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仙人指路
昆侖八十五年秋，八月
自群芳樓至丐幫州分舵只有幾里路。州分舵是個三進大院，門口右側掛著串銅鑄皮袋，共有七口，相互疊，遠狀如葡萄串一般。
楊衍不太懂江湖規矩，也不明白這七口皮袋的意思。他走進大院，還沒繞過影壁就聽到賭博的吆喝聲。中庭里放著一張大方桌，五六名勁裝壯漢正推著天九，一旁地上擱著幾把刀劍，顯是這幾人的兵。這景況，楊衍在父親的工地上見多了，賭到興頭上的賭客往往對周遭毫無所覺。
他初江湖門派，心里有些不踏實，又看了看周圍，兩側多是掩上的房間。幾扇房門開著，里頭都不見人影，料是辦公的地方，里頭的人都出來賭博了。
那推排九的莊家濃眉大眼，一張四方臉，下顎留著一小撮胡子，見有人進來，把牌一推，問道：“小兄弟，有事？”
楊衍道：“我楊衍，家里出了事。”
眾人聽到楊衍的名字，都吃了一驚。一人道：“你就是楊家的滅門種？”另一人道：“怎麼來這了？”
莊家翻倒面前的天九牌，罵道：“娘的不玩了！崇仁縣那群廢，翻了整縣找不著，讓人家找上臨川來了，！”
丐幫眾人紛紛拾起刀劍，收拾賭，各自回房。當中一名有著古銅臉和老鼠耳的青年上前道：“我殷宏，州巡守，三袋弟子。你跟我來。”
殷宏領著楊衍走到一間房里，請楊衍上了座，問道：“肚子不？巷口有間麻湯面，可好吃了，我給你買一碗？”
楊衍見他殷勤，寵若驚，忙起道：“不用了。”
殷宏道：“眼下州最有名的就屬大小，大在群芳樓，小就是崇仁麻，不吃可惜了。”
楊衍心想：“我就住崇仁，麻難道還吃得了？”他不想耗時間在客套上，便道：“那多謝殷大哥了。”
殷宏出去後，換方才推莊的那名四方臉小胡子走。楊衍有些張，站起來，那人忙道：“坐著就好。”
那人拉過椅子坐在楊衍對面，道：“我姓梁，單名一個慎字，六袋弟子，是州的刑堂堂主。你家的事我聽說了。先陪個禮，崇仁分舵一直找不著你，卻不知你怎麼來了臨川？”
楊衍道：“我聽那人是北方口音，就一路向北，想找仇人報仇。”
梁慎道：“原來如此，楊兄弟見著了仇人？”
楊衍點點頭，梁慎道：“好極，好極！”他看著楊衍，想了想才問道，“當日楊家發生了什麼？若你覺得不舒服，說個大概便是。”
楊衍正要開口，卻一時語塞。他每想到當日景便心如刀割。朱門殤與他相時從來不問細節，這是他第一次向人訴說家中慘案，話到邊便覺心酸楚，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格剛好強，忍了一會才開口，梁慎也不急，只是靜靜等著。楊衍將當日回家後發生的事一一說了，說到楊珊珊自刎時，終于止不住眼淚，掩面啜泣。
梁慎只聽得脈賁張，怒火上涌，罵道：“他娘的！！這狗娘養的，該死！”他一掌拍在桌上，用力甚大，震得整個房間嗡嗡作響，顯是怒氣非常。
楊衍道：“我後來打聽到，他們一個石九，一個吳歡，都是華山派的。還有個帶頭的，我不知道什麼。”
梁慎一愣，皺起眉頭道：“華山派的矮虎石九？”
楊衍道：“矮虎？他是不高，比我還矮一點。”
梁慎又問：“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楊衍道：“他們放我走的。”
梁慎問：“放你走？”
楊衍道：“是，他們殺了我爺爺，我爹跟我娘，還有我姐姐和小弟，然後放我走。”
梁慎站起來回踱步，一面嘆氣，像是遇到極大的難題。楊衍見他神有異，問道：“梁大哥，怎麼了？”
梁慎言又止。楊衍看他面有難，不由得心底一沉，問道：“丐幫能不能幫我報仇？”
梁慎道：“丐幫轄凡有殺傷，我們都是要管的，有強人滅人滿門，那更是要管。崇仁縣那些廢，早晚把他們革了！只是……”
楊衍忙道：“只是什麼？”
梁慎道：“沒事……楊兄弟你一家死得這麼慘，丐幫自會給個公道，你且先回家，我們即刻抓人，就不信他能上了天遁了地！”旋即一拍脯道，“若找不到人，我們也發通緝，請華山緝拿歸案！”
楊衍心中起了疑，說道：“我家沒了，沒地方可去，我在附近找個地方落腳等消息。”
梁慎道：“人海茫茫，哪這麼快有消息？楊兄弟還是先回去，好好過日子，等找到仇家，自會通知你。”
楊衍道：“他們昨天還在臨川，有人見過，你們現在快去找。”
梁慎道：“好，我們即刻去找。那楊兄弟……兄弟我還有事要忙，找著人了自會通知你。”正要走，楊衍問道：“你還沒問我住哪，找著了仇家，去哪找我？”
梁慎道：“我一個刑堂堂主，用得著記一個住所？你找著了落腳，再來通知，自然有人會記。”
這話在理，楊衍信了。梁慎離去後，殷宏端了碗湯面進來，說道：“面來了，楊兄弟快些趁熱吃。”
楊衍不想拂他好意，將面吃了，又問道：“梁大哥很忙嗎？”
殷宏道：“忙什麼，大伙沒事干都在推牌九了。楊兄弟，你家人死得慘，我們大伙都同。那日消息傳來，大伙很激憤，四搜查兇手，前幾天還抓了個嫌犯過來審問。那人說他啥都不知道，我們見他膽子小，武功差，不像是個殺人的，將他放回家中，派人暗中監看。”
楊衍問：“誰？”
殷宏道：“姓秦，名字忘記了，有個數字的。”
楊衍急道：“秦九獻？！”
殷宏道：“對對對，就是他！”
楊衍聽聞秦九獻的名字，頓時怒上心頭，突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悉背影，不正是秦九獻？那日他貪生怕死，想不到事後竟也諱莫如深，對當日之事全然假作不知。
楊衍道：“那日他也在，親眼所見，怎麼能說他不知道？”
殷宏道：“他也在？有這回事？”
楊衍道：“那廢在我爹被殺時來到我家，被仇人打了一頓，夾著尾逃了！”
殷宏道：“梁堂主怎麼說？”
楊衍道：“他要我回家等消息。”
殷宏道：“那你就回家等消息唄。”
楊衍搖搖頭道：“我留在臨川。那仇人沒走遠，要找很快。”
殷宏道：“你跟我說說他們樣貌，我也幫你找。”
楊衍心下，正要說時，殷宏喊道：“等等！”他出去一會，拿了筆墨紙張回來，說道：“我記不好，你說，我畫下來。”
楊衍道：“殷大哥還會畫畫？”
殷宏搔著頭，不好意思地說道：“就是畫著玩。你說，我畫。”
楊衍把石九、吳歡連同那黑袍人的樣貌細細說了，殷宏就著楊衍的形容畫了圖，雖不說維妙維肖，但特征都有，對著圖像找，八九不離十。
殷宏道：“等我把這圖畫個幾十上百張，先在臨川分，再送到各分舵去，不信找不著人。”說完拿著圖像離去。
楊衍在屋等了許久，約過了兩個時辰，梁慎回來見到他，驚訝道：“你怎麼還在？不是你回家等消息了嗎？”
楊衍覺得尷尬，回道：“我在這附近等消息。”
梁慎仍是勸他回家，楊衍不肯。眼看時近黃昏，楊衍上銀錢不多，州分舵又不收留，他就在左近挑了個最破的客棧住了。
第二天一早，楊衍又去丐幫，梁慎只說已經派人找，暫無消息。就這樣，每日里，楊衍一早便去丐幫等消息，轉眼已過十余日，眼看盤纏將盡，他越等越是心焦。
楊衍別無他法，只好在附近打些零工，只是不敷出，難以支持。又過了七八日，他再去丐幫詢問，仍是一樣答復，楊衍怒從心起，不由得大罵起來。梁慎只是不語，勸了他兩句，自行進去。
楊衍覺得委屈，卻也無可奈何，正要離去，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楊衍轉頭，原來是殷宏。
殷宏道：“楊兄弟，走，我請你吃面。”
楊衍見是他，想起他對自己的照顧，點點頭道：“好。”
殷宏帶著楊衍到了面攤，點了兩碗麻湯面。這幾日食不果腹，楊衍委實也了，唏哩呼嚕地大口吃了。
殷宏看著他，問道：“楊兄弟，盤纏還夠嗎？”
