尹森先醒了過來,忙翻坐起,見姚允大仍在沈睡,起了歹意,了劍。

“你不能害他。”察覺他想法的明不詳道,“我答應過要讓你們睡個平安覺。”

尹森道:“你昨晚聽了我們故事,總能分辨出個是非曲直吧?我待他如兄弟,他奪我妻子,難道不是他理虧?”

“你為什麼要打妻子?”明不詳問,“你十二年沒再娶,口口聲聲奪妻之恨,卻沒怪的意思。你真喜歡,為何又要打?”

笨手笨腳,惹我生氣,我脾氣又暴……”

“姚允大比你晚門,卻比你早兩年領了俠名狀,在襄幫也比你重用。”明不詳道,“你嫉妒他。”

尹森一愣,正要辯解,明不詳搖搖頭,道:“你見著比你門晚的師弟功夫學得比你快,比你早領俠名狀,你自己卻練不好功夫,就把氣發在妻子上,事後又懊悔,遷怒于人,卻不反省,只想怪罪于他……”

你娘的!”姚允大猛地睜眼起。原來他不知幾時已醒了,故意裝睡,若是尹森想手害他,他便能反施襲。此時聽明不詳講解過去往事,他忍不住暴怒起:“我要是不帶走惠姑,早晚被你欺負死!”又轉頭對明不詳道,“你說他該不該死?”

尹森被明不詳破心事,又是憤怒又是懊惱,聽姚允大這樣一說,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你勸過他嗎?”明不詳問姚允大。

姚允大竟被問得不知所措,連尹森也面不解。

“你說你喜歡他妻子許久。”明不詳道,“他妻子與你私奔,可見你們經常往來,定然知道他經常打妻子,你可曾勸過一句?”

“還是你希他打得越兇越好,好讓你趁虛而?”

這話像是一臺沖車,無預警地撞塌城墻一角。姚允大來不及防備,瞠目結舌,只得吶吶道:“我……我沒有……”

“姚允大!”尹森怒喝。

姚允大提劍在手,大聲道:“我就有這心思又如何?終究是你不對在先!”他想起妻子慘亡,又燃起恨意。

“你們覺得惠姑希你們誰死?”明不詳忽地問道。

兩人同時指著對方,大聲道:“當然是他!”

他們此時緒激,怒目相對,都覺得是對方害死自己妻子,提起兵就往對方沖去。尹森暴怒之下忘了傷,傷口劇痛,不“唉”了一聲,半跪在地。姚允大見機會大好,舉劍便要刺去。尹森陣前失足,只道必死,心中一酸,猛地將刀遞出,務求同歸于盡。

不知怎地,這大好機會姚允大竟沒把握,那劍舉起卻沒刺出,尹森這一刀也撲了個空。姚允大見他刀勢兇猛,自己方才若是搶上,定然同歸于盡,不由得冒出一冷汗,連忙揮劍格開,退了開去。

屋里三人都不再,唯有風雪過門窗隙,潛進來張。火堆仍燒著,不時發出“劈劈啪啪”的裂聲。

姚允大退回原位坐下,喪了氣一般,尹森也回屋角。明不詳見他們無意再鬥,問道:“不打了嗎?”

兩人默然不語,各自陷沉思,就這樣直至日暮天暗。明不詳誦完晚課,合躺下,道:“你們想睡時跟我說一聲。”

他這話有另一層用意,此時兩人彼此顧忌,誰也不敢獨自睡去,定然要用糧食與柴火換取他的保護。這樣下去,原本半個多月的食糧柴火本就分不到五天,每次睡覺又要分掉一些,只消兩三天後,兩人都要糧柴俱絕。

“這個小土匪!”尹森暗罵。他看向姚允大,姚允大顯然也察覺到了這個問題,一時卻是無奈,只得各自繳了柴火食糧,躺在地上,卻是一夜難眠。

又一天,明不詳照例外出探路,剩下那兩人。姚允大見尹森不停手臂,冷笑道:“你手臂骨折,大上的傷口發炎,很難吧?”

尹森譏嘲道:“你手腕的劍傷再不救治,就算好了,也是殘廢。”

“你瘸一條,下半輩子也廢了。”姚允大挖苦道,“反正你本來就慢,還傻傻地去練武當的雲劍法。”

尹森怒道:“偏要學!我就不信練不起來!”

姚允大哈哈大笑道:“勤能補拙,這句話害你一輩子。傻子,你沒這天分,就是學不來的!”

尹森被他一罵,牽心事,本要發作,話未出口卻又突然泄了氣,嘆口氣道:“我這輩子真就毀在這四個字上,勤能補拙。要是早認清本,又怎會把練不好功夫的脾氣發在上,跟你跑了?”

姚允大見他突然嘆,想起往事,默然半晌,嘆道:“我一直喜歡,你若待好,我便無話可說,一個人苦總好過三個人罪。”

尹森冷笑道:“你帶逃跑時可曾想過我?還有了孩子!你的時候,心安嗎?”

