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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6章 了因覺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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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了因覺果

了凈到了與明不詳約定的地點,卻沒見到明不詳。他等了一會兒,依然不見人來。

遲到了嗎?了凈心想,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雖然不了解明不詳,但一個把計劃擬定得如此縝的人絕不會是個不守時的人,除非他別有用心,想讓自己等得心焦,影響自己戰鬥中的判斷。

著急可不是好事,尤其在生死一瞬的搏鬥中,高手對決往往只一個失神就能決定勝負。

了凈反倒到一安心,如果真是這樣,就表示明不詳沒有想象中的強大,必須激怒自己來掌握勝算。

他稍微環顧了地形,這里是本松被了無伏擊的小徑,兩側長滿芒草,高度過腰,明不詳昨日就是躲在草叢里襲他。路不寬,僅夠兩人并肩,昨日在此打鬥,了無幾個人齊上,有時還是在芒草堆里與他搏鬥,當然他自己也不免沾到些草葉,回寺前還特別清理過。

他抬頭天,此時正當初九,月雖皎,不算明亮。他正思索是否要學明不詳埋伏,突然看到前方似有人影晃

前方小徑是個向左彎的曲道,雖然一可見,但芒草還是遮蔽了下半部視線。他往前走沒幾步,約看到人影。起初只是一顆頭,可以推測對方正坐在地上,了凈加快了步伐,從確定是個坐著的人,到確定了那個人是明不詳。當他彎過曲徑時,他看到明不詳正坐在一個趴著的人上,右手托著下,似在沉思。

了凈吃了一驚,沉聲喝問道:“你底下坐著誰?”

“袁姑娘的丈夫。”明不詳道,“今早走大路來的,我費了番工夫才搬到這來。”

了凈怒道:“你殺了他?!”

明不詳反問:“你不想殺他?”

了凈怒道:“我跟他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他?”

明不詳道:“你想殺本松師兄跟袁姑娘?”

了凈驚道:“他們在你手上?”

明不詳又搖搖頭,想了想道:“他上了山,跟了無師叔一對質,就知道本松師兄,那是死罪。他若死了,家人只當半途遭匪遇害,妻子被劫,了無沒有證人,本松師兄不過就是個逃僧。分兩件事,本松師兄就安全了。”

了凈怒道:“他家人上山詢問,本松還是逃不掉!”

“一來一往,十天半個月過去,本松師兄早跑遠了。”明不詳又問,“現在讓他上山,不就等同害死本松師兄跟袁姑娘?既然要害死他們,你又為什麼要幫本松師兄逃走?”

了凈一愣,他當時救人只憑一俠義,雖然知道本松犯戒律,但要看兩人死卻也辦不到,于是道:“了無本沒打算給本松活路。那姑娘在夫家待,事張揚出去,以後也要遭殃。”

明不詳道:“你救人只救一半,又何必救?”

了凈怒道:“要不是你設下圈套,他們也不會被了無發現!”

明不詳搖搖頭道:“本松師兄可以不走,但他終究走了。是他自己要走,我沒他。他知道這一走就是千里通緝,永日不寧,可他們還是走了。但你可以不幫本松師兄,你幫了,又只幫一半。”

了凈道:“就算要幫也用不著殺人!以你的聰明,會想不到辦法?”

明不詳點點頭道:“確實有很多辦法,只是對我來說,現在這個是最好的辦法。”

了凈怒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明不詳又想了想。他似乎花很多時間在思索上,但那不是算計的神,反倒像是思索著怎樣確描述自己要說的話般。最後他道:“是你們想做什麼。”

了凈皺起眉頭,反問道:“什麼意思?”

明不詳道:“你沒有決心,瞻前顧後,想不周全,這樣救得了誰?”

了凈大聲道:“我幫本松,是不忍見死不救。能幫到哪就幫到哪,多的也不是我能顧到的。救人也得量力而為,也不能因此害人。”

明不詳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你現在還要殺我?”