楊衍低著頭道：“我在附近找些活干，還能支撐。”
殷宏道：“楊兄弟，我勸你一句，回家去吧。”
楊衍抬起頭，盯著殷宏問：“殷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丐幫不幫我了嗎？”
殷宏猶豫半晌，跟店家要了壺劣酒，自顧自喝了。楊衍見他不答，更是起疑，又再追問。
殷宏喝了兩杯，滿臉通紅，說道：“不瞞楊兄弟，我有個妹妹，也有個弟弟，誰要是了他們，我就跟誰拼命。所以，楊兄弟的心我是懂的。”
楊衍心想：“這時候你跟我說這干嘛？”
殷宏又斟了杯酒，仰頭喝下，嘆了口氣，像是要壯膽，然後才說：“楊兄弟沒發現城里沒我幫你畫的畫像？”
楊衍道：“早就發覺了，只道是殷大哥太忙忘了。”
殷宏道：“這種事能忘嗎？我殷宏雖不是什麼大俠，但這種……這種天殺的喪門事不上心，不就了畜生？”
楊衍見他說得蹊蹺，心底一沉，道：“丐幫真不幫我？”
殷宏道：“不是不幫，是真心幫不了。”他漲紅了臉，嘆道，“我知道楊兄弟你難過。我見你日日來丐幫，又幫不上忙，看了也難過。梁堂主要大家別理你，日子久了你撐不下去，自然會回鄉，日子一天天過，那心漸漸淡了，就沒事了。”
楊衍怒道：“不是說江西都歸丐幫管？不是說滅門絕戶是大事？怎麼現在又說管不了？”
殷宏道：“那一日你走後，梁堂主就說這事難辦。你知道那石九……他可是華山派的人，外號矮虎。華山，那可是九大家啊。”
楊衍冷笑道：“我懂，整個江西都歸他們管，他們殺誰就殺誰，是不？”
殷宏道：“兄弟你不在江湖混，你不懂。華山掌門嚴非錫是個厲害角，這且不論。江湖上誰都知道華山嚴家最是記仇，有道是‘華山一滴，江湖一顆頭’。這還不是最難辦的，只要站住理，華山派也得乖乖人。”
楊衍怒道：“難道我家站不住理？”
殷宏道：“堂主說，有九大家這麼大的後臺，又照規矩辦事，多半是立過仇名狀的。有仇名狀，各門派就不好過問了。”
楊衍怒道：“難道我一家就這樣白死？”
殷宏低下頭，嘆口氣道：“堂主說，發仇名狀乃是兩家私鬥搏殺。你不會武功，就算石九不能殺你，你也奈何不了他，與其這樣活得辛苦，不如回家鄉過日子。他知道你聽不進去，所以拖延這段時間，讓你緩緩怨氣，想通了再讓你回去。”
楊衍怒氣更甚，大聲道：“我他娘想不通這狗屁道理！”
殷宏道：“我知道這不是個理，但是……但是……楊兄弟，你這仇是報不了。真個的，我覺得愧對你，今天瞞著堂主出來見你，是不想你白費心力。你日子也難過，這點錢……”
殷宏掏出幾錢銀子，道：“我也不寬裕，能幫的就這些，夠讓你回崇仁。”說完，他偏過頭去，不敢再看楊衍。過了一會，見楊衍沒收，他又回過頭來道：“楊兄弟，你就收了吧……咦？”他一轉頭，才發現楊衍已不知去向。
楊衍怒氣沖沖回到客棧，掌柜的正在等他。他已欠了三天房錢，一照面頓時氣餒。掌柜的說道：“楊公子，你已經欠了三天房錢，今天再不，我這可收留不得你了。”
楊衍道：“再寬限幾日好嗎？我找個工做，還這幾天房錢。”
掌柜的搖頭道：“不行，你今晚沒把帳清了，就不用回來了。這三天算是優待你，你自個走吧。”
楊衍再三拜托，掌柜的只是不允，楊衍無奈，忽地想起一事，問道：“掌柜的，你知道悅賭坊在哪嗎？”
掌柜的皺眉道：“悅賭坊？哪個悅賭坊？”
楊衍聽他話里有文章，忙道：“愉悅的悅，收的。”
掌柜的道：“這名我都幾十年沒聽過了，不是老臨川人還不知道呢。”
楊衍大喜，心想若找到這賭坊，或許會有關于家門的線索，忙問道：“在哪？在哪？”
掌柜道：“早幾十年前就沒啦。後來開了富貴賭坊，就把悅給關了，原址被旁邊的喜來當鋪盤下，現在前門是當鋪，後院是他們一家子住的屋子。”
楊衍一聽這話，心頓時涼了一半。他仍不死心，問了地址，恰恰就在客棧附近。
※ ※ ※
喜來當鋪就坐落在一條無頭巷的尾端，周圍行人稀，會經過的多半不是住戶就是來典當的。
到當鋪的人總不想被人看見，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若說以前這當鋪是開在賭坊旁邊，也難怪後來的主人有財力買了賭坊那塊地，畢竟是占了地利。
悅賭坊果然沒了，看那紙張，破損陳舊，用力一就往下掉渣子，楊衍平常都不敢輕易展開，瞧著也是幾十年前的老事了。當中或許有故事，但父親留著它，也就是留個念想，現今是人非，早不該抱有指。
至于仙霞派在哪？他問過丐幫的人，梁慎說沒聽過，殷宏幫他打聽，也說武林中并沒有這個門派，怕不是早滅了。
是啊，早滅了，跟自己一家人一樣，早全滅了，或許那對頭找上的就是自己家這個仙霞派。
此時楊衍上既無銀兩，回丐幫懇求也無用，報仇無，該當如何？他自己上，只剩下那面仙霞掌令。這令牌外金銀，掂著有數兩重，若拿去典當，對現在的他可說是一筆巨款。但這是父親留下的，關乎他的世，之前他寧愿挨凍也沒打過令牌的主意。現而今……
楊衍想起朱門殤說的話，每件事都得考慮過後再做。他絕不愿回家，就此放過仇人，如果丐幫不愿幫忙，就只能靠自己。
學武，眼下只有這條路。對方既然不能殺自己，只要自己練武功，總有機會一試再試。但到哪學武？丐幫是不的。他聽說過的門派不多，九大家當然是首選。哪個門派武功最高，林武當嗎？但林武當那些絕學習練起來想必時日久長，要是報仇之前仇人就死了，豈不白忙一場？唐門擅暗毒，門可能最易，但四川貴州卻是最遠，且人家愿不愿意收他還是問題。
不管怎樣，路費是必須的。剩下的，再打聽吧。
楊衍站在喜來當鋪前，猶豫再三，正要，突然聽有人喊道：“一日保鏢，平安到府！”楊衍聞聲回頭，見一個老頭正坐在斜對面不遠，苦著一張臉，仰頭看著半空，疑道：“我那布幡哪去了？”又喊道，“一日保鏢，平安到府！”
那老頭見楊衍向自己，笑了一下，問道：“小兄弟贏錢了嗎？要不要請個保鏢？平安到府！”
保鏢行當誰沒聽過？可看這老頭年紀，該是雇保鏢，而不是當保鏢吧？楊衍忙道：“不用了。”
此時，巷子里除了楊衍與這老頭外別無旁人，老頭像是找著了伴，起走了過來，又彎腰哀聲，像個乞丐般求告道：“救苦救難活菩薩，有舍有得天保佑，殘羹冷飯飽一天，三文兩文救命錢。大爺，施舍點，好不？”
楊衍細看那老頭，約八十年紀，臉上滿是皺紋污垢，一頭白發白須灰黃邋遢，下門牙沒了，說話風，含渾不清，一雙老眼濁而無神，不時眨，若只看這張臉，確實引人同。
然而細看時，那老頭雖然全臟污，湛藍腰帶上卻掛著一枚翠綠玉墜，一黃衫錦袍，上繡福祿神仙，楊衍在寶慶號看過一尺三百錢的蜀錦都沒這料子漂亮。楊衍不懂行，但知就這行頭怕不得要個七八兩銀子了，這樣一個富貴老人竟來討錢？
楊衍說道：“老爺爺，你別拿窮人尋開心了，我還得靠你周濟呢。”
老頭呵呵笑道：“大爺真會開玩笑，拿花子尋開心。我真就要幾文錢，大爺，給點吧？”
楊衍本不理他，那老頭只是糾纏，語氣懇切，若不是一行頭太過招搖，楊衍還當真信了。楊衍雖不信他困苦，卻是不起他鬧騰，又想起爺爺，心想：“我都要死了，橫豎不差這一點，且給他幾文，看他怎樣。”于是掏出三文錢，遞給那老頭道：“爺爺，就這麼多了。”
老頭不住行禮道謝，轉就走。原來他是專門來坑這幾文錢的？楊衍見他離去，莫名其妙，又向當鋪。誰知剛轉，那老頭又來搭他肩膀，說道：“救苦救難活菩薩，有舍有得天保佑，殘羹冷飯飽一天，三文兩文救命錢。大爺，施舍點，好不？”
楊衍又好氣又好笑，此時他已看出這老頭年老癡呆，許是富貴人家出的，不知怎地竟然當街行乞，只得道：“老爺爺，您剛才討過了。”
那老頭頭，問道：“討過了？”