姚允大嘆道:“我是有愧。虛弱,難產而死,連孩子都保不住時,我竟想……想著……這是我的報應……”

兩人當初曾是知己好友,如今反目仇,不慨萬千。

尹森道:“昨日我摔倒,你怎麼不下殺手?”

姚允大搖頭道:“那小子問惠姑最想誰死,我想泉下有知,說不定恨我還多過恨你……”

尹森嘆口氣,道:“罷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現在你我存糧剩不到兩日,沒東西吃還能撐個幾天,沒有柴火,一晚上都撐不住。”

姚允大道:“不如現在分個勝負,把這恩怨了結了。”

尹森點點頭道:“也好!”

兩人當下起手來,可此刻殺意全無,過了幾招,多是自保,偶有殺招也不痛不

姚允大撤招退回,道:“不打了不打了,白費力氣。你的殺去哪了?”

尹森答道:“現在我只想活命,但此生不要再見你。”過了會又道,“就怕咱倆都要死。”

姚允大道:“我們共柴火,還能多支撐幾天。跟那年商量,看能不能還點食給我們。”

尹森猶豫道:“那年古怪,我怕他是想獨占食柴火。”

姚允大對明不詳也無信心,正要說話,門被推開,一陣風雪撲面而來,得兩人睜不開眼,卻是明不詳回來了。

明不詳見兩人神間已無敵意,問道:“你們不打了?”

姚允大道:“先不打了。明俠,咱們打個商量,這樣生三堆柴火太過浪費,不若我們共,節省柴火,也好謀生路。”

明不詳倒了燈油,自顧自生火,道:“這是我的柴火,你倆要共,但可共自己的去。”

姚允大怒道:“起的是同一團火,又不多折損你分毫,這麼計較?這可是我家!”

明不詳抬頭著姚允大,姚允大被他一瞧,只覺渾不舒坦,提起膽氣道:“我說得不對嗎?”

“那是不可能的。”明不詳搖頭道,“道路封阻,這里又人煙,就算柴火保住了,食也不夠。我吃素,也不殺人,你們最多只能有一個活著。”

“什麼意思?”尹森聽他話中古怪,約間一個念頭冒起,頓時全冰冷,聲道,“你……你是說……說……”

“從一開始就沒有三個人都活下去的辦法。”明不詳道,“我不殺人,不吃,你們可以。”

尹森與姚允大同時驚呼一聲,姚允大道:“你要我們自相殘殺,然後吃人?!”

明不詳道:“食寢皮,你們本就想吃了對方不是?”

兩人倒了一口涼氣,他們知道,明不詳是當真的。

小屋里又恢復靜默,新一的較量又開始了。想要從明不詳手上搶回食是不可能的,但要殺死對方,吃對方的過冬,這又……

“可我不害他,他會不會害我?”尹森心想,兩人雖在今日把話挑開了,此時復又猶豫。十幾年的仇恨積累,真就這樣揭過了?

夜,明不詳重申了一次:“三張薄餅,兩柴火,我保安眠。”尹森與姚允大互看一眼,猶豫半晌,終究還是了。

尹森睡得極不安穩,姚允大為什麼了薄餅柴火,不就是信不過自己?他見自己也了薄餅柴火,不也表明了不信任他?連信任都沒有,那還談什麼化消仇恨?

子夜過後,他聽到輕微聲響,他瞇著眼,見明不詳已靠在墻邊睡著。

“這小子真不可信。”尹森心想,忽地心中一,“這不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他心口怦怦作響,早上還一心要殺的人,不知為何,此刻真要手,反倒猶豫不安起來。怎麼十二年的恨意,一下午就煙消雲散了?

他猶豫許久,終究下不了決心。過了會,火前閃過一到影,姚允大提刀起,躡手躡腳,慢慢靠近。

“這狗賊,該不是想殺我?”尹森心下大怒,頓覺自己方才的不忍愚昧至極。這可是搶了自己老婆的人,自己一片真誠,全給了狼心狗肺!

然則與他所想不同,只見姚允大小心翼翼,竟是往明不詳邊走去。尹森心中突了一下,難道姚允大竟是要殺明不詳?可這年雖然年,武功卻極高,他怎麼……怎麼……犯糊涂了?

果不其然,姚允大走至明不詳面前,猶豫了會,一咬牙,舉起鋼刀。明不詳猛然睜開眼,翻了個,竟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殺招,隨即一個鯉魚打,雙腳同時踹出,將姚允大踹了開去。

一番響,尹森再裝不得睡,連忙起。姚允大揮刀殺向明不詳,他勢若瘋虎,一刀接著一刀,那明不詳左閃右避,輕飄飄的恍如鬼魅。不,在這暗夜微中,他就是鬼魅,看得見,不著,渾若無般,像極了自己眼花看錯的鬼影。尹森心下大駭,這年的武功竟比他所想還高上數倍不止!

此時只要搶上與明不詳配合,隨便幾刀就能收拾了姚允大,甚至無須自己手,等著明不詳收拾他也可。但這年心思歹毒,竟要自己吃人,說不殺人想來也只是戲弄自己兩人罷了。更何況,就算自己上去幫忙,也決計收拾不了這年,這姚允大怎地這麼蠢,竟然自找死路?

