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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1章 朱門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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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朱門豪客

昆侖八十五年,秋,八月

楊衍進了城,趁夜敲了鐵鋪的門。鐵匠掌了燭火開門罵道:“哪個橫死的不給人睡!”定睛一看,燭下,楊衍滿傷疤,雙眼紅,當下吃了一驚,手上的燭火險些落了。

楊衍徑自走鐵鋪找兵。鐵匠知有變故,問道:“楊公子,發生啥事了?”楊衍并不回話,先是挑了把劍,拿著不趁手,又挑了一把稍細點的。鐵匠上來要問,楊衍從懷里掏出幾兩銀子,那是他從家里找出的全部家當,揀了一顆碎銀放著就離開了鐵鋪。

鐵匠怔了一會,聽得里頭媳婦喊道:“誰啊?”鐵匠回了句:“沒事!”他關了門,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楊衍提著劍,他記得黑袍人的北方口音,就北而走。

莊院的工人見楊正德與秦九獻連著兩天沒來上工,正在納悶,城里便傳出楊家滅門的消息。原來今早鐵匠去了一趟楊家,回來便將消息散出去,又通知了丐幫管事的崇仁分舵主。

楊正德平素與人為善,眾人聽說消息,群激憤,又想秦九獻同時失蹤,登時懷疑起來,糾眾往秦九獻住所找去,結果卻是人去樓空。街坊只說秦九獻昨晚出門後便未再回,只知道他原是臨川人,余下一概不知,眾人更是懷疑。當地管事的丐頭疲癩派人往上報了滅門的事,稱秦九獻為疑犯,現正追捕,對楊衍行蹤卻不聞不問。

楊衍離了城,沿途問路。但他手持兵刃,形狀可怖,又滿頰是傷,一開口就牽臉頰與舌頭的傷口,聲音詭異,路人紛紛走避。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心善的大嬸見他可憐,聽他說話,又關心他,楊衍只問道路,余下都不答。那大嬸只得告訴他,沿大路往北就是臨川,至于他所說的黑袍人卻是未曾見到。

崇仁縣距離臨川只有幾十里路。人說州是七山一水兩分田,走的雖是丐幫修筑的驛道,仍是崎嶇。楊衍只是走,了就找水喝,直走到中午,突一陣暈眩,原來他一日未食,早已得頭昏。楊衍這才想起自己只帶了盤纏,卻沒帶干糧,看到不遠有家野店,便往那走去。

野店中,幾名路客紛紛看向他來。此時楊衍傷口化膿,一熱食便流不止,于是買了幾個冷包子作干糧。他一咀嚼,牽臉頰齒齦上的傷口,每嚼一下都如刀刮針刺般疼痛,只得和著水囫圇吞下。

他備好干糧,跟店家買了水壺裝水,又接著走。走沒半個時辰,突然後腦一陣重擊,他還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幾名歹徒一陣拳打腳踹,將他打倒在地,又手進他懷里掏他錢袋。楊衍死命握著懷中那繡花針球,直把掌心手指都扎出來。那群劫匪扳不開他手指,又怕人來,匆忙間只搶了錢袋跟那面令牌便急忙逃離。楊衍勉力站起,看背影是野店那幾名路客,知道追之不及,又一跛一跛地往臨川走去。

了夜,楊衍用劍割了芒草作床被,就在道旁野宿,幸而未遇毒蛇猛侵擾。就這樣走了兩天,第三天中午才到臨川城。

昆侖共議後,丐幫的勢力占了浙江、福建、江西三省,江西以州作為重鎮經營——丐幫早年以行乞聚落,幫多為目不識丁的武人,歷任幫主便以興文為重任。臨川古有才子之鄉的譽,江西總舵便在此。自然,也因同一個理由,浙江紹興了丐幫總部所在。

兩日里趕了幾十里路,楊衍又疲又累,全酸疼。他傷口未經醫治,又睡在臟污之地,竟已長出蛆來,爬了滿臉,城里人見他形貌紛紛走避。他環顧四周,自然見不到仇人,經過一間大院落,聽得有爭吵之聲,也無心去管。一瞥眼,巷弄中約見著一個悉背影,他正要快步上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倒了下去。

“你這個騙子,流氓!哎……有人昏倒了!”

這是他昏迷前最後聽到的聲音。

※※※

再睜開眼時,楊衍先看見一個背影。

那是個老人的背影。

楊衍立刻手去自己懷中的繡花針球,見球仍在懷中,心下一安,又去找他的劍。

他的劍呢?楊衍不由得喊了出來,但口中發出的卻是聲。

老人回過頭,忙上前安他道:“別,歇著。”

楊衍掙扎著環顧屋,老人問道:“你找什麼?”隨即醒悟,從床下出劍來,問道,“你找這個?”

楊衍搶過劍來,抱著,正要開口,老人卻按住他口道:“噓,不要說話。你舌頭了傷,開口,多休息。”

楊衍搖搖頭,他抱著劍想起,但渾疼痛。

忽聽“呀”的一聲,房門打開,一名端著湯藥進來。這年約十七,型福泰,比楊衍矮,看起來卻比楊衍重些。

老人把楊衍扶起,說道:“我姓孫,是個大夫,這是我孫阿珠。”聽到對方是個大夫,楊衍這才發覺臉上已經上了藥。

阿珠道:“別,我喂你喝藥。”說著便將湯藥一匙一匙喂給楊衍。楊衍看著阿珠,想起楊珊珊死前那一抹微笑,眼眶忽地一紅,掙扎著喊了聲:“姐……”

他說話發音不清,阿珠聽了“謝”字,忙說道:“不用說謝,這是該當的。”

楊衍收起緒,想掏銀子,這才想起上銀兩早被洗劫一空。孫大夫見他神,猜出由,說道:“我雖不知你上發生何事,也無意細究,只是你的眼睛……”頓了頓,又道,“你傷得太重,又沒及時醫治,種下病,以後臉上留疤,說話不利索都是難免的,但命卻是無礙。你有什麼私事未了,若是不便代,也都等傷好再說。”

自幾天前家變以來,楊衍首次接別人的善意,不到一暖流在心。但他無心養病,只想早日找到仇人報仇。

孫大夫道:“你好生歇息,我們不打擾你了。”

楊衍又睡了一覺。他傷口潰爛發炎,一便全疼痛,將養一天,病反復,時而昏迷,時而清醒。

第二天醒來時,孫大夫正在熬藥,見他起來了,問道:“你怎樣?”楊衍全無力,孫大夫替他把脈,楊衍見到孫大夫臉上一塊青腫,手指了指,孫大夫說沒事。楊衍心下狐疑。阿珠此時進來,手上拿著一個包袱,問道:“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楊衍一看,包袱中放著的竟是他前兩天被搶走的碎銀子跟那面令牌,心中更是疑

孫大夫問道:“哪找來的?”阿珠道:“就放在咱們家門口,也不知是誰送來的。”

楊衍指著銀子,又指指孫大夫,孫大夫知道他意思,掂了一小塊碎銀道:“我就收你藥錢,剩下的你留著吧。”楊衍甚是激,但仍不知為何令牌與銀子會回來。

孫大夫離開房里,楊衍指指自己臉上,又指指門口,意是詢問阿珠,孫大夫怎麼的傷。

阿珠見楊衍問起,噘了怒道:“城里來了個騙子,又霸道,搶了病人不說,還傷了爺爺。”

楊衍好奇,指指阿珠,比個張的手勢要阿珠細說。

原來孫大夫是城有名的仁醫,救病醫傷,遇到窮苦的就只收些藥錢,生活家計多靠替城的朱大戶一家看病所得。

大概一個月前,朱大戶新娶的小妾突然生了惡疾,說悶氣,日夜煎熬,不能與朱大戶行房。朱大戶著急,請孫大夫診治,孫大夫醫治許久,始終不對癥。

約莫半個月前,來了一個名朱門殤的走方醫生,自稱祖先為富不仁,授業師父代要義診三年,所以看病不收診金,只收藥費。他聽說了朱大戶家小妾的惡疾,登門拜訪。朱大戶也是病急投醫,請他進去,診過之後,說朱夫人是不容,水火不調,所以得了心疾。

朱大戶問:“什麼是?”