楊衍索把懷中剩下的二十幾文通通掏出，給老頭道：“就剩這些，沒了。”
老頭問：“沒了？”
楊衍掏出干癟的錢袋，打開來對著老頭說道：“一文不剩，得去當鋪了。”
老頭抬頭看看，果然看到當鋪招牌，點點頭道：“窮到要進當鋪還肯施舍，大爺心腸真好。這樣吧，兄弟你這個朋友。”說著攬住楊衍肩膀拍了兩下，力道厚重，差點把楊衍拍趴下。楊衍忙站穩子，見老人年過八旬，當自己爺爺都綽綽有余，竟然自稱兄弟，不好笑，心想：“他這行頭，若是落單，遇上歹人只怕遭殃。”于是苦笑道：“老爺爺，你別捉弄我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家。”
老頭道：“乞丐自然是四海為家。對了，你知不知道群芳樓怎麼走？我繞來繞去也找不著……”
楊衍訝異道：“群芳樓？”
老頭呵呵笑道：“是啊，春姨跟我可好了！走，我帶你去找姑娘！”
楊衍苦笑道：“老爺爺別鬧了！你有錢，我可沒錢！再說，我剛從那出來呢。”
老頭吹了吹胡子，道：“別老是爺爺爺爺的，我是長得老，年紀可不大，才二十五而已！你年紀小，我一聲大哥就行。你沒錢不要，走，去悅賭坊！”
楊衍乍一聽到“悅賭坊”四字，吃了一驚，轉念一想，以這老頭年歲，他年輕時這當鋪地頭還是悅賭坊的，知道也不奇怪。這老頭糊涂，想必是以為悅賭坊還在呢，想到這里，便道：“爺爺你糊涂了，悅賭坊早關門啦，聽說現在城里最大的賭坊是富貴賭坊。”
老頭翻了個白眼道：“就說別我爺爺了，大哥！”
楊衍無奈改口：“大哥，悅賭坊沒啦。”
老頭疑道：“沒了？我昨日還去過，怎麼就沒了？”
楊衍道：“真沒了，不信你看看，這不都變當鋪了？”
老頭抬頭看著喜來當鋪的招牌，又四顧看了看周圍，著後腦勺疑道：“怪了，怎麼變當鋪了？”
楊衍問：“老爺爺你去賭坊干嘛？”
老頭道：“大哥！乞丐要了錢，不是嫖就是賭，還能干嘛？”
楊衍摁著頭，只覺頭疼，嘆了口氣道：“大哥要是有賭有嫖的錢，你借點給我當路費，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老頭問道：“你沒錢？”
楊衍道：“錢都給你了，哪來的錢？”
老頭點點頭，道：“說得有理，那我教你掙錢。”
楊衍一聽，頓時起了希，忙問道：“怎樣掙錢？”
那老頭手抓住楊衍服，用力一撕，將他服撕破。楊衍吃了一驚，苦不迭，罵道：“臭老頭，我給你錢，你反而撕我服？！”那老頭又看了看，道：“還差一點。”蹲在地上抓起兩把泥沙，在楊衍臉上上抹。楊衍不住躲閃，仍被抹得一臟污，那老頭這才點點頭道：“這樣就行了。”
楊衍怒道：“我就這服了，被你撕破，你得賠我！”
老頭道：“你不是要錢？來，兄弟教你掙杵兒的法門。”
楊衍道：“你要帶我當乞丐？”
老頭問道：“當乞丐不好嗎？”
事到如今，楊衍當真哭笑不得。自己到底了怎樣的華蓋運，剛跟朱門殤分別，又遇到這樣的怪老頭？只得道：“行，老……大哥，我跟你一起當乞丐，你住哪，先告訴我吧？”
那老頭道：“跟我來，待會我怎麼說你就怎麼說。”
楊衍不放心老頭，只得跟著他。剛出了巷口，那老頭攔住一名婦要錢，婦繞了開去，那老頭又接連攔了幾個人，指使著楊衍照做。楊衍臉皮薄，想方設法拒絕。那老頭東走西走，全無方向，楊衍只盼他家人快點尋來，將他接走。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老頭又攔住兩名青年。那兩人見老頭乞討，然變，罵道：“老頭子，不要命了嗎！”
老頭搖頭道：“只要錢，不要命，大爺，好心給點。”
一名較高的綠青年問楊衍：“這是你爺爺？”
楊衍不想解釋，只道：“我爺爺老糊涂了，請勿見怪。”
高個青年道：“你爺爺老糊涂，你可不糊涂，丐幫轄不許‘沿門托’，這你也不知道？”
楊衍不解道：“什麼是沿門托？”
兩名青年看見老頭上的綠玉腰墜，互了一眼。高個子道：“不懂規矩沒關系，罰過就懂了。”說罷手便去摘老頭的腰墜。
楊衍喝罵道：“干什麼！”手去推那青年肩膀。那青年左肩一，避了開來，竟是學過武的，隨即右拳揮出，直打向楊衍面門，罵道：“找死！”
楊衍見他拳頭揮來，穩了馬步，右手劍掌探出。他來來去去只會那招枯木橫枝，順勢向高個青年腰間。這招本是他練的，那青年又料不到他會武功，竟一擊得手，將那青年打退了幾步。只是他幾無功力，那青年只痛不傷。
高個青年吃了一招，腰間疼痛，罵道：“狗雜種還會功夫！”
老頭拍手贊道：“好一招仙人指路！”
楊衍道：“爺爺，這招枯木橫枝。”
那老頭吹胡子瞪眼，罵道：“胡說！仙霞派的仙人指路，我會不認得？”
楊衍驚問道：“老爺爺，你聽過仙霞派？”
老頭道：“廢話，誰沒聽過？”
楊衍驚詫，未及細問，高個青年搶上一步，一拳向他打來。楊衍堪堪閃過，肚子便挨了一腳，痛怒加，猛地一拳揮出，高個青年急急避開，又在楊衍肩頭推了一把。楊衍又是一招枯木橫枝，那高個青年明明見過，偏偏閃不開，又挨了一掌，登時大怒，一連串快拳套路使出。楊衍認不得這是什麼拳法，遮擋不及，吃了幾記重拳。
饒是如此，楊衍卻不屈服，憑著一，盲拳揮，拳拳用力。以他功夫，若是見招拆招，本毫無勝算，似這般打揮，高個青年反倒不知如何反應，幾番遮擋後，下挨了一記重擊，不覺生了怯意，想要退開重整架勢。哪知楊衍低吼一聲，拳如雨下，照著頭臉一通打，高個青年只是遮擋。楊衍正打得興起，突然腰間一痛，摔倒在地，原來是那矮個青年突施襲。兩人將他按在地上，一頓拳打腳踢。
楊衍抱頭在地上打滾，他格最是剛烈，越是欺負他，他越是氣上涌，誓要反抗。他同朱門殤分別後另買了一把短匕，此刻手懷，正要掏出，那老頭突然搶上，在他上大喊：“別打我兄弟！”那兩名青年收勢不住，老頭挨了幾下，不住疼。
老頭在楊衍口上，楊衍掏不出匕首，怒喝道：“別打老人家！”兩名青年怕老人年老衰，三兩下真給打死了，又怕驚路人。那高個的搶了老頭上的綠玉墜塞袖袋，轉就跑，楊衍破口大罵。兩人去得遠了，楊衍忙扶起老頭道：“爺爺你沒事吧？”
老頭道：“沒事，沒事。兄弟，你有沒有傷？”
楊衍臉上兩塊淤，上挨了幾下，虧得他年輕力壯，沒傷到筋骨，當下拍拍老頭上的灰塵，道：“可惜了您的玉腰墜。”
老頭說道：“傻小子，什麼玉墜？”
楊衍指指老頭腰間，不由一愣，只見那玉墜仍穩穩系在老頭腰帶上，莫非自己方才看走眼了？
老頭問道：“怎麼了？”
楊衍道：“沒事。老爺爺，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老頭道：“說好幾次了大哥！再我爺爺，我生氣了！”
楊衍莫可奈何，又想起他之前提起仙霞派，忙問：“老爺爺你知道仙霞派？”
老頭一臉狐疑地反問道：“仙霞派？”
楊衍道：“就這個啊。”說著又比劃了一回枯木橫枝。
老頭恍然道：“喔，仙人指路，仙霞派！這老頭子當然認得！你是仙霞派的弟子？怎麼這等不濟事？剛才人家用易家堡的六合拳打你，你用仙霞派的翻雲掌卸他上路攻勢，拆了他左手肩骨就是。下手輕點，使一招雲起浪涌，打斷他幾肋骨也行。”
楊衍又驚又喜，忙問：“老爺爺你懂仙霞派的功夫？你是仙霞派的人嗎？”
老頭子呸道：“大哥還不至于恁地沒出息，仙霞派這等功夫頂個屁用！”
楊衍失道：“仙霞派的功夫很弱嗎？”
老頭道：“是不怎地，看你不就知道了？”
楊衍道：“我沒學過仙霞派的功夫。老爺爺，仙霞派在哪？”
老頭道：“你自己門派在哪不知道，反來問我？”
楊衍道：“這招是我爺爺教我的。”
老頭問道：“你爺爺什麼？”
楊衍道：“我爺爺楊修杰。”