了凈道:“你若認罪,刑,從此不興風作浪,我便放過你。”

明不詳搖頭道:“若你覺得我做壞事,本月也在做壞事,若你殺我有理,我本月發瘋便有理。我做的事你們也在做,只是沒我做得好而已。”

了凈沒有繼續糾纏在與明不詳的答辯,大喝一聲,左右穿花手拍向明不詳。明不詳站起來,揮拳應戰,了凈認出那是偏花七星拳,與左右穿花手同是下堂武學。

上手,了凈登時凝神,不知眼前妖孽底蘊如何,實是不得分心。此時是他主攻,左掌右掌迭而出,忽虛忽實,忽前忽後,如花雨紛飛,繽紛繚,煞是好看。明不詳遮攔格擋,穩穩不失,手幾招過後,了凈登時信心上涌。此時他雖占不到上風,但兩人并無明顯差距。以年紀論,明不詳確實驚人,但他終究只有十五歲,就算打小練功,至多不過十年,自己七歲學武,二十年的修為不是十年的差距而已,更是兩倍的時間。

他十六路左右穿花掌打完,深吸一口氣,掌勢不變,勁力卻更加雄渾,明不詳一格之下,竟跌退幾步。

趁著這幾步,了凈又吸了一口氣,細悠長,隨即一掌拍出,威勢驚人。

左右穿花掌是他用的武學,那是因為殺傷力低,手不傷人命,但他最深的上堂武學卻是他現在所用的大須彌掌。

大須彌掌意指佛經中所言須彌山,乃世間之中心,高八萬四千有旬,取其掌力厚重,宛如須彌山一般。運使時需以雄渾力作底,先吸一口氣,蘊藏真力,之後一氣呵,在這一口氣當中,能出幾掌便是幾掌,每掌皆如泰山頂驚濤駭浪一般,足以取人命。功力越是深,能出的掌數便越多,據說普賢院覺空首座于此招,以易筋經為底,可以連拍十二掌。了凈沒學過易筋經,但他天資過人,基深厚,也能拍出六掌,這在年輕一輩當中已是驚人的能耐。

他一掌過後,第二掌跟著拍出,明不詳知道厲害,側閃避,掌力擊在一旁芒草上,竟將芒草攔腰摧折,倒了一片,頓時芒葉飛舞。須知芒草難以著力,這一掌能將芒草打斷,可見力道吞吐之間何等準強悍。

了凈回再劈一掌,此時明不詳閃避間已見狼狽,眼看第四掌避無可避,只得雙手叉在前,擋,同時向後一躍。

這一掌打中明不詳雙臂,“啪”的一聲巨響,明不詳雖借著後躍之勢化解部分威力,仍被震飛開來。了凈判斷這一掌足以使明不詳雙臂傷,此時不容這妖孽息,猱追上,第五掌拍向明不詳口。

明不詳恰巧退到尸旁,眼看這一掌避不開,突地腳尖一挑,將地上尸挑起。了凈這一掌恰恰拍在這尸上,又是“啪”的一聲巨響,那“尸”猛地慘一聲。

這人竟還沒死?了凈心神劇震,這才知道著了明不詳的道,一口憋著的真氣頓時泄了,第六掌再也推不出去。

與此同時,他又聽到那一聲極細微的風聲。

拈花指!

了凈上半向後一仰,使個鐵板橋,覺一勁風從眼前呼嘯過去,這才聽到重重一聲“砰”。那是袁芷萱丈夫摔落地面的聲音,此時他已無暇顧及那人死活,真氣鼓,雙手袖袍便如充了氣一般,腰起同時,左右手臂劃圈般不停揮舞,宛如將兩顆皮球轉似地護在前般沖上,這是他所學袈裟伏魔功當中一招:“大千寶”。

明不詳左手拇指中指輕扣圓,一彈指便是一無形氣勁。無形指氣擊中了凈袖袍,袖袍先是凹陷進去,隨即又被里頭鼓的真氣反彈,指力四散消彌,余勁只將周圍芒草割得七零八落。

明不詳連彈四道指氣,被袈裟伏魔功所阻。此時了凈已至明不詳面前,袖袍翻,大開大闔,便像是用兩顆皮球攻擊明不詳,這是他所學袈裟伏魔功的第二招:“群魔板”。明不詳不及出指,只得騰挪閃避,幾招過後,了凈抓到空隙,袖袍掃中明不詳口,這下直把明不詳打飛起來,“哇”的慘一聲,了凈覺到明不詳口肋骨斷折。

“能贏!”了凈心想,“絕不能手!”