朱門殤便問:“朱大爺你辦事時,是否倒懸?”

朱大戶不好意思,道:“確實……有幾次。”

朱門殤道:“只怕不是幾次而已吧?”

朱門殤見朱大戶只是訕笑,便接著說:“老爺你盛,就是說你太過威猛,氣太旺。正常人合是男上下,那氣由牝戶,而由七竅出,但你倒錯,夫人承不起,氣化消不了,便積蓄在。這病要好,需得導引。”

說完,朱門殤讓朱夫人立起子,取了一三尺長針,在夫人背後攢弄。用這麼長的針醫病當真前所未見。也不知他從朱夫人後背哪個道刺,左手夾住針,右手突然拍向朱夫人口,那針突地一下就從口穿出。他就這樣兩手在夾著針,隨即左手一,右手一放,那針就收了回去。

朱門殤道:“我已幫夫人穿孔泄氣,但要痊愈,還得吃我祖傳方。只是這藥材不便宜,需得三兩銀子一帖,早晚服用,方能痊愈。”

朱大戶見了他這穿針的神技,被唬得一愣一愣。這名小妾是他新娶,最是疼,莫說一天六兩銀子,便是一天六十兩銀子也愿出。

朱門殤又囑咐道:“夫人之病乃因合而起,若未調養好便行房,病恐會惡化。若倒過來,害你積蓄氣,只怕……”

朱大戶忙問:“只怕怎樣?”

朱門殤舉起食指朝天,又向下一勾。

朱大戶驚道:“難道會倒?”

朱門殤點點頭,朱大戶忙道:“不犯戒,絕不犯戒!”

之後朱門殤送來藥丸,果然一吃見效,朱夫人漸可,朱大戶每日奉送銀子,不在話下。

孫大夫一聽此事,當真是豈有此理。他對阿珠道:“這人是個騙子,行話‘做大票的’。天底下哪有三尺針灸之理?又哪有穿針的法門?那是騙的一種。那針共有兩截,一截是給人看的,長約三尺,後前窄,里頭藏有機關,背心,前端便,他再趁著前一拍,將另外一截針夾在指中,看上去便似穿過口。病人被他在這一拍,哪分得清口的疼痛是被針還是掌打的?至于的醫理,更是胡說八道,當真胡說八道!”

阿珠又問,那為何朱夫人吃了藥會見效?

孫大夫答:“那是江湖走方士的偏門,又稱‘頂藥’,多以水銀、罌粟等煉制,服下後各種病癥都能緩上一些,但不治本,多服更是傷。”

孫大夫又說:“那個朱門殤說他施醫不施藥,什麼藥材要三兩銀子一帖?再說,他若真不收錢,怎麼不在自己鄉里行醫,又怎麼不開醫館,日……就住在群芳樓里?”

孫大夫去到朱家力諫,朱家不信,他又去找朱門殤理論,朱門殤反笑他:“有火點子不掙,盡費些功夫在水碼子上,難怪治不了杵兒。”這又是江湖騙子的行話,有錢的“火點”,窮人“水碼子”,掙錢“治杵兒”。孫大夫更確信他是騙子,只是朱大戶不聽勸,反被朱門殤誣賴自己眼紅。也就是那天,楊衍恰巧昏倒在朱大戶屋外,被孫大夫救了。

楊衍想想,原來當天聽到的是孫大夫跟那名騙子的爭執,看來自己當時是倒在朱大戶家附近了。

阿珠又說道,今天孫大夫又去群芳樓跟朱門殤理論,卻被他一把推開,撞到門板上,了傷。

楊衍此時最聽不得這種恃強凌弱的事,不由得怒火中燒。他向來脾氣剛烈,家門遭變後更是如火澆油。

突然聽到門外孫大夫的聲音慌道:“你來干嘛?”又聽一個聲音道:“惦念你前些天撿的那個娃,特來看看。”

只見一人直直走進屋來,孫大夫攔不住他。楊衍看那人,下細長,斯文臉上帶著幾分獷,尤其一雙濃眉特別醒目。孫大夫拉著那人道:“這孩子沒錢,你莫要惹事!”阿珠拉拉楊衍角,眼神示意,原來此人便是朱門殤。

朱門殤上下打量楊衍,又靠近他上嗅了嗅,楊衍覺得他冒犯,又厭惡他欺負孫大夫,握了劍,罵道:“滾開!”一劍砍去。他無意傷人,只想嚇唬對方,讓對方吃點小苦頭。但他傷病未愈,這一劍歪歪斜斜,甚是無力。

朱門殤輕輕巧巧接過劍,罵道:“小王八敢傷人啊!”他材瘦長,力氣卻大,雙手一拉就把楊衍提起。孫大夫忙道:“他是個孩子,又是個病人,你別傷他!”

楊衍雙腳懸空,上東西落了一地,連那塊令牌也掉在地上。朱門殤低頭撿起,笑道:“原來是個火點。”轉頭對孫大夫道,“這病人歸我了。”

孫大夫急道:“你怎能這麼霸道?”

朱門殤道:“我便霸道了怎樣?這小子拿劍傷我,我帶他去丐幫,看看怎麼評理!”

孫大夫道:“他就是個孩子,又沒錢,你拿他干嘛?”

朱門殤道:“嘿,你說我是個騙子?這孩子要是醫死了,我賠命,要是醫好了,你別再去朱家找我麻煩!就你這窮酸樣,他的藥錢你得?我是幫你省,不知好歹!”