老頭道：“聽都沒聽過！仙霞派姓楊的就只有大弟子楊景耀有點名氣，得了真傳，勉強算是個人。唔……楊景耀……楊……”他歪著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楊衍只覺這名字耳，突然想起，過往父親與爺爺每年清明總要折幾張黃紙放在供桌前祭拜，之後再將黃紙燒掉，卻從不出門掃墳。他當時問了父親，父親說是祖先牌位，楊衍問姓名，父親推說要忙，搪塞過去。後來他找機會拆了幾張黃紙看，里頭幾個名字，有姓蔡姓張姓林姓陳的，唯獨只有一個姓楊，因為同姓，當時便特別留心，便楊景耀。
他當時便覺奇怪，怎地祖先牌位混了這麼多其他姓氏？問了父親，被楊正德臭罵一頓。他甚見父親如此大發脾氣。楊正德只說這是對先人不敬，要他忘了這事，連名字也別記著。現在想來，是怕泄了先人姓名，引來仇家。只是想不到，這場大禍仍是避不過。
楊衍道：“這名字我聽過，說不定……”他想了想，又道，“說不定是我曾祖父！”
老頭吹了一把胡子，哈哈大笑道：“楊景耀一個三十多歲的小伙子，哪能生出你這樣的孫子？說，你是不是師？”
楊衍連忙道：“沒有沒有，真是我爺爺教的！那你告訴我仙霞派在哪？我去拜師。”
老頭道：“那是武當底下的小派門，跟武當算是遠親關系，你往湖北去找就是了。”
楊衍默默記在心中，正要想辦法騙這老頭說出自己住，老頭又道：“你還沒跟我講，悅賭坊在哪？”
楊衍見他又犯糊涂，只好又道：“悅賭坊沒啦，現在只有富貴賭坊。”
老頭問：“那富貴賭坊在哪？”
楊衍問道：“大哥你有錢？”
老頭道：“你剛才不是給了我？”
楊衍道：“就那幾十文，不夠啊。”
老頭從懷里出兩個口袋道：“我看看這里有多。”他把銀兩倒了出來，嫌棄道，“才三錢銀子，倆窮鬼！”
楊衍以為他說自己兩人，忙道：“是啊，錢不多，別賭了。”
老頭看著當鋪所在的巷子，怪道：“賭坊明明就在這條巷子里，怎麼就找不著了？我再問問去。”說完徑自去找路人詢問。楊衍雖頭疼，又不敢放他孤一人，心想：“他家人急著找他，知道他好賭，說不定會去富貴賭坊找他。”于是追上道，“爺爺，我帶你去吧。”
老頭見他愿意帶路，哈哈笑道：“好好好，走！走！贏了分你一半！”
楊衍來臨川已近一月，早耳聞富貴賭坊大名，當下領著老頭前去。
富貴賭坊是江西最大的賭場，坐落在州最繁華的地段。未到賭坊，門前巷子兩側已是攤販雲集，不只食鋪酒肆羅列，更有店家販賣各古玩玉、綾羅綢緞，也有各式江湖賣藝的，相卦算命、挑方賣藥、雜耍戲法、相聲評彈，好不熱鬧。最讓楊衍好奇的是，賭坊外有不人席地而坐，個個壯高大，邊各自放著兵，一旁豎著好些個“一日保鏢，平安到府”的布幡。
楊衍想起方才老頭說過“一日保鏢，平安到府”，恰與這群人相同，覺得有趣，于是問道：“大哥，保鏢我聽過，一日保鏢又是什麼？”
老頭哈哈笑道：“都說了是一日保鏢，自然是保一日的鏢啰。賭客在賭場贏了大錢，甚是招搖，若擔心回家路上遇到強人，就在這請了保鏢，保你平安到府。那些領了俠名狀找不到活的，都在這里掙點杵過日子。”
楊衍道：“若這些保鏢監守自盜怎辦？”
老頭道：“壞了規矩就吃不了這行飯，被同行唾棄。不過嘛，殺頭的生意有人做，糧多難免出米蟲，看你運氣，看人良心。”
兩人進了賭坊。賭坊里頭極為寬大氣派，張燈結彩，人頭攢，吆喝聲此起彼落，數十張桌子各自間隔約二十尺至一丈，擺著天九、牌九、骰子、番攤、四牌等。楊衍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對這些賭戲也不了解，不由得忐忑起來。他左右張，只待有尋人的上前相認。
那老頭看了這環境，皺起眉頭問道：“這哪啊？”
楊衍道：“富貴賭坊啊。”
老頭道：“富貴賭坊？聽都沒聽過！啥時候有這賭坊的，還這麼氣派？”
楊衍道：“聽說有十幾年了吧。”
老頭罵道：“胡說八道！”
楊衍知他糊涂，不好辯駁，只好跟著他走。
富貴賭坊是兌籌碼，十進九出，不吃和局，一百文兌一個籌碼，換回時卻只能換回九十五文。籌碼又分等，綠是一百文，一個紫折十個綠，也就是一兩銀，金又折十個紫，也就是十兩銀。
那老頭先把三錢銀子連同那幾十文換了五個綠籌碼，走到番攤那桌，莊家正抓了一把攤子，老頭只看了一眼便道：“開個三攤咧！”楊衍停了一下。那莊家拿了子數，果然開出三來，楊衍惋惜道：“可惜沒押。”一轉頭，見老頭已到牌九攤上，連忙跟上。
那老頭見楊衍跟上，又說道：“莊家一對斧頭，輸第三家一對板凳，其余通殺！”楊衍聽不懂這語，只見莊家翻開牌，一堆白點看不清是幾點，喊道：“一對斧頭！閑家開牌！”閑家第三家大喜喊道：“板凳吃斧頭，冤家不聚頭！”楊衍看那人也是一對，點數卻，四點整整齊齊，心想：“怎麼點數了卻贏？”又想，“怎地他又猜對了？”
他見天九牌點琳瑯滿目，不比剛才番攤只有一二三四可猜，這能猜中絕非運氣，問道：“爺爺你怎麼知道莊家拿什麼牌？”
老頭道：“看他推牌疊牌不就知道了？”
楊衍想：“這麼簡單，怎地大家看不出來？”他不擅賭博，又心想，“是了，大家都看出來了，只是丟了骰子，誰拿什麼都知道了，悔改不得，開牌只是確定牌面而已。”
那老頭找了一名護院，問道：“破陣圖得多銀子才能陣？”那護院看了老頭一眼，又看了楊衍一眼，問道：“這誰？”
老頭道：“我兄弟。”
護院瞇起眼，臉上狐疑：“兄弟？”
老頭呵呵笑道：“剛認的親戚，帶他來見場面。”
護院道：“五十兩，先亮籌子。”
楊衍又是一驚，心想：“五十兩銀子才能賭一把？爹爹以前一個月也才掙三兩多銀子，老爺爺哪來這麼多錢？”
那老頭問道：“不是三十兩，怎要五十兩這麼多？”
護院道：“就五十兩，有錢嗎？”
老頭點點頭道：“行。”說完徑自走往骰子場去。楊衍跟上問道：“大哥，你有五十兩？”
老頭道：“等會，等會。”又對著賭檔前的人喊道：“讓讓，讓讓！”
眾人讓出個位置給楊衍跟老頭站了，楊衍見桌上寫著各式賠率，三到十是小，十一到十七是大，都是一賠一。又能押每次骰出的單點，一到六，每個數字是一賠二。又有總數，賠率不等。若是押全圍豹子，一賠三十六，若是單圍豹子，那是賠兩百一十六倍。總算楊衍生聰明，看了一會便了解當中賠率關竅，知道越難中的賠率越高。
莊家搖了骰子，喊了句：“下好離手！”
老頭掏出籌碼，押了一枚大，又押了一枚豹子，一枚在五點，一枚在六點，最後一枚想了想，押在三個六上。
楊衍見他一次全押，忙道：“爺爺，賭小點吧。”
老頭道：“怕啥，輸了再去討不就得了？”
骰盅一開，五五六開大，算了賠率，老頭贏多輸。楊衍喜道：“贏了！”
老頭子翻了個白眼道：“才兩百文錢，沒見過世面的小子。”
楊衍心想：“呵，你見過世面，剛才還問我討一文錢呢。”
莊家又搖了骰子，老頭子想了想，說道：“這把不押。”
這把開出了四四五，一樣是大。
第三把，老頭又把籌碼打散，分別押了小、單一、單二、圍一、圍二。楊衍見他是又一把過，心想：“這樣玩法，一次就輸，能有天天過大節的嗎？”
莊家開出一二三小，收賠多，老頭子又贏了幾百文錢，五個籌碼變十個。
楊衍想：“短短時間就翻了一倍，難怪這麼多人死在賭桌上。”
第四把第五把老頭都不，各自開出了三三四和三四二兩個小。到了第六把上，老頭又買了小、單一、單二、圍一、圍二，這次開出了一一二小，又小賺了些。
至此，楊衍對老頭才有些佩服，覺得他下注必有所得，是個行家。可他相信父親教誨，十賭九輸，且老頭每次下注都是一把全過，只要錯個一次，那便全軍覆沒。
偏偏那老頭賭運極佳，每次雖贏不多，但總有所獲。又押了幾把，老頭把籌碼累積到了三十余枚。楊衍注意到，老頭每次下注，若非出一二便是五六，他不下的那幾把多半是開出兩個三或兩個四。