明不詳直摔到三尺開外,了凈乘勝追擊。他向跌坐在地的明不詳,正要下殺手,卻突然見到明不詳帶角揚起,微微一笑。

“他在笑?”

了凈沒有多想,雙手錘,袖袍鼓,便如一支巨大鐵錘向著明不詳腦門砸去。此時,他袖袍滿充真氣,這一下擊中,真與大鐵錘無異。

忽聽得後面有人怒道:“休得行兇!”

了凈沒有停手,他知道來人必是林僧人,但此時此刻他不能停手。明不詳說得對,他必須要有決心,即便被逐出林,即便被仇殺千里,他也不能在這里停手。

就在這間不容發的一瞬間,明不詳忽地向後了開去,驚險避開了這索命一招。了凈袖袍擊中地面,塵煙飛揚,竟將地面砸出個大

他聽到背後風聲響,有人搶上前來,聽聲音武功并不算高。幾乎同時,他看到仍跌坐在地的明不詳屈起食中兩指圓——這妖孽要反擊了!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點!一旦失去先機,說不定會讓這妖孽逃!此時腹背敵,了凈并不慌,雙臂打橫,右肩下沉,左臂斜上,似個甩水袖的花旦般在原地斜斜轉了一圈。這招連消帶打,一方面退後方來者,一方面護住上半,抵擋明不詳拈花指氣。以後面那人的武功,見到他這雷霆一擊,必然閃避,他便能趁這旋勢再給明不詳一擊。

然而事與愿違,後方來襲那人宛似不要命般,向前一傾,竟將頭臉迎上了凈滿布真氣的袖袍。“啪”的一聲巨響,那人慘一聲,頭骨碎裂,仰後便倒。

了凈驚呆了,他沒料到對方不但不閃避,還將頭臉迎上,尋常之軀哪得了他這一擊,那是必死無疑。再一細看,竟是了無。而在稍遠,一臉訝異的除了了無的隨從弟子,還有外號“錦獅”的普賢院正命堂覺寂住持。

原來明不詳那一記拈花指目標并不是了凈,而是彈在了凈後了無的環跳上。了無奔得甚急,只覺膝蓋突然一,俯摔倒,直接撞向了凈滿是袈裟伏魔功真氣的袖袍。此時明不詳的形恰好被了凈與了無擋住,連覺寂也沒見著他出手。

只見覺寂怒眉上揚,喃喃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

了凈慌道:“不是我,是……”他一回頭,見明不詳早已飄然起,站在遠,俊的臉上一無表,只是默默看著自己,像是個旁觀者,更像是個見證人。

覺寂見地上另有,沉聲問道:“這又是誰?”

饒是了凈聰明機智,此時竟也不知如何作答。

覺寂向明不詳,明不詳搖搖頭道:“弟子也不知道。”

了凈怒道:“你說謊!他是你帶來的,是袁姑娘的丈夫!”

覺寂道:“了無跟我說時,我猶有懷疑。本松,你出手阻止了無擒抓叛徒,這還不夠,還要殺人滅口。要不是明不詳看破你手腳,預先通知了無,只怕真被你們得逞。你們這些正僧,當真個個都是偽君子。”

說罷,覺寂雙掌合十。奇的是他這一合甚是用力,雙掌互擊時卻是了無聲息,了凈只覺一凌厲至極的掌力向自己襲來,知道這是上堂武學中的阿彌陀掌。這一掌特殊之在于掌力不向前發,而是借由雙手合十之際將掌力出去,出招正如尋常僧人口頌“阿彌陀佛”時雙掌合十的模樣,是以名為阿彌陀掌。