楊衍要掙扎,無奈全乏力,朱門殤將他手中劍奪了,將楊衍甩到肩上,就如挎包袱一般。他暴,楊衍給他一甩,登時昏了。

朱門殤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孫大夫與阿珠怎麼也攔不住。

※※※

楊衍覺自己像是躺在一團棉花上,的,溫溫的,又嗅到一淡淡的香氣。他張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拔步床上,床頂繪有牡丹紋路,床柱上片片緋紅紗幔,又見周圍擺飾盡是花瓶玉,還有一只雕工細的香爐,裊裊升著青煙。他出貧困,哪見過這等華麗氣派?恍惚間只覺是仙境。

忽然,風卷紗幔,緩緩飄起。楊衍轉過頭去,只見簾幔過,一條纖長影站在桌案前,周圍末紛飛,白霧似的。

卻是朱門殤在面團。

在這雅致房間里面團,不僅突兀,也太不講究。只見朱門殤捶甩拋,往復不停,楊衍心想:“不知他又要搞什麼騙。這家伙不當騙子,當個廚子倒是有模有樣。”

他正要起,朱門殤就罵道:“孫老頭沒你別嗎?跟個潑猴似的,扭來扭去。”

楊衍格剛烈,遇到敬重的那是禮貌周到,言無不聽,遇到魯厭惡的,那是你讓往東,我越是往西。他因孫大夫之故厭惡朱門殤,朱門殤要他躺,他偏要起

朱門殤罵道:“好一只潑猴!”拿起面團走到楊衍面前,一把將楊衍推回床上。楊衍開口要罵,朱門殤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面團塞進他里。楊衍待要吐出,朱門殤他臉頰不讓吐,又把面團一團接一團塞里,直把楊衍的塞得滿當當的。楊衍氣息不順,吞不下又吐不出,惡得鼻涕眼淚齊出,拼命搥打朱門殤。朱門殤嫌他煩,用腳住他雙手,兀自不肯停手,又,直到把他里最後一點隙都塞滿。

楊衍掙扎不得,又不過氣,只得任他擺弄。朱門殤見他安分了,又把剩余的面團長條形,在他上下齒齦上按勻,這才放手。

朱門殤一放手,楊衍便要手去挖面團,朱門殤道:“想要好得快,別它,躺好!”

楊衍想起孫大夫說朱門殤是騙子,敢這又是哪門子的偏方?不理會朱門殤的吩咐,便要手去挖。朱門殤攔住他,又罵了幾句,一手,楊衍又去挖,朱門殤又攔。這樣往復幾次,朱門殤罵道:“媽的原來不是猴子,是牛啊!”

兩人鬥得火起,朱門殤扯下簾幔將楊衍手腳綁住,楊衍不停掙扎扭,朱門殤索將他五花大綁,捆個粽子似的,罵道:“真是蠢牛,不綁不聽話!”楊衍也不服輸,瞪著朱門殤,朱門殤見他瞪自己,也瞪了回去。兩人怒目相對,就這樣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把眼睛移開去。

兩人都不服輸,約莫僵持了一刻鐘,一名姑娘進門問道:“朱公子,那個孫大夫又來了。”

朱門殤頭也不回,罵道:“把那老頑固趕回去!”

姑娘又道:“他帶了丐幫的人,說你拐帶年呢。”

朱門殤又道:“讓七娘打發他們,別來煩我!”

那姑娘笑道:“朱公子好大的火氣,要不賤妾幫你消消火吧?”

朱門殤道:“你幫這蠢犢子消火吧!”

那姑娘道:“床上的公子,你瞧瞧我,好不好看?”

楊衍聽喚自己,只不理會。那姑娘見他們這般鬥法,覺得好笑,走近床前,用頭發去撓楊衍鼻子。朱門殤見狀,連忙喝止道:“別他!”他這一喝,不自地移開視線。

那姑娘嚇了一跳,朱門殤道:“他現在封著口竅,若打噴嚏,氣息逆流,會把肺給炸了。”

那姑娘料不到如此嚴重,連忙道歉。朱門殤打發走了,看向楊衍,只見楊衍眼中滿是得瑟,顯是對贏了這場瞪眼比賽很是得意。朱門殤怒道:“剛才不算,我們重來一次!”楊衍扭過頭去,就不瞧他。

朱門殤憋了一口悶氣,想了想,轉不知拿了什麼事,走到楊衍面前,問道:“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楊衍不理他。朱門殤舉起一個小盒子,里頭盡是細細蠕的小蟲,道:“這是蛆。”說著拿起涂刀,把蛆抹在楊衍臉上。楊衍大怒,只是掙扎不得。朱門殤又用紗布蓋在楊衍臉上,罵道:“老子要去嫖。倔犢子,你要有本事就別,讓蛆吃了你。等你臉上長了蒼蠅,老子就服你,你一聲爺爺。”

朱門殤離開後,楊衍心想:“這邪魔歪道搞什麼鬼?這樣折磨我又有啥好?”他想不通,加上剛才掙扎又虛耗了不力氣,不多久便沉沉睡去。

他再醒來時,朱門殤正在喝酒,見他醒了,罵道:“還沒死嘛。”楊衍不理他,朱門殤提著酒壺上前探視,問道:“現在你是什麼味道?甜、酸、苦?”

楊衍心中暗罵:“這白癡,你塞了我,我怎麼回答?”他一轉念,發現舌尖果然嘗到一甜味,這是他數天來第一次到味道。

朱門殤這才想起楊衍被塞住,說道:“都忘了你里塞著藥。這樣吧,你點頭一次是甜,兩次是酸,三次是苦,好不好?”

楊衍聽他說面團是藥,心下納悶,只是一覺醒來,神好了許多,又想早點離這惱人的困境,于是點了一下頭。

朱門殤點點頭,卻沒幫楊衍取出口中面團。他端了一盆水,再取來一個小藥盒,先取下楊衍臉上的紗布,用水把傷口上的蛆洗下,仔細端詳一會,這才點點頭,拿起涂刀道:“有本事就不要吭聲。”說完從藥盒里刮了一小塊藥膏抹在楊衍臉上。楊衍兩眼一睜,痛得幾昏去,但他格倔強,說不哼就不哼,只是四肢搐不停。

朱門殤上完藥,又用紗布蓋上,道:“你明天就能下床,要是乖,就幫你松綁。”

楊衍撇過頭去,只不理他。

朱門殤正要離去,突然聽到“咕嚕嚕”的聲音,又轉過頭來,一拍腦袋道:“媽的賊,都忘記給你吃飯了!不過你現在也吃不了什麼。你安分點,我讓人給你伺候些冷粥。”

朱門殤出去,過了一會帶著一名二十出頭的標致姑娘回來,指著楊衍說道:“給你了。”說完把楊衍口中的面團挖出。楊衍頓覺口中一松,長長呼了口氣。

那姑娘笑道:“我來服侍公子。”說著端起碗,一勺一勺喂食楊衍。楊衍許久未進食,那冷粥中摻了末,喝起來格外鮮甜味,楊衍喝得急了,咳了出來。那姑娘道:“別急,還多著呢,嘻……”

楊衍聽那聲音與之前的姑娘又是不同,心中疑,轉頭問道:“這是哪里?”他話一出口,發覺自己說話正常,舌頭也靈便多了,甚是訝異。

那姑娘笑道:“這兒是群芳樓。”楊衍大吃一驚:“院?”那姑娘笑道:“不是院,哪有這麼舒服的床?”說完又咯咯笑個不停。

楊衍轉頭對朱門殤怒道:“你帶我上院?”

朱門殤正在面團,回道:“院又怎樣?院的床舒服,房間多,又是生財工,打掃最是干凈,床單被褥都是滾水燙洗過的。除了院,哪找得到這麼多細心熨帖的姑娘照顧?等病人好了,帶個姑娘換個房間,馬上就知道,你說,這院是不是上好的養傷地方?”

那姑娘呵呵笑道:“朱公子這樣講,是要把群芳樓改醫館了?”

朱門殤笑道:“現在不就當了醫館?要不你們染的花柳誰看,這愣犢子又是哪來的?”