此後老頭又讓過幾把不下，約莫到第十二把上，老頭又押了小、單一、單二、圍一、圍二。莊家掀起骰盅，只聽得周圍一片哀嚎，唯有老頭怪一聲道：“中啦！”
楊衍見這一開，竟開出三個一豹子，老頭押了兩枚，賠率是兩百一十六，那是四百三百二枚！連同其他贏的合計足有五百三十枚，折回銀子得有五十兩三錢五分！那莊家皺了眉頭，如數照賠，只是籌碼換了金紫。
楊衍一個時辰前還在為幾兩銀子苦惱，沒想到只一會竟翻了五十兩銀子。他從未見過如此巨款，心口狂跳，暗想：“待會出去得多請幾個一日鏢才行！哎，老爺爺死活不肯說自己住哪，帶著這筆錢會不會反惹了禍患？”
老頭收了籌碼，笑道：“夠啦！”轉就走。楊衍跟上問：“怎麼不玩了？”
老頭道：“今天運氣太好，惹了莊家注意，再玩會餡。”
楊衍道：“你能聽出骰子點數對不？”
老頭道：“小伙子看了幾把就猜到了。怎樣，要學嗎？”
楊衍道：“要這麼容易學，富貴賭坊早倒了。”
老頭哈哈笑道：“小兄弟聰明！這聽骰功夫只能聽個大概。骰子六面，兩個對面合計是七，一六是一對，二五是一對，三四是一對，落骰時聲音略有不同。若是五六著底，那就是一二面朝上，開小的機率就高，若是一二落底，那是五六朝上，開大的機率就高。至于三四，那太難分辨，索放棄。三顆骰子能聽出兩個大概就算高手，今天搖盅的莊家是生面孔，咱們運氣好，沒幾把就贏了大注，下回他注意，變個手法搖骰，賠死你都會。”
楊衍道：“贏了五十兩，該走啦。”
老頭道：“我是來賭破陣圖的，這才剛湊夠銀兩呢。”
楊衍雖想勸阻，但心知這老頭甚是頑固，且他賭錢本事如此高明，反正是他的錢，不如看他能變出怎樣把戲，于是道：“勸你也不聽，隨便吧。”
老頭道：“別擔心，贏了一半歸你，兄弟我不騙人！”
楊衍只是笑笑不回話。
那老頭跟護院亮了籌碼，護院見他真有五十兩，說道：“老爺子這邊請。”態度甚是禮貌。
楊衍與老頭跟著那護院從大廳側面繞到後院，後院布置雖不如群芳樓華麗，然松柏蔭，怪石嵯峨，另有一番雅致。
三人走到廊底，有一道階梯通往地下，護院說道：“就在這了，貴客請自便。”
楊衍心想：“原來富貴賭坊底下還別有天！五十兩才得門，這破陣圖究竟是什麼賭法？”
兩人走下階梯，突然一臭味撲鼻而來，楊衍心想：“怎麼這味道好悉？”他心中猜測這破陣圖該是最頂尖的博弈，下注者無一不是豪客，場所該當清凈明亮，兼且奢華氣派，怎麼藏于地下，又有臭味？
楊衍滿心疑問，突然想起那味道。“這不是屎味嗎？”楊衍驚問。
那老頭笑道：“就是鬥！”
此時兩人正好走下樓梯，楊衍見著一間大屋，寬敞不下樓上賭廳，周圍滿布火把燈籠，明亮不下白晝，當中用鐵圍籬圍起約十尺方圓的一小塊空地。離圍籬約六尺圍置著十二張太師椅及茶幾，約莫有七八個賭客坐在椅子上，服裝各有氣派，正凝神專注看場中兩相鬥。賭客後方又有數十名護院站著。
空地的兩側都是籠，剛才的屎味便是由此傳出，然每個籠甚是巨大，足足有十尺方圓。楊衍好奇，走近去看。每個籠里頭都有一只，那些與尋常公不同，一只只趾高氣昂，雄壯威武，眼神炯炯，爪喙尖利。籠前又各自站著一名守衛，看服并非賭場護院，楊衍想要靠近，便遭驅趕。
老頭找了張太師椅坐定，喝道：“小子別跑，過來！”楊衍乖乖走到老頭邊，老頭又對一名護院說道：“看座。”那護院搬了張凳子過來，楊衍坐下，這才看起場中鬥。
只見場中兩互鬥，一只青羽正追逐一只紅羽。那紅羽落于下風，節節敗退，青羽追上撲擊，啄得羽紛飛，散落一地。那紅羽力反擊，青羽拍雙翅打在紅羽臉上，打得紅羽睜不開眼。青羽趁勢躍起，爪下撲連抓，抓得紅羽怪連連，倒在地上。青羽兀自不肯放過，繼續啄擊，那紅羽掙扎幾下便不了。
一名賭客罵道：“他娘的，這畜生！”
另一名賭客笑道：“李員外，承讓。這五百兩我就笑納了。”
楊衍驚道：“這樣就輸了五百兩？”
老頭笑道：“大驚小怪。他鬥輸的這只起碼就得五六十兩。”
楊衍聽得咋舌不已，道：“一只五六十兩，難道它會說人話？”
老頭哈哈大笑道：“人話是不會說，就是會打架。你看這只打贏的青羽，該是來自山東的烏雲蓋雪，每只便要十兩，自培訓，各式照料功夫花下去，吃的是上好飼料，以保證足力大。你瞧後面籠前站的那些人，那都是訓練鬥的師傅。好的師傅月俸也得五到十兩，出名的常勝師傅，十五兩也不意外。你說，把一只養到能上陣，沒幾十兩銀子行嗎？”
楊衍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又聽那李員外道：“把這廢拖下去，跟夫人說，今晚喝湯！”
李員外的隨從進圍籬，抓住紅羽脖子，“喀啦”一聲將它脖子扭斷，倒提腳拎了出去。
楊衍心下惻然，道：“這為他死鬥，一旦輸了，不但不好好埋葬，還把它吃了，這人當真是……”
老頭低聲道：“鬥一旦落敗，就算不死，鬥氣已喪，再也不能上場。有些主人會善待鬥，還能自己配出名種，也有像他這種的。總之，是人是畜生，咱們都管不著。”隨即又道，“你只聽說過臨川有麻好吃，沒聽說有鬥可看吧？”
楊衍搖搖頭道：“這麼殘忍的東西，我不看。”
老頭笑道：“你吃麻時怎麼就沒想過殘忍？”
楊衍突然想起楊氏常說的“君子遠庖廚”，這時才算深刻明白這道理。一想起娘親，他心中不一痛，道：“是啊，得要心腸夠才能下得了狠手。是人就當人看，是畜生就得當畜生看。”
老頭點點頭，不再說話。一名護院趨近問道：“貴客賭外圍還是坐莊？”
“我賭外圍，再看看。”老頭說完，知道楊衍不懂，又解釋道，“坐莊是派自己的鬥出來打，外圍是雙方各自下注，兩方注金依比平分，贏了還要分些給鬥的主人。”
又聽一名賭客道：“朱員外，你還有沒有大將要上場？”
方才青羽的主人道：“曉月兄的小呂布已經將養一個月，您該問問他。”
楊衍心想：“他姓朱，莫非就是老婆人的那個朱大戶？他這一場鬥就贏了五百兩，朱大夫坑他，也算替他做些好事。”
他沒猜錯，那人便是被朱門殤詐騙銀兩的朱大戶。另一人又道：“我的小呂布怕不是朱員外戰無敵的對手呢。”
朱員外笑道：“早晚有一天要看是曉月兄的呂布英勇，還是我戰無敵手。”
楊衍皺了眉頭，心想：“小呂布、戰無敵，這名字當真俗氣。”
那曉月兄又道：“聽說趙員外剛從關外引進了幾員上品，何不派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幾名賭客各自推讓了一番，最後是張員外派出了“好兆頭”跟趙員外的“雪里紅”對戰。
決定了出戰的鬥，各人品鑒下注。老頭先看了雪里紅，那一白羽，唯有頸上一圈紅。老頭道：“鬥當中，白算不上上品，這雖然雄壯，眼神卻乏，缺乏鬥志。”
又走到好兆頭的籠前，那是一只紫羽金翅，羽斑斕，神抖擻，就是背上禿了一小塊。老頭道：“這只好兆頭打過勝仗，經驗足，鬥志夠，眼神機靈。看他羽，該是出自魯西的名種。”于是對護院道：“就押它了。”說完把籌碼通通下了注。
楊衍此時對老頭深信心，即便是一次過也不憂心。突然想起一事，問道：“為什麼鬥要破陣圖？”
老頭道：“以前鬥，遇到疲賴的，不肯相鬥，就放破陣樂，曲風激昂，那聽了鬥志便起，所以鬥又稱破陣圖。”
隨即兩邊取出鬥士，楊衍見那訓練的師傅給爪套上銳利鐵鉤，訝異道：“還裝武？”
老頭道：“不只武，有的還裝護。可這武護有利有弊，上裝了重，雖增加了防護，也了靈活。安裝鉤刃能加強殺傷，是常見的。”
雙方準備已畢，老頭與楊衍也座，護院的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龍井，楊衍品不出優劣，只覺味苦順口而已。