眼看對方出手,了凈忙運起袈裟伏魔功,揮袖阻擋。“嗤”的一聲,袖袍片片碎裂,了凈口如遭重擊,被震得退了幾步。

四院八堂住持以上均修習易筋經,覺寂年紀修為又較了凈高上許多,這一掌竟沒能將了凈制服,也是大訝異。但他惜才之心不過片刻,雙掌又是一合。

了凈吃了一虧,知道不能拼,只得縱閃避。覺寂料敵機先,第三掌直取他落腳之。了凈眼看閃避不得,雖知接掌必然重傷,只得無奈應招。

突然一人斜刺里沖來,喝道:“掌下留人!”隨即一掌拍出,消去了阿彌陀掌的掌力。

那聲音了凈最是悉不過,那是他師父覺如。

只聽覺如罵道:“你這臭小子,半夜不睡覺,溜出來干嘛?”又轉頭對覺寂哈哈笑道,“覺寂住持,我這弟子犯了什麼錯,勞你請出阿彌陀佛教訓他?”

覺寂冷冷道:“你這好徒弟與本松勾結,先是昨日救了他,今天又替他殺人滅口。躺在那里的正是被本松拐那名婦的丈夫。了無也死在他掌下,罪證確鑿。”

覺如心中一驚,先看了了無尸,只見了無滿臉是,頭骨碎裂,面部凹陷,像被一顆大鐵球撞過似的,知道是袈裟伏魔功,再俯去看那無名尸骨碎裂,掌印遠較一般手掌更大,那是大須彌掌的特征。他,站起道:“好像真有這麼回事。只是這麼晚了,覺寂住持怎麼知道來這找我徒弟?”

覺寂指著覺如後方的明不詳道:“他今晚找了無,對他說,昨日看到了凈跟著本松離開佛都,不知道去哪了。了無想起昨日救人的蒙面僧所使正是你徒兒擅長的左右穿花掌,便暗中監視,見他離了寺,便前來通知貧僧。誰知貧僧一來就見他行兇,了無意阻止,竟被他一袖袍打死。”覺寂沒說的是,了無當時見了凈與明不詳相鬥,未聽他號令便想趁機襲了凈,這才被活活打死。

了凈如墜冰窖,此時方知一切俱在明不詳布置當中。眼前殺死袁芷萱丈夫的確實是他,殺死了無的也確實是他,這妖孽……這妖孽……

他恨恨向明不詳,明不詳卻無任何反應,眼神清澈,竟似全然無辜一般。

覺寂問道:“你又為何來此?難道你徒弟做的事,你也清楚?”

“這小子最近特別殷勤,昨日下午還特別找我噓寒問暖,要我多保重,貧僧心想定有古怪,想找他問問,誰知他不在房里,過了子時還不見人影,貧僧就出來找他了。”覺如說完,轉頭問明不詳道,“你怎麼又會在這?”

明不詳道:“我睡不著,散步至此,見到了凈師叔與地上尸,了凈師叔便向我攻來。”

覺如哈哈笑道:“你一散步就走了四里路,還得走回去,真有閑。覺明住持夸你聰明,果然有道理,我這徒弟都奈何不了你。”又對著了凈罵道,“教你好好學武功不學,你看,連殺人滅口都做不好!現在人贓俱獲,怎麼辦?”

了凈無言以對。此時他百口莫辯,就算說出真相,如此驚世駭俗之事,又無證據,有誰會信?只會惹來譏嘲。但即便如此,了凈心想,自己被擒回林那是必死無疑,想逃也是不能,與其坐以待斃,無論真相怎樣不可置信也要說出來,最也能提醒師父不要著了這妖孽的道。

他正要開口,覺如走到覺寂邊,左手攬住覺寂肩膀,嘻笑道:“師兄,我們打個商量如何?”

覺寂冷冷道:“事到如今,你還想包庇徒弟?”

覺如搔了搔頭,道:“唉,斑狗的事不也是覺空首座下的?就說是誤殺,關在牢里幾十年,罰他念經怎樣?”

覺寂冷冷道:“那就看正業堂怎麼置了。”

覺如哈哈笑道:“正業堂?好說,好說!”說罷,搭在覺寂肩膀上的左手忽地一,右手疾,一招龍爪手扣住覺寂咽,轉頭對了凈喝道,“還不快跑?等死嗎!”