那姑娘指著楊衍笑道:“瞧你把人家綁的,沒想到你還好這口。”

朱門殤笑道:“要不你也試試?”

姑娘笑道:“好啊,就等朱大夫點蠟燭。”喂完楊衍,端著湯碗要走,朱門殤又順手一把。

朱門殤把新的面團拿到楊衍面前,說道:“怎樣,舌頭好多了?”楊衍點頭。朱門殤示意楊衍張,楊衍把張開,朱門殤又把新的面團塞里,說道:“口舌傷口最難敷料,你傷口深,要想完好就得固定住。那孫老頭,一流人品,二流醫,三流腦袋。”

楊衍聽他辱及恩人,推了朱門殤一把,朱門殤道:“倔犢子還發脾氣?你不乖乖敷藥,是要我用強的?”

楊衍知他說得出做得到,也猜到他是替自己治傷,哼了一聲,不再反抗。

朱門殤又道:“且不論他不通人世故,就說你這傷口流瘍,他就不該幫你洗掉蛆蟲。須知蛆蟲專吃腐,你的傷口細碎且多,難以清理,我猜是被人塞了陶瓷碎片在里,得先讓蛆蟲吃一,剩下的傷口便好理。我用的這帖藥孫大夫也調制不出,先消,後生,你用了便不會留疤。”

朱門殤把楊衍塞滿,接著又說:“我上這藥面團,用來醫治你舌頭上的傷口。人的舌頭,舌尖嘗甜,舌苦,舌側是酸。你嘗到甜味,表示舌頭恢復了五,待你嘗出酸味,大概就好了七,若是嘗到苦味,那便十足十好了。”

說完,朱門殤“咦?”了一聲,去看楊衍眼睛,見那瞳仁周圍的紅還未散去,皺起眉頭道:“你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你。”

又過了一天,楊衍起床,舌頭與臉頰上的疼痛俱已消失大半,只是堵得難,外加全被綁,彈不得。

朱門殤道:“你要是乖乖聽話,我就替你松綁。”

此時楊衍對朱門殤本事已信了幾分,知道他不是壞人,便點點頭。朱門殤替他松綁,人安排洗澡水,讓楊衍沐浴更。楊衍梳洗過後,神稍復,向人討了紙筆,在紙上寫著“你為何要害孫大夫”,遞給朱門殤。

朱門殤看了紙條,罵道:“媽個!我就說姓孫的老頭一流人品二流醫三流腦袋。之前罵過他醫,現在就說他這腦袋,他到死都不明白朱家太太得的是什麼病!”

楊衍神著朱門殤。

朱門殤道:“什麼病悶氣又不能行房?朱夫人外表看起來好好的,孫老頭又診不出病。這悶氣是哪科?不能行房又是哪科?脈像無礙又是咋回事?你不懂醫,我就告訴你,全都不是一回事,全是假的!”

楊衍神訝異,難道朱夫人是裝病?可為何朱門殤一診,就說自己漸漸痊愈?難道朱夫人與朱門殤勾結,合謀騙朱大戶的錢?

朱門殤道:“還聽不懂?朱夫人確實有病,可那都不是病征,得的是花柳。”

楊衍更是不著頭緒。朱門殤知道他想不通,繼續說道:“上個月我來群芳樓義診,檢出一個姑娘染病,替治了。道上聽說了朱夫人的怪疾,又見朱家的賬房常來群芳樓走。群芳樓是州最大最好的院,一個賬房多月俸能讓他常來?若不是水里撈油,便是有人資助,兩下一琢磨,就知了底細。朱大戶年過六十,寬,那朱夫人年方二四,樣貌年紀都不般配。與賬房,暗中給他錢財,沒想那賬房卻染上花柳,又傳給了朱夫人。朱夫人怕傳給朱大戶敗了事跡,所以找借口不與他行房。你說這病孫老頭能治嗎?人家說神仙難救無命人,他這神醫難治無病人,就算耗上一百年,他也看不出個屁端倪!”

這底細,楊衍只聽得目瞪口呆。

朱門殤繼續道:“我把賬房找來打聽,果然套出虛實。這送上門的火點子,不晃點就糟蹋了,我就去朱家踩點,糊弄一通,是要唬朱大戶別跟夫人行房。至于我開給朱夫人的藥,全是治花柳的對癥方子,照我估計,再吃幾天就可痊愈。”

他講話時雅時,又夾雜幾句江湖騙子的語,好在楊衍這幾日與他相聽習慣了,又寫道:“你醫好,何必騙錢?”

朱門殤道:“我答應了師父,行醫三年不收錢。我治病救命不收分文,到尋芳院義診花柳,吃的喝的睡的姑娘全是群芳樓招待。是假病,開給朱夫人的也是假藥,只是假藥剛好對到真病,那是巧合。所以說,朱大戶這筆錢是騙來的,不是醫來的,行醫不收錢,騙人可要收錢。”

楊衍聽他強詞奪理卻又句句在,心想:“孫大夫也許看錯了這個人,但說他胡說八道,那總是沒錯的。”

朱門殤道:“所以,懂了沒?”

楊衍點點頭,又寫:“我的劍呢?”

朱門殤看了字條,皺起眉頭道:“你的劍還在孫老頭家,過兩天我派人給你取回,等你臉上的傷好了再說。”

楊衍搖搖頭,寫上:“我很好,今日要走。”

朱門殤拍桌大罵道:“走你個頭!我是醫生,我說能走你才能走!”

楊衍沒料到他發這麼大脾氣,覺得古怪。朱門殤說道:“我醫人不醫一半,沒等你真好了,別想走,這是你欠我的!”

楊衍原本是個烈的人,你越是強,他越是,只是朱門殤對他有恩,他便不發作。但他心心念念都是報仇,這幾日耽擱,只怕仇人已去得遠了,一念及此便痛不生,當下轉就要走。

“你這樣報不了仇。”朱門殤道,“你姓楊對吧?崇仁縣那邊傳來了消息,你家的事我都聽說了。”

楊衍子一,緩緩轉過來,盯著朱門殤。

朱門殤淡淡道:“你的心我懂,但你這樣是報不了仇的。”

不!你不懂!楊衍看著朱門殤。你是個好人,還是個聰明人,或許還是個世故的人,但你不懂親人死在你面前的樣子!那種痛,沒有親經歷過,是不可能懂的!