只見柵欄打開，兩沖。但凡公都好鬥，鬥更甚，一旦兩籠，通常都得拼個你死我活。那好兆頭經驗老道，當先撲起，雪里紅慢了一步，雖也躍起，卻制，上頓時創，急忙繞了開來。
這兩只都是鬥，除了爪上的鉤子，未裝護。好兆頭乘勝追擊，從側翼啄咬，雪里紅雖反擊，先手已失，連忙撲打翅膀，要打好兆頭視野。好兆頭眼睛上吃了一記，退了開來，雪里紅卻未趁機追擊，反也退開。趙員外罵道：“蠢畜生，怎麼不上去！”張員外只是呵呵大笑。
好兆頭見雪里紅未追擊，搶上前去啄雪里紅的冠，雪里紅閃避幾次，仍是不敢應敵，繞路而走，敗像已現。楊衍雖知老頭押注好兆頭，見雪里紅如此狼狽，仍覺可憐。
雪里紅繞了幾圈，被好兆頭追著啄了幾下，渾是，落了一地白。一個不留神，雪里紅被死角，好兆頭飛撲而起，利爪抓，抓得雪里紅滿是，沒幾下，“嘎”的一聲慘，倒在地上，眼看是不了。
只見趙員外臉鐵青，張員外笑臉嘻嘻道：“承讓了。”
好兆頭見雪里紅倒地，又啄了幾下，見雪里紅毫無反應，便繞著它走起來，得意洋洋。楊衍正不知這場賭注又贏了多，只聽到那老頭喊了一聲：“不妙！”
話聲未落，雪里紅突然翻而起，凌空飛躍，爪上倒鉤好兆頭脖頸，力一扯，連皮帶一齊鉤斷，頓時如泉噴涌，好兆頭頹然倒地，抖了兩下便即不。
眾人瞠目結舌中，只聽得雪里紅一聲長鳴，對此戰結果甚是滿意。這下子換張員外臉鐵青，趙員外笑呵呵了。
楊衍沒料到這場對決如此峰回路轉，只是看傻了。老頭罵道：“失算失算，沒想到這畜生還懂兵法，白瞎了我五十兩銀！”
楊衍淡淡道：“大哥，咱們還有錢翻本嗎？”
老頭子歉然一笑，道：“多喝幾口茶，上好的龍井，不虧。”
兩人走出富貴賭坊時已近傍晚，楊衍沒找到老頭的家人。兩人信步而走，聞到兩側酒館飯香，老頭出手對著楊衍道：“救苦救難活菩薩，有舍有得天保佑，殘羹冷飯飽一天，三文兩文救命錢。大爺，施舍點，好不？”
楊衍白眼都翻到後腦勺去了，道：“大哥，我真沒錢啦。”
老頭道：“連吃飯的錢都沒了？”
楊衍聽他一說，也覺腸轆轆，說道：“罷了，我上還有點值錢的東西，只是不準賭。吃了飯，得告訴我你家在哪，不許胡賴。”
老頭道：“剛才輸的五十兩有一半是你的，待我去討點還你。”
楊衍道：“那本是你的錢，我也沒打算跟你要。只是你若贏錢，我倒想跟你借點路費。”
老頭問道：“你要上哪去？”
楊衍道：“我要去湖北。”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河邊，楊衍看著河水道：“我想找到仙霞派，也許，順便上武當山拜個師。”
老頭道：“你要拜師學藝？那老乞丐教你兩手，就當還你二十五兩了。”
楊衍笑道：“爺爺你還會武功啊？”
老頭道：“先教你一招黑虎心，再教你一招雙龍出海，最後再一招……再一招……”他搔搔頭，一時不知怎麼接下去。
楊衍笑道：“想不起來沒關系，你要教，我就學，你教什麼都。”
老頭道：“唉，沒辦法，想不起來有什麼好教的，瞧你人品不差，老乞丐大虧本，把縱橫天下這招教給你了！”
楊衍笑道：“這名字聽起來氣派啊。”
老頭道：“我想起來啦，這招本來猛虎下山，後來改了好幾次名，又是什麼猛虎伏山斬，又是猛虎縱橫勢，現在縱橫天下，連個虎字都沒有，真是不倫不類。”
楊衍道：“黑虎心、雙龍出海、猛虎下山，這三招名字很襯啊，改縱橫天下，差了許多。”
老頭道：“就是就是！我想想，怎樣給你示范才好……”
忽然聽得有人喊道：“找著了，兩個狗崽子在這！”
楊衍回頭一看，是下午那兩名年輕人。較高的一人搶上，一把抓住老頭罵道：“臭老頭，你走我們錢包？里頭有三錢銀子，還來！”
楊衍訝異，想起下午那三錢銀子和那兩個口袋，難道老爺爺還是個手？忙喝道：“快放手，有什麼沖著我來！”
那稍矮的青年指著老頭腰間玉墜道：“那玉腰墜也給他回去了！抓住他，別給他跑了！”說著也抓住楊衍口罵道，“臭小子，你也有份！錢呢？把錢還來！”
楊衍怒道：“錢輸了！你們搶東西在先，要理論，我們到丐幫理論去！”
矮個青年臉上一紅，怒道：“送你一頓好打，教你知好歹！”
楊衍道：“要打就跟我打！打老人家，鬧出人命，你們擔得起嗎？”
矮青年道：“你倒有骨氣！沒打斷你手腳，爺就不姓歐！”
那矮青年作勢要打，忽聽那老頭慢慢說道：“你瞧仔細了，黑虎心這招啊，首要是馬步要穩。腳穩了，力就有了。”他說著，左腳一，扎了個馬步，又比劃著道，“左手畫圓，右手直出，像這樣。”
他一邊說，左手隔開高個青年的手，右手一拳直擊中他口，高個青年吃痛，退開幾步罵道：“老頭找死！”
老頭繼續說道：“橋手要穩，取敵關竅，右拳直出，傷敵要害。”說著又是同樣的一招打中青年口，竟是分毫不差。
老頭道：“這招雖是基本，難也難在基本。須知，天下武學招式不過攻守二字，攻不過進擊，守不過格閃，這一格一擊，就是本源。”
他說時，那青年連換了幾個招式，或揮拳或踢擊，老頭只是左手一格，右拳直進，拳拳正中口。只是他出力不大，那青年挨了幾下沒事，搶了側位，一腳踢來。
老頭道：“敵人若攻你側位，你不需慌忙，你是圓心，得，他快不過你。”說著腳步一挪，將正面朝向對方，同樣左手一格，右手一拳正中口。
楊衍與那矮青年看得傻了，矮青年知道遇上高手，幸好對方年邁，看他這幾拳綿，也是力不從心，便從後一腳踹出襲。楊衍忙喊道：“爺爺小心！”
老頭一個轉，又是一招黑虎心，打中矮個青年口。矮個青年退了幾步，只覺得口一悶，不甚疼痛，又猱而上，與高個青年一起夾攻老頭。
“接著是雙龍出海，這招左右出擊，重點是曲肘，以肘阻敵，方能攻守一。”老頭說著，雙肘屈起，恰恰格開兩人揮來的拳頭，在兩人臉上各打了一拳。
老頭又繼續說道：“一攻一守便是基本，高手一舉手一投足也有各種攻守，雙龍出海便是在一只手上同時一攻一守。”他一邊說，一邊抵擋兩名青年攻勢。他雙足不，雙拳揮出，連消帶打，兩人臉上必中一拳。明明每次都是相同的招式，兩人卻是閃避不開。
楊衍不知老頭所教兩招雖是淺招式，卻是武學中最為關竅的基本原理。
老頭一個閃步，退到楊衍邊，從他懷中掏出匕首，說道：“尋常打架，別隨便亮兵，刀劍無眼，易傷人命。”
楊衍這才知道，下午他拔不出匕首不是巧合，是老頭故意為之。
老頭接著道：“黑虎心是縱擊，雙龍出海是橫擊，到這招雖然跳過一大段，不過原理也就是縱橫而已。注意看。”
兩名青年見老人亮出兵，心想剛才挨的是拳頭不打，要是臉上口挨上一刀，那可是要命的事，忙轉要逃。
只聽得那老頭大喝一聲：“不要！”這一聲猶如雷霆霹靂，威勢攝人，兩名青年嚇得，果真不敢再。
只見老頭縱而起，旋空劈下，兩人眼前一花，只覺刀風凜凜，寒芒刺骨，嚇得忙閉上了眼。剎那之間，刀氣在地面劃出了兩橫兩豎的一個井字，兩人就在井字中央，刀痕在腳邊，甚是驚險。
老頭道：“這招基本是一道縱橫十字，這是兩個十字，算不錯。你練得越好，這招縱橫天下就能畫越多十字，反正一樣的道理，一橫，一豎，沒了。”
老頭又轉頭道：“啊，沒你們的事了，你們還留在這干嘛？想師？”
那兩人早嚇破了膽，一聽此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逃了去。
楊衍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什麼。老頭又問：“聽懂了沒？”
楊衍點點頭，似懂非懂，老頭罵道：“我還沒教你刀訣，你怎麼就懂了？”
楊衍忙搖頭道：“不懂！我什麼都不懂！”
老頭道：“黑虎心跟雙龍出海這兩招，你記住了就算學會。這縱橫一刀有個刀訣，講的是如何運力使力，出刀收刀。這是彭家祖傳刀法，易學難，你要記……”