那邊廂姚允大狂揮砍,累得疲力竭,連對手角都不著。明不詳忽地一踢,重重踹在姚允大口,隨即左手疾,扣住姚允大脈門,右拳重擊他肚腹。姚允大肋骨本已斷折,痛得幾暈去,小腹上再中一拳,一陣痙攣,忍不住彎下腰來。

尹森一陣暈眩,眼看仇人將死,忽地大一聲,猛地從後一劍刺向明不詳。明不詳側過來,手刀劈他手腕,長劍落地,尹森熱上涌,一把抱住明不詳,吼道:“快殺了他!”他用盡全力氣,明不詳一時竟也掙不開。

姚允大勉強起,見兩人糾纏得,無從下手,道:“你讓開!”尹森喊道:“別管我!一個人死好過兩個沒命!”他明白姚允大之所以冒險殺明不詳,正是因不想殺了自己。姚允大見他舍命相助,心中更是不忍,那刀不知怎麼下手。這兩個前日還你死我活的仇敵,此刻竟起了故舊之

正猶豫間,明不詳突然停止掙扎。尹森正自訝異,忽覺明不詳一扭,便如泥鰍般從自己懷里了出去,這才曉得原來明不詳若要掙本不費吹灰之力,姚允大若真一刀劈下,怕是只會劈死自己。

姚允大也瞠目結舌,訝異不已。

明不詳問道:“你們真不想殺對方了?”

兩人不知如何作答,齊齊愣住。

明不詳看向尹森,尹森道:“不殺了。”

明不詳點頭道:“往山下的路沒壞,風雪過後,你們就能走了。”

姚允大問道:“什麼意思?”

明不詳道:“沒什麼意思,你們這樣很好。”說完推開屋門。狂風夾著大雪卷進屋里,得姚允大與尹森兩人睜不開眼。

“我回寺里去了。” 風聲中,他們約聽見明不詳說了這句話,隨即屋門掩上,那俊異常的年就此沒在風雪之中。

姚允大與尹森同時松了一口氣。兩人本以為今日必死,如今逃生天,思及過去種種愚不可及的行為,慚愧、懊悔等緒霎時涌上心頭,恍惚間有如隔世,不由得相視一笑。

兩人此時都是一般心思:這神年到底哪來的?難道真是菩薩下凡來點化他們?

※ ※ ※

明不詳失蹤數天,正見堂的師兄弟都知道,無奈風雪太大,不能外出找人。唯有覺見甚是著急,要正業堂所有堂僧找尋明不詳。

明不詳回來後,只說在雪夜中迷途,躲了幾天,等風雪稍緩才回。

過了幾天,姚允大來林寺拜訪,求見了正見堂的堂僧,將明不詳的“義舉”稟告。

“若不是他舍己冒險,我與我兄弟早已自相殘殺。”姚允大泣道,“他真是活菩薩轉世。他在小屋中我們兄弟,我們兄弟這才有機會冰釋前嫌,重歸正道。”

堂僧將此事上稟,覺明住持深以為奇。

這覺明住持有個外號“片葉不沾”,是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之意。這倒不是說他出淤泥而不染,格如何超凡俗,而是他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萬事都能看得輕輕淡淡,說幾句佛偈帶過,不管事多忙多,他總能“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

然而這事實在太奇,竟連他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于是召來明不詳細細詢問。明不詳道:“弟子只是想著患難見真得他們急了,就會想些氣頭上想不到的事。”

覺明連連點頭,嘆道:“了心有你這樣的弟子,這一生也不枉了。”

明不詳回道:“住持,師父尚未死呢。”

覺明哈哈大笑,又問:“你的武功這麼好,能對付他們兩個?”

明不詳道:“師父教過些。他們當時傷,不是弟子對手。”

覺明點頭道:“你才十五歲,只靠了心帶門,便有這等能耐,前途不可限量。這樣吧,今後我派人傳你功夫。你未剃度,我讓你當堂居士,以後幫我理些公文卷宗,如何?”

堂居士是安置寺中未剃度弟子的職位,并無品秩,不寺中規矩管制,多為智囊,又或是首座住持的得力助手,明不詳十五歲便得如此殊榮,那是第一人。當然,覺明更深的用意是明不詳不肯另投他師,唯有帶在邊方能栽培,又,這孩子如此聰明,又有手段,遇到事或許與其他堂居士有不同見解,兼聽則明,對自己判斷堂務也有幫助。

明不詳拱手道:“早上灑掃是弟子本分,也是修行,弟子不敢荒廢,待到午後再往堂辦公。”

覺明點點頭道:“覺見師兄贊你,我總以為他過譽,想不到你真是如此聰慧謙沖。你要灑掃,那也隨你。”

明不詳謝了覺明,離開正見堂。

他回到住,把前幾日在禪風茶樓苦思的兵圖完

那是他自己設計的兵,天下間再沒有第二把的奇形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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