朱門殤凝他的眼神,想了一下,接著說道:“我也是滅門種。”

楊衍瞪大了眼睛。

朱門殤道:“我的父母跟兄長都是死在我面前。”他拉開襟,一道疤痕從左直直下落,出手的人劍法必定狠絕快絕,傷痕才能這般筆直。

朱門殤接著道:“那一年我比你現在大點,剛滿十七歲。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救你的原因。”說著緩緩上前,張開雙臂抱住楊衍。

“你還沒哭過吧?那時,我也是。”朱門殤淡淡道,“哭吧。”

楊衍抑的緒終于潰堤,抱著朱門殤悲嚎痛哭。

外傳、朱門殤

其實朱門殤并不算滅門種,那刀疤也不是這樣來的,這麼說只是為了讓楊衍放下戒心。

他父親常說一句話: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他師父也常說這句話: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綜合了兩個人的說法,他也懂了這句話: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朱門殤本名朱門商,打小就跟著父親行騙。每到一個縣城,父親就會“圓粘子”,這是行話,意思是招攬圍觀群眾。說的容他是聽慣的,大概就是祖上得財不仁,家傳惡疾,四十夭折,遍訪名醫不得,遇一高僧傳授醫,解了惡疾,于是師命,施醫三年行善積德,但施醫不施藥,藥費得自理。說完這一段就開始表演,問現場觀眾誰生病了,當場施救,。舉凡疔毒惡瘡、跌打損傷、火氣蒙眼、牙疼耳痔,無不藥到病除。

他們這行又有一些異于尋常的法門,如三尺針灸、手摘惡瘤、拔火瀉毒等等,都是造虛弄假的把戲,他也自小練。

江湖中管這種以行醫為名的騙“做大票”,是一種難度很高的騙局。首先,行騙的人必須長相穿著面,讓人相信你真是個人,還需知基礎藥理,《本草綱目》、《針灸甲乙經》、《千金翼方》,《湯頭歌訣》都得背得爛。這活更要“火做”不能“水做”,就是要花本錢,住大客棧,吃穿用度都要有個模樣,說出來頭頭是道,人家才會信你。

至于現場醫治,就靠著一些淺手搭配幾種頂藥方子,治標不治本地唬弄過去。

父親說: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抓著人的心里,病就能治好。例如說,你著整齊,人家就多信你幾分,你姿態越高,人家就越發信你。是人都有著幾分怕生,現場施醫的時候縱使覺得不對,也未必會當場揭發。就說這三尺針灸,對方就算覺得針沒扎進去,現場也不敢,就怕針斷在里頭,傷了心口,有了這層顧忌,你就不怕被破關竅。

又說疔毒惡瘡,本就要長期調養,當下有了舒緩,他們便覺對癥,等三五個月後發現沒好,你早已遠走高飛。至于跌打損傷,你崴了腳,挨了揍,淤骨折,有三天痊愈的,也有半年才能稍好。要是某甲傷了腳七天才好,你就說虧了你的神丹妙藥,換別的大夫,怕不要兩三個月才能痊愈?這事死無對證,誰也拿你沒輒。所以說“要治病,得往心里去”就這個道理。

父親又囑咐,你要會水火簧,也就是懂得用套話分出窮富。有錢人“火點”,窮人“水點”,若有錢就多簧點,若是窮也別浪費時間。

但父親也有他的原則,他常對朱門殤說,干這行就是騙人來看診,整治些無傷大雅的小病,藥錢上掙點杵兒。但有兩種杵你不能掙,一是“要命杵”,二是“絕命杵”。

所謂“要命杵”,就是你看出這人的病一拖延會死,不能在你這耽擱了命,掙這個錢是要人命的,就是“要命杵”。

另一種“絕命杵”也相差彷佛,掙錢要留點余地,你不能把人家的棺材本都給挖出來,那是絕人家的命,這“絕命杵”。

掙這兩種錢必有後患,“出了鼓”——也就是被病人識破,找你算賬,會被追殺千里。遇到這兩種況,只消說一句:“藥治不死病,醫救有緣人。這顆藥你拿去,能好就好,不能好也別來了。”但凡疑難雜癥,對癥對藥都未必有用,沒誰說得準,你說這病你醫不了,就能及早

父親又教他保命法門。在江湖上走跳,若遇到危險,先躲院,其次賭場、酒館。

先說這院,九大家中除了林,轄都有院。院多屬各地的幫會直營,背後都有強人靠山。生意場所,是掙杵兒的地方,誰想尋歡時見?要是還鬧了人命,嫖客能得安心?現今院多有護院保鏢,越好的院保鏢越多,你進了院,仇家就奈何不了你,你再伺機逃便

再說賭場,意思相同,你要是拿了一副天地雙尊,後面有人打鬧掀了賭桌,這鋪不算,下鋪重來,你還不亮刀子砍人?賭場信譽也損。你進了賭場,自有人救你命。

最後便是酒館。所謂大俠不過就是領過俠名狀的凡夫俗子,打從丐幫江西總舵彭老丐封刀退,大俠這兩個字在這世上就算絕跡了。只是人喝了酒就吹,酒館最是能吹的地方,個個都吹得自己英雄俠義武功蓋世,不是剛剿了路匪就是剛擒了幾個馬賊,要麼殺敗過哪家俠客。你到酒館里頭喊一聲救命,誰好意思裝孫子?酒壯膽氣,只要有人站起來喝阻兩聲,這就有了逃走的余裕。是以壯士多在酒館現。只是酒館卻也有一項不好,就怕被人盤下對質,那便走不開了。干我們這行,“仇”不過就是掙杵兒的事,賠錢多半能了事,不傷命,便有後圖。

院賭場酒館,行騙的稱之為“三寶地”,既有聚集人群的好,又有易于躲藏的妙。尤其是閩贛浙一帶,昆侖共議後,這三省歸給了丐幫管轄,丐幫本是下九流出,對這些個勾當營生最是悉,也經營得最為完善,數量既多,質量也高,乃是極大的收來源。酒且不論,最好的院賭場都在這三省,不武林豪客公辦私辦,路過必有關,連林寺的俗僧都有特地前來宿娼的。

朱門商跟著父親躲過幾次院賭場,漸漸懂了這些道理。父子周游江湖,各地停留不過三五個月,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山渣混了決明子做藥丸,賣個十文錢,是給水點的價;若遇到火點,一顆去心火的天王救心丹能賣出一兩白銀來。這樣的日子逍遙愜意,又能見各地風水人,好不快活,要說唯一缺點,就是不著朋友。

十二歲那年,朱門商跟著父親到了貴州同仁,那是青城派的地界。他們挑了當地最好的福順客棧宿,開始“施醫”。

時值冬,天氣漸冷,市集中路人漸,“粘子”圓不順。朱門商注意到一個苗家衫單薄,坐在胡同口看父親賣把式,等自己跟著父親走了,他也離開,到了第二天,父親來了,他又跟著父親來。

年約比自己大個一兩歲,許是生活不濟,瘦弱矮小,比自己還矮些。朱門商判定他是個水點,他就只是定定看著父親變把式。

可行騙這回事也講機緣,同樣賣弄鋼口,變把戲“圓粘子”,臨場況各有不同。人群雖來,還要他們開口問,越問越能顯擺本事。要是人多卻無互,場子外熱冷,那只有場面,沒杵兒可掙,有時三兩個人上來,一變把式,立有回響,人就越越多。

這一回朱父算了霉運,觀眾雖多,可圍觀的只是看看,既不求醫也不詢問,過了一會人群就散了。這下朱父愁了,做大票需要火做,他要先示人以富,人家才相信他不是騙錢的,因此住的客棧,吃穿用度都是富貴氣派,他上回開張已久,這樣下去,再過半個月,只怕得鬧荒。

沒法子,著頭皮也得上。到了第四天上,人群又來,那苗族年也混在街角。朱父醫治了幾個悶咳嗽鬧風寒的,說完“施醫三年,不收分文,還有哪個要上來求醫的?”場子里冷冷清清,沒人搭話。

眼看著這一天買賣又不了,朱父嘆口氣,打算收攤,轉往別營生。那苗族年突然瞇著左眼走場子,大聲道:“我一只眼睛瞎了,大夫,能治嗎?”貴州本是漢苗混居,有苗族孩子并不足怪,怪的是朱門商注意這年許久,他平時看著父親變把式,一雙眼睛賊溜,幾時又瞎的?他心中懷疑,擔心是來端場子的,拉了拉父親袖示警,低聲說道:“不是出了鼓吧?”