忽聽得一個聲音道：“爹，你怎麼跑這來了？驚了多人你知道嗎？”
楊衍轉過頭去，看到一個老人，著華貴雍容，年約六十上下，年紀雖不輕，講話卻是宏亮有力，生得方面大耳，與老頭一般留著一把大須子，大半已是斑白。
老頭道：“唉，我就手賭兩把而已。你還有錢沒有？借點花花。”
那老人說道：“我聽說有人在州沿門托，就知道是你！別胡鬧了，回家去！”說著看了楊衍一眼，問道，“你是？”
楊衍訥訥道：“我……我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老頭道：“他是我剛的朋友，你要他一聲叔父。你……你什麼名字？”楊衍慌道：“沒！我就是……唉……我楊衍。”
老頭道：“楊兄弟，這是你世侄兒，姓彭，年紀小，江湖人都他彭小丐。”
彭小丐是丐幫執掌江西的龍頭總舵，楊衍聽過這名號，只是他以為這該是個年輕人的稱號，怎樣也料不到會是個六十歲的老人。這一轉念，又指著老頭驚問道：“那你……你是？”
老頭吹了一口氣，把胡子都吹了起來：“他是彭小丐，我是他老子，自然彭老丐了。”
外傳、彭老丐
昆侖二十五年 夏，五月。
悅賭坊開張三年，生意越見紅火了。
盛夏午後，日頭更熾，彭鎮浩抬頭看了看頭上那面“一日保鏢，平安到府”的布幡，從皮鞘里拔出刀子，將刀面在臉上。刀面上傳來沁人涼意，他舒了口氣，又換了一面在另一側臉頰。一會，又將刀收回鞘中，就怕刀子給曬得久了，連最後這點消暑的法子也沒了。
“他媽的，那群賭鬼熱不死啊？幾百人一間屋里！”說話的是另一個保鏢錢六。他取出水壺，細細喝了一小口，稍稍滋潤曬得裂的。
“里頭有屋頂遮著，還有人灑水，比外頭涼多了。嘿，食父母，不照顧就是不肖子。”搭話的是另一位保鏢歐大華，他有一顆格外醒目的蒜頭鼻。
“整天貪圖爹娘的錢，就算當菩薩供起來，還不是不肖子？”最後一個說話的是趙，他看向賭坊門口，罵道，“要是給老子中了一注，就買間小屋，娶個媳婦，干完活回到家，老婆就奉上一碗剛從井里撈起的冰水。呼！一口干，爽！”
“然後老婆問你，今天掙錢了沒？你說沒有，老婆就一耳刮子打你臉上，罵句，沒用的夯貨，喝老娘的尿去！”錢六調笑道。
“要是敢啰嗦，我一耳刮子回去，知輕重！”趙回道。
錢六嘻嘻笑道：“等你出門，就卷了細跟對面的小伙子跑了。唉，不對，你哪來的細？”
趙罵道：“你他媽的放屁！這三伏天氣的，省點口水潤！”說著又喃喃道，“就一注，中一注就夠了！”
趙總是把那依靠小小營生攢出來的錢存著，每攢到了一錢銀子，他就去賭坊下注，單圍一個豹子六，說是六六大順。同行的有看不過去勸他的，他只說悅賭坊的名字旺他，證據就是他剛來擺攤就接到生意，甚好。
彭鎮浩沒話，就跟趙說的一樣，天氣太熱，省點口水潤。
“你們聽說長樂幫跟東海門的事了嗎？”歐大華道，“幾個月前，張雲良不是回去了？他是東海門的人。最近聽到消息，聽說死了十幾個好手，我瞧，張雲良大概回不來了。”
“一個人搶生意。”錢六笑道，“再打也沒幾年了。九大家定的規矩，仇不過三代，幾十年前結的仇到現在沒多可以報的了。”
“，誰記得幾十年前哪個遠房親戚結的仇？都是假的，搶地盤而已！”趙道，“我聽姑蘇來的人說，這兩邊生意上有些沖突，長樂幫不知打哪找來的人，都七十幾了，指著東海門一個老頭說你爺爺某某殺了我爹某某，兩邊火并起來。他娘的，分明是趁著現在還有由頭，能打多打點，要是斷了最後一點由，以後就不方便了。”
熱得不行了，彭鎮浩又把刀子拔出來著臉，溫溫的，不頂用。
看來今天又沒生意了。
“我找個清涼點的地方……”
他剛起，一個子娉娉婷婷走了過來，一下子就吸引了彭鎮浩的目。站到彭鎮浩面前，約矮了他半個頭，問道：“聽說這里有保鏢？”
“好白的頸子！”彭鎮浩心想。他看到那頸還沁著汗，不由得冒出幫汗的沖。
“問你話呢！”那姑娘道。彭鎮浩察覺失態，還沒開口，錢六等人忙七八舌道：“姑娘別睬他，他熱傻了！”“就是這了，姑娘找保鏢？“家住哪？城外還是城？”
彭鎮浩掩蓋自己的失態，忙道：“姑娘要請幾個？”
那姑娘又問：“就你們幾個？”
錢六道：“最能干的都在這了！”
那姑娘看著彭鎮浩，像是在詢問他的意見，彭鎮浩訥訥道：“還有七個，喝茶避暑去了，等會回來。”
趙：“那些怕熱就不干活的，你還指他們幫你拼命？好的都在這了，姑娘隨便挑一個就！”
“把所有人都來，我全請了。”那姑娘道，“每日發兩錢鏢費，我要往湖南省親。”
※ ※ ※
一日兩錢，這可是筆大買賣，悅賭場門前所有的一日保鏢都聚集了，總共十一個，頭接耳，嘖嘖稱奇，都在猜測這位姑娘的來歷。
“我白若蘭，你們以後稱呼我白姑娘。你們送我到湖南岳，到了衡山派地界，放糧走人。”那姑娘說著，“我幫你們備好馬車了。”
馬車一共四輛，都是并駕，八匹馬。白若蘭問道：“你們誰不會騎馬的？”
這些人均為江湖出，馬技自是嫻。白若蘭道：“誰來幫我駕車？”錢六急忙上前道：“我來！”
白若蘭疑地打量錢六，問道：“你會駕車？”
錢六嘻嘻笑道：“我駕的馬比狗還聽話呢！”
白若蘭道：“別耍皮子，穩點。”率先上了車，彭鎮浩見每車一駕雙座，各自分配好了，徑自來到白若蘭車前，掀開車簾便要。白若蘭大怒，揮馬鞭打向彭鎮浩，怒罵一聲：“畜生！誰你上這輛車了？”彭鎮浩側頭輕輕閃過，上了車。
白若蘭罵道：“還不滾？”
彭鎮浩一屁坐下來，道：“十二個人，一輛車三個，我若去搭別輛馬車，那輛車就慢了。一輛車慢，全都得等，會晚三天到岳。”
白若蘭道：“你臉皮倒厚，只有你敢蹭上來。”
彭鎮浩：“他們沒把這筆帳算清楚。”
馬車駛向岳。彭鎮浩看著白若蘭，總想找個由頭攀談，于是問道：“姑娘的錢哪來的？”
“該死！”彭鎮浩心暗罵，“彭鎮浩，你真是個不會說話的白癡！”
白若蘭喝道：“停車！”
馬車停下，另三輛也停下了。白若蘭道：“你會不會駕車？”
彭鎮浩點點頭。
白若蘭道：“你去替他。”
彭鎮浩跟錢六換了位置，錢六臉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夜里，十二人找了間客棧打尖住宿。趙干了一碗酒，嘖嘖稱贊：“他媽的這才是酒！在臨川喝的是啥？是尿！”
錢六道：“在臨川，尿你都喝不起！”他刮著盤上的沫，“一天二錢銀子，從臨川到岳約莫十來天路程，二兩多銀子啊！”
歐大華問道：“我在臨川怎沒聽過姓白的大戶？一個姑娘出遠門省親，也沒帶隨從，奇怪。”
趙道：“臨川多戶人家，你全認得？”
錢六道：“要不要打聽看看？”
“別多事。”彭鎮浩喝了口酒，斜眼看著白若蘭的臥房，“除非你想被趕下車。”
錢六道：“我覺得有些蹊蹺，莫不是卷帶了家產的私逃小妾？”
趙道：“你這傻鳥！私逃的妾躲都來不急，一口氣請十一個保鏢，搞出這麼大靜，還沒出臨川就被抓回去了！”
歐大華問道：“彭老頭，你怎麼想？”
彭鎮浩皺起眉頭道：“我老彭得了。”
趙道：“呦，不樂意別人這樣你？”
“早點睡，別喝高了，明天還要趕路。”彭鎮浩說完，徑自回房。
彭鎮浩上了床，翻來覆去睡不著。捱過了二更時分，出了房門，見客棧中人各自回房，走過長廊，到了白若蘭屋前，見燭火已滅，敲了敲門，低聲道：“白姑娘，我知道你沒睡，開門。”
“呀”地一聲，房門敞開一條，白若蘭柳眉倒豎，怒道：“干嘛？”
“你會需要我的。”彭鎮浩道，“明天開始讓錢六駕車，我在車上睡覺。”
“憑什麼？”白若蘭嘲諷，“敬老尊賢？”
彭鎮浩臉上一紅，道：“你要個人守夜才睡得安穩，我白天睡。”
白若蘭道：“錢六找過我，跟你說了同樣的話，我沒答應他。”