變生突然,了凈傻在原地,聽見師父喝罵,這才回過神來,轉就逃。

他沖向明不詳的方向,與明不詳錯而過,明不詳沒有攔他,只在錯瞬間,眼神會。

四目相對,一個怒火如焚,一個冰般冷漠。

覺寂料不到覺如如此明目張膽包庇徒弟,怒喝道:“覺如,你這是干嘛?!”

覺如道:“干嘛?當然是救我徒弟,難道是陪你練功?”

覺寂怒道:“你們傻著干嘛?快追啊!”

了無帶來的幾名監僧正待要追,又聽覺如哈哈笑道:“追上又打不過,你們追去干嘛?他連了無都殺了,保不定連你們也殺!”

這幾句話果然有效,那幾名監僧立刻停步。

覺寂待要運功震開覺如,覺如道:“別掙扎,我都做到這份上了,那就是不要命也要保下我這徒弟。你要是掙扎,我不得已殺了你,豈不是多賠一條命?為了一個本松拐婦林寺一口氣兩個住持,太不劃算。”

他口雖調笑,覺寂卻知他所言非虛,于是問道:“此事你打算如何了結?”

“就這麼辦。”覺如松開手,著覺寂道,“我跟你回寺,所有責任我全扛了。”

覺寂冷冷道:“只怕你扛不住。”

覺如哈哈大笑,說道:“且看吧。”又看了眼明不詳,問道,“你沒傷吧?”

明不詳口道:“口被師叔打了一下,不傷命。”

覺如笑道:“回寺里讓藥僧看看。你要是傷重,覺見得跟我拼命。”

明不詳雙手合十行禮,臨走前又向了凈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了凈跑得很急,直奔出十里才緩下腳步。這一場與明不詳的鋒,他一敗涂地,方才逃跑時心如麻,無暇細想,此時想起師父,不眼眶泛淚,心道:“師父這樣維護我,已然犯戒律,他有跟著逃出嗎?”他回過頭去,見無人跟上,又想,“師父沒跟上?難道他要回林寺?”轉念一想,覺寂是正命堂住持,是俗僧第一人覺空首座的左右手,單論武功,只怕師父未必能占上風,覺如靠著襲占了先機,若真要逃,非得傷了覺寂不可。他本是細的人,此刻冷靜下來,又想:“若師父真傷了覺寂,豈不是罪加一等?師父若是沒逃,回到寺中又會到怎樣的懲戒?不,總不能因我害了師父。”

一念及此,他轉又要往林寺去,走了幾步又想:“我回去必死無疑,明不詳的事再也無人能揭穿,就算師父信我,也未必拿明不詳有辦法。”他又想到,明不詳既然早引人來到事發地點,一開始的戰只怕也未盡全力。他逃走之時明不詳并未攔阻,這是為什麼?是知道攔不住,還是另有打算?

師父向來長袖善舞,或許有辦法逃過這一劫,自己若急著回去,反倒送死。不如在寺外躲幾天,探聽消息,再看況決定。

了凈作下決定,當下便找了個養傷。

了凈的事林寺中鬧了開來。本松婦,了凈殺人滅口,覺如包庇徇私,三個輩份的正僧俱犯了戒律。本松與了凈固是死罪,覺如脅持覺寂也是罪加一等,便是問死也非不可能。距離上次四院八堂住持違犯問死之罪已有三十余年之遙,而且當時那還是個俗僧,正僧當上住持而問死罪的,當真前所未有。

覺如被關在牢中,對于所犯罪行供認不諱。他輩高位尊,即便定罪也需四院共議刑責。

覺見問了明不詳當日之事,明不詳只說自己出去散步,遇見了凈,剛起手,覺寂住持便趕來了。覺見皺起眉頭,只是搖頭嘆氣不已,派人搜捕本松與了凈。

正僧落了這麼大的口實給俗僧,不止面無,心也大影響,有人說本松是給俗僧帶壞的,也有人說那婦人是俗僧派去勾引本松的。對此,俗僧自是極盡譏嘲之能事。

覺如所的觀音院本為理寺中政務所設,院僧人正俗各半。正念堂住持覺聞雖是俗僧,卻老持重,修行認真,只因當年拜錯師父,落俗僧一派,反而覺如經常嘻嘻哈哈,偶爾還會開些黃腔,更像俗僧多些。眾所周知,覺如覺聞向來不合,鮮人知的是,這兩人不合非因正俗,乃因子南轅北轍,覺聞認為覺如輕佻放,而覺如則認為覺聞拘謹無趣。