朱父也覺納悶,小心謹慎,翻開年左眼,見他左眼紅腫,滿是年抓著父親的手,哭道:“求神醫救命!我還年輕,這眼瞎了活不啊!”說著手指摳了一下,似是打暗號。

朱父頓時心里有數,只道:“你這病我沒把握,權且試試。”說罷便從藥箱中拿出藥來,為年點上,打發年去一旁歇息。

圍觀眾人看到突然來了個盲眼年,都好奇起來,駐足不走,朱父又說了一回醫經藥理。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那年問:“大夫,我的眼睛能開了嗎?”

朱父點點頭道:“你試試。”

年睜開眼,眼中全無,大喊道:“好了,好了!我能看見了!多謝神醫,多謝神醫!”說罷跪地叩起頭來。周圍群眾見狀,紛紛喝采,佩服不已。

朱門商是又是吃驚又是納悶。父親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這年的況他也是懂的,可他不懂,這年為何要幫父親,那眼睛又是怎麼治好的?

眾人聽這年口音樣貌是本地人無誤,斷不會與這醫生勾結。這醫生能瞎眼重見明,那當真是神醫。場子頓時熱起來,朱父開始講起《本草綱目》,唱起《湯頭歌訣》,把眾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自那天起,他們在當地的生意才算正式開了張。

人群漸後,朱父對那苗族年說道:“你這病要斷需得長治,我住福順客棧,你隨我來。”那年就跟來了。半路上,朱門商問道:“你那眼睛怎麼回事?紅腫那樣?”那年低聲道:“我拿沙子塞眼,自然又紅又腫。大夫替我點了眼藥,休息一會,眼睛就恢復啦。”朱門商這才恍然大悟,拍手稱妙,頗有相見很晚之

到了客棧房里,朱父把今天賺到的錢分三份,分了一份給那苗族年,說道:“承蒙兄弟仗義,讓我父子不鬧荒,今後在同仁掙到的錢,有你一份。”

那苗族年卻不領錢,跪在地上磕頭道:“我不要錢,求師父賜我一藝傍!”

原來這年姓羅,單名一個曉字,父母早亡,靠著一點存積,胡打零工為生,日子過得甚苦。他在路旁看了幾日,竟看出朱父手腳,他不說破,用沙子蒙了眼,幫了這一回,就是希求得一門討生活的技藝,以後不再挨凍。

朱父原本不愿,但轉念一想,這孩子能看破機關,可見聰明,順風搭水,那是手腕好,以沙蒙眼,這是機靈,而且明知是騙卻又不揭破,真是吃這行飯的好材料,于是點點頭,答應道:“就收了你唄。”

羅曉是朱門商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兄弟,他大朱門商三歲,朱門商他一聲師兄,羅曉待朱門商也如親弟,兩人同手足,一同嬉鬧游玩。朱門商調皮鬧事,羅曉代承其過,見到好玩好食必留分朱門商一份。朱門商逾矩犯錯,羅曉也必擺起兄長架子,教訓責罵,對待朱父更如親父,噓寒問暖,照顧無不周到,宛如一家。

之後三人離了同仁,在貴州行騙,匆匆三年,羅曉把朱父各種手法學全了,連同假藥方子也到了手。這年羅曉已滿十八,一日,朱父把他來,說道:“你甚是聰明,自同仁你我師徒相遇不過三年,我這本事你便學全了,我再也沒啥好教的。你既然藝,大可自己養活自己。”

羅曉叩頭道:“弟子還想留在師父邊幾年,侍奉師父。”

朱父笑道:“做大票是火做,你待在我邊,營利不見多,開銷卻多,難道你還指著師父幫你娶妻生孩子?自己營生去吧。”

羅曉道:“要是師父想掙,三十個人也夠養活,我常看師父放著點子不晃,兜了圈子送點。”

朱父道:“干這行就是混口飯吃,要是鬧了鼓,反而麻煩。總之,你須記得我囑咐你的三句話。”

羅曉道:“弟子知道,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揣參詳,見微知著,病人才會奉你為神仙,乖乖買藥。”

朱父道:“還有兩句呢?”

羅曉道:“不掙要命錢,不貪絕命財。”

朱父點點頭道:“這三句話你得記在心里,去吧。”

之後朱父果然給了羅曉五兩銀子做本錢,朱門商見兄弟要走,依依不舍。羅曉道:“好生照顧師父,我若發達,定當回來接師父清福。”

朱門商紅了眼眶,只道:“師兄保重。”

羅曉便去了。

再往後,朱門商繼續陪著父親走南闖北,行騙過活。就這樣又過了兩年有余,某一日,行至福建泉州,那是丐幫的地頭,正施藥時,大街上一人跌跌撞撞,似在逃命。

三人一照面,朱門商不覺訝異喊道:“師兄?”

那人正是羅曉。他甚是狼狽,見到朱父宛如見到一救命稻草,大喊道:“師父救我!”

朱父不疑有他,急忙搶上前去,剛扶起他,還未問清緣由,一名年約三十五六的壯漢怒眉虬髯,滿臉橫,手持一把斷頭刀從後追上。這壯漢法快絕,可見武功之高,羅曉慌忙要逃。朱父正要攔住那人,那人驀地吼道:“你是他師父?!”朱父正猶豫間,那人手起一刀,將他一刀兩斷。

朱門商驚呼一聲:“爹!”那人又轉過頭來。羅曉知道闖了大禍,忙喊道:“快逃!”說著轉就跑。

不料那大漢法甚快,只一個起落便越過羅曉頭頂,子未落,手中刀橫劈,羅曉的人頭便咕嚕掉了下來。

朱門商轉就逃。此時大街上見殺了人,一團,那怒漢輕功雖好,卻人群所阻,一時失了朱門商影。

朱門商趁轉過街角,抬頭一看,“萬花樓”招牌便在眼前。他立刻沖院,裝作尋花問柳模樣,只是他神慌張,隨意點了個了房,那正要招呼,他卻鉆到床底下,只是不住瑟瑟發抖。

他在院躲了三天,不敢出門為父親師兄收埋,腦中一片混,渾不知發生何事,就想一覺醒來,只是個夢。

三天後,院要結賬,朱門商才發覺自己無分文。丐幫的業,哪容得他抵賴胡混?一頓毒打,直打得他全淤傷,口吐黑,又剝了他的服,將他丟到大街上。

父親與師兄的尸首早已尋不著了,他不敢去丐幫查案追究,又無分文,現在這模樣也干不了大票的勾當,只得一路行乞,過一日是一日。他過慣養尊優的日子,那些殘羹冷飯怎生消?頓失依靠的他不知何去何從,加上無錢買藥,傷勢難愈,不時咳

時已冬,一場大雪襲來。他尋無一之地,幾經輾轉只尋得一個破廟,全凍得麻木,自知大限已至,就這樣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睡在一間破客棧里頭,上蓋著條薄被。雖然只是條小小薄被,但有個房間遮蔽風雪,已足夠寒,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蓋過這麼溫的被子。

房里還有另一個人。那是一名年約六十,滿臉皺紋,慈祥和藹的老僧。

“你醒了?”老僧轉頭看向朱門商。

朱門商未及答話,老僧走到他面前,問道:“施主有家人嗎?”

朱門商想起那日慘案,他甚至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被殺。他搖搖頭,算是回答了。

老僧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暫把貧僧當作你的親人好不?”

朱門商哭了,靠在老僧懷里大哭起來。

※※※

老僧出自林寺,是個正僧,法號覺證。

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時,朱門商笑得彎不起腰。覺證絕癥,這名字真是有趣,待知曉他是雲游四方施醫放藥的藥僧時,更是笑到打滾。

朱門商說:“絕癥的施醫放藥,這病人誰敢上門?晃不到點子,掙不了杵兒。”

覺證正道:“法號只是名稱,這是名相。再說,貧僧施醫不為錢。”

朱門商問:“沒有錢治什麼病?”

覺證道:“貧僧掙的是功德,就算只救得一條人命,那也是功德無量。”

朱門商從小活在騙之中,對覺證的話半信半疑,但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既激覺證救命之恩,反正自己已無可去,又看覺證老邁,便沿途為他提藥囊,拿行李,聊報大恩。

說起覺證,唯一的缺點便是啰唆。舉凡大小雜事,看病問診,打尖住宿,沒一件事不叨叨念念個不停。朱門商吃飯落了兩顆飯粒被他發現,拈起來吃是必然,就這件事他也能念上半天,勸朱門商要惜糧食。他也不罵人,就是苦勸。病人問診也是事事吩咐,件件叮囑,該多吃的,不能吃的,反復叮嚀。

只是覺證施醫放藥跟朱父完全不同,那是實打實的醫治。他擅長針灸,能解各類疑難,遇到窮苦病人甚至掏腰包為其購藥,自己只以化緣所得果腹。

與跟著父親時相反,莫說足食,平日里三天倒要挨著兩天,朱門商本吃不慣這般苦,但想起那短短一段流浪的日子,實是怕了,想出去行騙,又不忍老僧風雨漂泊,無人陪伴。

可能是除了覺證,他與父親多年流浪,沒有其他朋友親人。他習慣有親人陪伴的日子,一時不能獨立。

更可能是因為陪著覺證,他會覺得像是陪著父親。同樣游走江湖,居無定所,一樣沿途施醫,只是一個真,一個假。

兩人同行不久,覺證就發現朱門商懂醫理。朱門商將自己父親的行當說了,覺證搖頭道:“欺人錢財,假醫騙錢,這種勾當最傷德,不可再犯。你既有基礎,老僧就收你為徒,你學會醫便可維生,你覺得如何?”

朱門商當然忙不迭地答應,只是覺證又有兩項要求。第一,要朱門商藝之後,施醫放藥三年。朱門商說施醫可以,放藥卻難,自己不是和尚,可不能沿門化緣。覺證覺得這話倒也有理,便要他施醫三年,當作為父親追積功德。第二項要求,覺證對朱門商道:“你父亡于人手,此仇不共戴天,貧僧不能慷他人之慨,要你放下仇恨。但他日若見仇人,你需放過他一次。”

朱門商默然片刻。這段時間,他每思當日之事便不由得咬牙切齒,只是當時事發突然,他未看清兇徒面貌,無從追查,只覺天降橫禍。

但這仇怎能不報?他心知覺證是個仁慈長者,而且啰唆,自己與他同行,他時不時就要說些大道理,若不應允,耳子難得清靜,況且自己也真想學醫

他自小騙人,當下便想:“我口頭應允了,他日遇見仇人報仇,師父也不能拿我怎樣。”主意打定,先問道:“若遇第二次,該怎辦?”他知道若應允太快,覺證必然起疑,是以故意問了第二次又如何。

覺證道:“第二次以後你再遇到他,報仇前想一下師父便行。”

覺證醫實為頂尖,朱門商又從父親那里學來一些偏方,常與覺證討論,更是長進。一般大夫不屑與騙子為伍,認為皆是下作之輩,自然不肯流,覺證無此偏見。其實偏方之中亦有藥理,頂藥之中藏有醫,朱門商底好,學得極快。除此之外,覺證更傳他功夫,只是礙于門規,不能授與上堂武學。

覺證也常說:“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這“往心里頭”有兩層意思。第一,病人若有不可告人之疾,必有瞞,必須推己及人,方能看出無癥之病。問病時當噓寒問暖,詳加盤查,以求知病人之底,那是用心。

第二,病者窮苦,或者無力求醫,或者無力購藥,當懷抱“人溺如己溺”,以己度人之心,設想若自己一般窮病潦倒,又當如何?一念及此,便能苦人所苦,病人所病,這是善心。

把別人的病當自己的病,才能視病如親。這兩點,就是“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朱門商只想:“同樣一句話,爹跟師父說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閑暇無事時,朱門商便專注針理。他把覺證教他的功夫同針灸之糅合在一起,整治出了一套針武學。

覺證提醒他,要把武功練好還是得有功心法,于是又問他要不要出家?要是了寺,便能傳他更深的功夫。

這可死朱門商了。他大魚大慣了,年時也隨父親出院,這幾年跟了覺證,不得已而茹素,早已苦不堪言,有時還會溜出去吃點,喝點小酒,被覺證發現,叨叨念念就是一整天沒完。現在要為了學武當和尚,那是萬萬不能。至于功心法,為了報仇,那是必須的,不過日後可以徐徐圖之,不可急于一時而斷送一生幸福。

覺證見他心未定,只是不時勸說,就跟蒼蠅似的,鬧得朱門商疲憊不堪,卻也磨出了他的耐

荏苒,轉眼又過了五年,朱門商已到二十二歲年紀,覺證也已七十。覺證只是施醫布藥,早晚誦經,無余財,朱門商看不下去,時常勸告,說需留點錢傍,覺證只是不從,反叨念朱門商一頓,說他把錢財看得太重。朱門商醫早已出師,只因擔心師父,不敢遠行。

那年,他們行至陜西,那是華山派地界,覺證終于病倒了。他年事已高,原只是風寒,很快轉為癥。這病要醫對他們師徒只是舉手之勞,難在覺證剛施完藥,無分文。客棧怕覺證死在房里,將他們趕了出去,朱門商背著覺證,深夜趕路,只在郊外找到一間破廟棲

朱門商找來稻草鋪了床,把行李全拿出來蓋在覺證上。覺證仍是咳個不停。朱門商只得城化緣,只是一來他未剃度,二來他要花錢買藥,即便怎樣乞討哀求,一日里也無幾文,莫說買藥,果腹尚且不足。他行醫收診,因無名氣,又衫襤褸,人家只當他是走方賣藥郎中,乏人問津。他既憂心又憤恨,心想師父一生施醫布藥,救過的人千上百,今日卻無人出援手!

又拖了幾天,覺證病更重,眼看拖不得了,朱門商一咬牙,下了決心,對覺證道:“師父,我今天定當幫你買回藥來!”