覺如獄,覺聞即刻下令弟子,絕不可向正僧挑釁滋事。然而觀音院并非人人皆是覺聞弟子,何況俗僧改名之事早引起眾怒,而當初倡議者便是覺觀首座與覺如住持。

于是事是這樣發生的。晚膳時,觀音院的正俗僧眾隔著一排桌子各自分坐,涇渭分明。覺如的第七個弟子,也就是了凈的師兄了澄因公事忙碌,又擔心師父,遲了用膳時間,等他到時,眾人早已座。了澄見正僧那已無座位,唯有不正不俗的中間那排還空著,他不想引人側目,轉要走,忽聽一人說道:“了澄師兄別走,這里還有座位呢。”他回過頭去,卻是俗僧那半邊一名僧人站起道:“了澄師兄,你過來這,這有位置。”

膳堂中本沒劃分正俗席位,現今的涇渭分明乃是各人自愿。了澄聽了這話,一愣,他是正僧,哪能去俗僧那邊就坐?

那人又接著道:“你師弟都當公了,你還坐在那邊干嘛?快快快,這里才是你的位置。”

了澄知道這是對方挑釁,心下大怒,不想理會。

又聽得一人道:“幫人做有什麼好?難道是缺錢?本松上也榨不出油來,圖什麼好?”

先前那人又道:“誰知道?聽了無的徒弟說,那姑娘長得標致,說不定……真有好。”說完,眾人一齊哈哈大笑。

了澄轉就走,又有人道:“別急著走啊,難道忙著去當人?有什麼好記得關照師兄弟啊。”了澄只是不理,剛走到門口,又聽一人說道:“他師弟當了公,那他師父算什麼?”一人回道:“公的領頭,自然作……”那人說到這,故意不說話,但眾人都曉得他意思。

只聽得“喀啦啦”幾聲巨響,桌椅齊飛,了澄掀翻桌椅,劈頭蓋面向那人砸去。侮辱自己可以,侮辱師弟可以,但誰也不能侮辱師父!

那人被桌椅砸中,“哎”了一聲,跌坐在地,他的同伴隨即起向了澄沖去。正僧那邊早已忍無可忍,只是礙于口業,不敢反相譏,如今見對方群擁而上,也跟著沖上護衛了澄。

剎時間,膳堂上一片大,數百名正僧俗僧鬥作一團。雙方積怨已久,初時還顧著同門誼與寺規,後來打到火起,下手便重,膳堂中桌椅斷折,碗盤破碎。一名俗僧被踢了一腳,撞到桌腳,頓時流滿地,暈了過去,他同伴見著,悲憤喊道:“殺人啦!正僧殺人啦!”說罷拾起一片碎瓷,搶上前去,方才踢人那名正僧脖子。那僧人捂著脖子傷口,仍止不住如泉涌,退開幾步,晃了晃,倒了下去。

早有人通知覺觀與覺聞,兩人匆忙趕來,見膳堂一片混。覺觀運起力,大喊道:“住手!”

這一聲用力遠遠送出,現場雖然吵雜,仍聽得清楚,眾人察覺首座與住持到來,吃了一驚,紛紛住手。還有幾名好鬥的兀自不休,覺聞搶當中,拳打腳踢,將他們分了開來。雙方呲牙咧,怒目相視,眾人各自扶起傷倒地的弟子,這才發現膳堂當中,一脖子上了塊碎瓷,流了一地的,正靜靜躺在地上。

膳堂外又響起沙沙的腳步聲,那是覺見住持率領著正業堂的監僧趕來,要阻止

正俗互毆,殺傷人命,事很快在林寺中傳開,明不詳也聽說了這消息,但他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只是回到房中,對著佛像頂禮一拜,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開始持經誦課。低垂的眼瞼,長長的睫,便如玉雕般麗,看著竟有些莊嚴。

房間里,唯有經聲繚繞。

了凈在佛都外的荒野躲了幾天,寺中派遣的監僧搜索甚,幾次險險被發現,都靠著機智躲過。但他擔憂師父安危,一心想打探寺中消息。

這一日,他見一名樵夫山砍柴,見周圍無其他人,于是攔住問道:“請問施主是佛都附近的居民嗎?”