他把所有家當連同醫帶進城里典當,換到兩錢銀子,買了一套裳,再到藥房買了幾文丁香、仙渣等便宜藥丸,接著到了市集,大聲吆喝,賣弄鋼口,變把戲“圓粘子”。

他找個借口,說是路遇劫匪,不得已出賣祖傳藥,又把從父親那學來的本事弄了一番,周圍立刻聚起人。此時他有真手段,真假混雜,一番吹噓,當真把人騙上天,把個幾文錢的藥丸活生生變了二兩銀子。

他媽的,什麼世道?”朱門商心中暗罵,“真菩薩見死不救,假神仙奉若天人!”

掙到錢,朱門商趕去藥局買了藥,便趕回破廟為覺證熬藥。覺證本已半昏迷,朦朧間聞到藥香,回返照,坐起來問:“你哪來的錢買藥?”

朱門商道:“藥鋪掌柜見我求得可憐,賒我藥,要還的。”

覺證嘆道:“這帖藥怕不要幾錢銀子,哪家藥鋪這麼肯賒?你莫欺師父,這錢是騙來的吧?”

朱門商道:“我怎敢騙師父?這藥當真賒來的。”他早備好說詞,信口拈來便是證據,說到哪家店鋪,哪個老板,中間怎樣波折,說得活靈活現。

覺證素知這徒弟巧舌如簧,無論朱門商說破皮,他就是不信,只嘆道:“我若死在此,那也是命數當終,若是吃騙來的藥,便是造因果。我不能臨死了犯這過錯,這藥我是不喝的。”

朱門商死勸活勸,說這是自己化來的藥,就算真是騙來的,那也是自己的因果,覺證始終不就范。朱門商心想:“你若不喝,等藥熬好了,我灌你喝。你要恨我,那也由得你。”

等湯藥熬好放涼,朱門商端著湯藥走到覺證邊道:“師父,喝藥了。”覺證只是不應。朱門商以為師父賭氣,彎下腰道:“師父,這藥真是化來的,您別鬧脾氣。”說罷手一推,只覺師父毫無反應,不由得心中一出手探他鼻息,這才發現覺證已然圓寂。

朱門商深自懊悔,尸慟哭,不知道是自己耽擱了師父病還是騙錢的事氣死了師父。他將覺證尸火化,他覺得像師父這樣的人總該能燒出幾顆舍利子吧,然而并沒有,有的只是一壇灰燼。他覺得失,不知道師父一生信奉的佛法是真是假。

他將骨灰送往林,林寺說覺證是外僧,林寺不收堂僧以下的骨灰。他不知覺證祖籍,問了林寺也不知道,只得到了寺外的佛都,在無名寺找個專供奉無主幽魂的地方供了。他想:“師父不會介意這個。”

此後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從。他想起當年殺他父親的仇人,那把斷頭刀該是條線索。他尋跡找去,一路查到江西,又回到丐幫領地,方得知那是出自五虎斷門刀彭家一脈,是丐幫底下的幫派,現在江西總舵的彭小丐還是他們遠親。

五虎斷門刀彭家是丐幫境第一大派,枝繁葉茂,門下族人多,弟子更多,遍布閩浙贛三省。甫接任不久的掌門彭千麒別號“臭狼”,狡猾狠戾,惡名昭彰。自從丐幫幫主許滄岳當上盟主前往昆侖宮後,就全仰仗江西總舵彭小丐與代幫主徐放歌著他不敢為惡。

朱門商喬裝打扮,四探訪。他行醫若遇窮人,必不收診金,這是遵照師父的指示,但要過日子,遇到富人就得行騙,這靠他父親傳授的一伎倆,再者也不算違背了師父的代。此時他有真本事,混上幾個月,眾人皆服他醫,敬他仁心。

一日,有名婦人來到,說自己相公染了病,懇請上門醫治。他隨婦人來到一座破落茅屋,一進門便看到一柄斷頭刀,那是彭家的兵,在這里不罕見。

但躺在床上的病人雖已病得瘦骨嶙峋,那臉橫他仍是一眼認了出來。

天賜良機,只要稍稍用藥便能取了仇人命!朱門商問道:“敢問尊夫如何稱呼?”

婦人道:“當家的姓彭,彭天誠,武林上略有薄名的追魂刀便是他,前任彭家掌門還是他堂伯父。”

朱門商又問:“是彭家嫡系,又有名氣,怎會淪落如此境地?”

婦人嘆道:“他有一妹,自小相依為命,命,幾年前染上惡疾,他誤信了走方郎中,將家產典當一空,還四借貸,待郎中逃跑才知騙,之後另請高明,大夫卻說誤了診期,神仙難救。他發仇名狀追殺那郎中,直追了一年有余才在泉州報了仇,連帶收了仇人師父,可惜放過一個徒弟,也不知現在在哪害人。此後他便郁郁寡歡,一病不起。大夫,你可有治?”

原來師兄終究沒照父親指示,挖了要命杵,還坑了人家的絕命杵。朱門商百集,走到彭天誠床邊。彭天誠語氣虛弱,說道:“大夫,你走吧,我們看不起病。”

朱門商道:“我施醫布藥,不收診金。”

彭天誠聽到這話,猛地立起來,一掌打得朱門商頭暈眼花。婦人連忙阻止,彭天誠罵道:“滾!再不滾就砍了你!”說著便掙扎起要去拿刀,那婦人只是流淚勸止。

朱門商淡淡道:“在下即刻便走,只是有一話要向先生說。先生六年前在福建泉州東華鎮上殺了兩人,一人斷頭,一人腰斬,是否?”

彭天誠睜大了眼:“是又如何?”說罷不停咳嗽。

朱門商道:“那日我也在鎮中,先生殺人,我見著一名年躲著先生,一路逃到萬花樓去。”

彭天誠怒目圓睜,問道:“你知道他逃到哪去了?他是誰?”

朱門商道:“我不知他是誰,只知三天後,他沒錢付賬,被萬花樓的人打出,口吐黑,又剝服。我本想救他,誰知他傷勢過重,挨不過凍,就這樣死了。”

彭天誠睜大了眼,聲道:“你說的是真的?”

朱門商點點頭,道:“你若不信,我想那年躲院,必有可疑之,你往萬花樓查問,必有所得。你仇人一家滅門,大仇已報,你妹妹九泉有知,想必也能含笑,再要說別的,就只擔心你這個哥哥了。”

彭天誠哈哈大笑道:“謝謝你!謝謝你,大夫!”他抱住朱門商,眼淚卻不停流了下來,直哭得肝腸寸斷似的。

朱門商開了方子,留了銀子,離開了彭天誠家。

他答應過師父,若見著仇人,需放過他一次。

他只希此生莫再見第二次。

爹爹說: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師父說:要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綜合了兩個人的說法,他現在也懂了這句話。

治病得往心里頭去。

此後朱門商改名朱門殤,每到一他便說:“祖上得財不仁,家傳惡疾,四十夭折,遍訪名醫不得,遇一高僧傳授醫,解了惡疾,于是師命,施醫三年行善積德……”

這番話不算說謊,他想。認真說起來,全是真的。

他無俠名狀,卻遍歷江湖,施醫布藥,行騙富豪。三年過後又三年,三年過後又三年,往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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