那樵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點點頭,問道:“師父是林僧人嗎?”

了凈道:“是啊,我出外公辦甫回。不知道……最近寺有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那樵夫看著他,忽道:“你是了凈師父吧?”

了凈心中一驚,忙道:“施主怎會這樣想?貧僧法號了澄,了凈是我師弟。”

那樵夫道:“跟我來,有人想見你。”

樵夫說完,轉就走,了凈猶豫不前,那樵夫又回頭道:“放心,不會害你。”

了凈想了想,跟上前去。

那樵夫把了凈引一條荒徑,左曲右折,了凈沿途觀察,并無其他人影。兩人直走到一間小木屋前,樵夫道:“你在這等等,會有人來見你。”

了凈問道:“什麼人?”

那樵夫只不回答,徑自離去。

了凈推開門,見屋布置甚是簡單,一張有扶手的椅子,一個小茶幾,周圍七八張凳子,一旁的柜子上放著幾罐茶葉與茶,別無其他房間。

他等了許久,不見人來,心驚疑不定,只怕是個陷阱。他幾次走到屋外察看,都沒見著搜捕而來的監僧,又觀察環境,思考若有萬一該當如何逃走。

又想,也許未必需要逃走,即便認罪擒又何妨?說到底,師父是為自己過,自己又怎能一走了之?

他自午後直等到黃昏,又從黃昏等到夜,直到戌時,他向窗外去,見著一條高大著黃袈裟于月下大步走近。他認得那是八堂住持以上的服,心中一驚,急忙開門,這才看清來人。

來人那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眼不怒自威,竟是普賢院首座覺空。

覺空見他開門,點頭示意,昂首闊步進了小屋。了凈知道此時逃也逃不掉,索大方跟了進去。

覺空坐上主座,了凈恭敬行禮道:“弟子了凈,參見覺空首座。”

“坐。”覺空道,只是簡單一字,卻讓人覺到那從骨頭里出來的威嚴。

那是歲月與經驗,份與地位累積出來的威嚴,是幾經磨打粹煉出來的鐵骨,像是一座山,得起挖掘,風霜經過,只留下痕跡,卻不能搖他半分。與他比起來,四院八堂的其他住持首座都像是奉命行事的宦臣,他們或許有能力,但不是那個俯瞰全局的人,甚至覺生方丈也不是。

了凈坐了下來,他本是散漫疏懶的人,坐下時彎腰駝背,只求舒適,但見覺空腰桿筆直,他也不由得跟著坐正了

覺空道:“貧僧時間不多,只說幾句。你若回去,必死無疑。”

“弟子知道。”了凈回答。他對這名俗僧之首竟升起了敬畏之心,語氣也嚴肅起來:“但弟子不能讓師父過。”

覺空道:“過已經了,你回去,他一樣要罰,多繞你一條命罷了,他當初的苦心便白費。你師父不愿你如此。”

了凈急道:“弟子是人陷害。”

覺空反問:“怎麼陷害?”

了凈把明不詳之事一五一十說出,從察覺《拈花指法》被人翻閱開始,說到床下搜出罪證,又將那本日記遞給覺空。

“是他害死卜和呂長風,死傅穎聰,嚇瘋本月。本松勾引婦也跟他不了關系。”了凈道,“我懷疑寺的正俗之爭也是他挑起的。”

覺空問道:“這是明不詳的筆跡?”

了凈一愣,道:“這是我的筆跡,他模仿我的筆跡要害我。”

覺空道:“有證據嗎?”

了凈搖搖頭:“沒有。”

覺空把筆記遞還給了凈,沒再說什麼。了凈明白覺空的意思,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依靠猜測與明不詳的自白,偏偏那自白書上的筆記還是他的,本查無實據,不由得嘆了口氣。

覺空道:“這樣就想救你跟你師父,是不可能的。你是人才,死在這可惜了,早日走吧。”

他說只說幾句,就當真只說幾句,他的口氣也非商量,而是命令,說完便站起來。了凈也連忙起,問道:“那我師父?”

覺空道:“我會盡力保他不死。”

了凈心上一塊大石頓時落了地。覺空是俗僧之首,只要他允諾,俗僧便不會追究,方丈料想也會從輕發落。

他對覺空道:“首座即便不信我的話,也請務必注意明不詳這個人。”

“知道了。”覺空揮手制止他說下去,“貧僧會注意。”

說完,覺空踏步離去,再未回頭。

了凈松了口氣,離開了小屋。他一路走,一路想,突然明白,覺空料到他擔心師父,不肯遠離,卻又絕不會詢問僧眾,于是派人喬裝樵夫模樣引他現。這樣說來,這普賢院首座確實心思縝

一轉念,他又倏然一驚。

“這小屋該是俗僧們私下商議事所在。這樵夫對佛都環境十分悉,可見是佛都居民,要找到我,他派出去的眼線也絕不止這一個。那這佛都當中,到底有多覺空的手下?他安排這麼多手下潛藏在佛都,又是為什麼?”

向小屋方向,心里打了個突。

不管如何,他已經向覺空說過明不詳的事,覺空如此明干練,應能制衡那妖孽。

他想起明不詳,對這個人,至今他仍覺無法捉

然而了凈卻不知道,覺空并未把他的話當真。對覺空而言,明不詳只是了凈絞盡腦串連近來寺中大事而編織出來罪的借口。這弟子確實聰明,能把這麼多事串在一起,可惜就是節太過離奇。且不說別的,一個十五歲的年怎麼有辦法引起正俗之爭?

引起正俗之爭的不是明不詳,而是林寺的陳規。那源頭早在明不詳出生之前,五十年前,甚至九十年前,更早更早之前便已埋下。

作為俗僧之首,林寺實質上的第二把椅,覺空的念想一直沒變過。早在五十年前嵩之爭結束,還年的他拜最早的五名俗僧門下時,便已確立。

“覺如罪刑重大,眾怒難平,非極刑不可。”

方丈院的議堂中,覺空腰桿筆直地立。無論何時,他都散發著一攝人的威儀。

方丈覺生道:“包庇弟子,罪不至死。”

覺空道:“挾持住持,難道也不至死?”

覺空一雙冷目環顧四周。

膳堂上的鬥毆只是開端,正俗之爭宛如一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覺如與覺觀是俗僧易名的倡議者,假若覺如不死,俗僧氣憤難平。反之,覺如死後,還可重議俗僧易名之事,最糟也能暫時擱置這件事。

至于了凈,他若回來領罪,覺如就罪不至死。他們師徒深,覺如必將這筆帳算在俗僧頭上,俗僧易名將更不可撼

方丈院的議堂中一片死寂,唯聽覺生方丈一聲長長的嘆息。

“覺空首座不會放過你師父。”明不詳淡淡道。

了凈沒想到他會遇到明不詳。

那是在一條離開室山的小路上。他離開木屋時非常小心,確信沒人跟蹤,明不詳不可能聽到他與覺空的對話。

“我猜你還沒離開,這幾天都在找你,幸好遇上了。”

了凈戒備起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了凈問道。

“覺空首座不想引發正俗之爭,只有你師父死了,才能按下俗僧的怒火。”明不詳搖頭道,“他不會放過你師父。”

了凈轉頭就走,他要回室山救師父。

“你若回去,你師父不會死,但卻會死更多人。”

了凈回過頭來,冷笑道:“那不就是你的目的?”

“我為什麼要害死他們?”明不詳道,“那對我有什麼好?”

“我怎麼知道!”了凈怒道,“你到底想干什麼?!”

“現在嗎?”明不詳想了想,似乎正在拿怎樣表意才確,最後道,“你是第一個‘看見’我的人,所以,我想幫你。”

這麼說的時候,明不詳沒有笑,只是定定看著了凈。

怒火與冷冰再度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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