“錢六沒找過你，他沒這麼細。”彭鎮浩道，“我留意了，沒人來敲你門，我才來的。”
白若蘭瞇起了眼，似乎對彭鎮浩有了點興趣，問道：“你還要什麼？”
“讓我做頭，管束他們。”彭鎮浩道，“照他們今晚這樣喝法，要是遇到強人，還沒打就全倒下了。”
白若蘭道：“就這樣？”
“他們兩錢，我要三錢一天。”彭鎮浩道，“我比他們值得。”
“姜是老的辣。”彭鎮浩聽到關門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照你說的去辦。”
第二天，白若蘭找個理由，讓彭鎮浩當了鏢頭，又讓彭鎮浩跟同車。彭鎮浩上車就睡倒，直睡到午後，醒來時又跟白若蘭討了水，喝到滿服都了。
馬車仍在前進，他們只吃干糧，沒有休息。彭鎮浩盡量讓視線避開白若蘭，著外面。
白若蘭突然問道：“我好看嗎？”
彭鎮浩心頭一突，仍不敢看他，只道：“是個人。”
白若蘭呵呵笑道：“看上我了？”說著挪了下自己，側面對著彭鎮浩，“你那天看見我的模樣，我就猜著了。”
彭鎮浩又想起初見時的頸，暗罵了幾句該死。“別勾引你的鏢頭。”彭鎮浩裝著冷靜，“惹出火來，麻煩的是你。”
白若蘭笑道：“可惜了，你要是年經二十幾歲，或許我會看上你。”
彭鎮浩問：“什麼意思？”
白若蘭道：“你多大了？”
彭鎮浩道：“二十七。”
“你騙人！”白若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們你彭老頭，你看上去起碼五十！”
彭鎮浩苦著臉道：“先有這張臉，才有這稱呼，先長這樣，才老頭。”他嘆口氣，“我真二十七。”
白若蘭捧腹大笑，道：“你說你三十七我還勉強信點，二十七？哈哈哈哈！”
彭鎮浩踹了車廂一腳，喊道：“錢六，我多大了？”
駕車的錢六回道：“五十五啦！”
彭鎮浩罵道：“狗日的再胡說，這十幾天我讓你難熬！”
錢六這才道：“二十幾……二十七還是二十五？記不得了。”
“你什麼名字？”白若蘭問，“只知道你姓彭。”
“彭鎮浩。” 彭鎮浩回答。
“彭家？鎮字輩？”白若蘭道，“是那個彭家？”
彭鎮浩點點頭。白若蘭看著他的臉，又笑得花枝：“你出生時是不是有六尺長，前二十年都躲娘胎了？”
彭鎮浩只能看著笑，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白若蘭又問：“你是彭家的人，怎麼淪落到當一日保鏢了？”
彭鎮浩道：“我是遠親，又是庶出。”
白若蘭道：“彭家庶出的就算分不了產業，起碼也能學藝，回去投靠五虎斷門刀，總有口飯吃。”
彭鎮浩道：“大家族事多。”
白若蘭道：“所以你就加丐幫了？”
彭鎮浩道：“你看出來了？”
白若蘭道：“服是新的，袖口卻破個，跟你昨天穿的那件一樣，這是丐幫習俗。”
彭鎮浩道：“我沒領職，連乞丐服都不得穿。這幾年規矩越來越多，當大俠還得領俠名狀。我呢，就想找點事做。”
彭鎮浩看向車外，大道上狂風刮起滾滾黃沙。
“這江湖，越來越不江湖了。”
※ ※ ※
當天晚上，彭鎮浩限制了眾人喝酒的量。趙一陣的罵，被錢六給勸下。幾個人向客棧借了骰子，吆五喝六起來。
不賭的幾個聚在一起，聽歐大華說故事。
“那一次可不得了，那老頭說他贏五兩，他家住城外郊區，要我送他回去。我說鏢費一百文，他還要殺價。”歐大華忿忿不平道，“我心想，五兩銀惹不了什麼厲害對頭，一路送他出了城，誰知早被盯上了。背後一個人住我問路，我剛回頭，說沒兩句，一個失神，媽的，肚子上就挨了這一刀！”他掀起服，一條兩寸左右的細長刀疤橫在腰間。
“我當時真蒙了，抓著他的手用力一推，把他推倒，拔刀就給他來了一下！”歐大華比劃著，“這一刀砍得他腹都是，我也顧不上確定他死了沒，拉著那老頭便跑。接著又來了兩個，我老頭兒先走，我一陣砍劈，把祖傳的功夫全用上了，幸好那兩人功夫不咋地，見我拼命，就跑了！”
歐大華倒杯茶喝下，又道：“後來我才知道，那老頭足足贏了五十兩銀子！也舍不得多請兩個保鏢，難怪人家眼紅。我回城里將養了兩個月，醫藥費不知花了多，那老頭也沒賠我錢，我天天咒他輸穿子！”
彭鎮浩靜靜聽完故事，說道：“大伙別太野，明早要趕路。”說完回房去了。
他把自己安排住在白若蘭隔壁，進了屋，把刀放桌上，靠在門邊守起夜來。
他凝神專注，把呼吸也調得均勻，以免錯過靜。突然，隔壁的門響了一下，又聽到細微的推門聲，彭鎮浩立時驚覺，握住桌上的刀。
門口傳來輕微的敲門聲，是白若蘭的聲音：“睡了嗎？”
彭鎮浩松了口氣，開門問道：“什麼事？”
白若蘭穿著一襲睡袍進來，彭鎮浩聞到上淡淡香氣，像是香片的味道。
只聽白若蘭道：“我睡不著，來看看你。”
彭鎮浩道：“我說過，別勾引你的鏢頭。”
白若蘭見他沒關上房門，問道：“你不關門？”
彭鎮浩道：“我關上門，你喊起救命來，我可說不清。”
白若蘭笑道：“我保證不喊救命。”
彭鎮浩道：“做什麼都不喊救命？”
白若蘭反問：“你想做什麼？”
房中已經熄燈，昏暗中彭鎮浩看不清楚白若蘭臉，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臉紅了。
白若蘭嘻嘻笑道：“把門關上吧，吃不了你的。”
彭鎮浩拿出火折子，晃了晃，點了蠟燭，這才關上房門。
白若蘭就坐到床沿，問道：“你說你是彭家的，展點本事看看？”
彭鎮浩道：“這麼晚了，來看我耍猴？”
白若蘭道：“看你是真本事還是猴戲了。”
彭鎮浩聽挑釁，把刀拔出鞘來，道：“看著。”
他一刀揮出，快如風閃，把蠟燭上的燈芯齊齊切了一段下來。若這一刀只是斬斷蠟燭，也只算快，算不上準，但他卻把燈芯切下一小截，燭火還在燃燒，這就又快又準了。
白若蘭驚嘆道：“這刀確實又快又準。”
彭鎮浩不回話，趁著燭火未熄，反手再一刀，那蠟燭竟又重新燃了起來。他將燈芯放回，這難度又高于切下燈芯，不只快準，且勁力巧妙。
白若蘭拍手道：“這本事我還真沒見過。”
彭鎮浩道：“姑娘滿意了？”
白若蘭又問：“你有這麼好的本事，要是我有危險，你救不救我？”
彭鎮浩道：“我們做保鏢的，怎能不管雇主？”
白若蘭道：“死也不怕？”
彭鎮浩道：“一日兩錢就要人賣命，那也忒便宜了，盡人事而已。”
“你可是拿了三錢銀子。”白若蘭突然起，走到彭鎮浩面前，兩人幾乎呼吸相聞。低聲問道：“你還有別的本事嗎？”
彭鎮浩聞上香氣，燈火下只見眼波流轉，連氣也不上來了。他自忖不是正人君子，對方暗示也已足夠明顯，但不知為何，他仍是退了開來，說道：“刀口上的日子，就只有刀口上的本事。”
白若蘭定定看著他，突然“啪”的一聲甩了他一掌，踹開門揚長而去。這下驚了上下，眾人紛紛探頭來看，彭鎮浩忙把門關上，假裝沒事發生。
他知道自己錯過一次機會，正自懊悔。
到得天明，彭鎮浩覺得大家看他的表都變了，有羨慕，有鄙夷，也有那種不知哪來的了然世故。
真他娘的尷尬，彭鎮浩心想，還是早點上車吧。
上了車，見到白若蘭，又是另一種尷尬。彭鎮浩索裝睡，白若蘭也沒再他。此後幾天，他上車就睡，睡醒下車，到客棧打尖。明明十天左右的路程，他卻覺得像是幾個月似的，熬不到個頭。
一日，到得下午，他又裝睡，白若蘭足踢了踢他，說道：“別裝了，一天睡六七個時辰，沒悶壞你？”
彭鎮浩苦笑起，兩人相對無言。過了會，彭鎮浩問道：“你去岳干嘛？”
“省親。”白若蘭道。
“你出手闊綽，家里沒派人跟著？”彭鎮浩問。
白若蘭道：“家里人不我這門親戚，不讓我去。”
彭鎮浩問：“幾時回來？”他想只要回到州，總有再見面的機會。
白若蘭道：“不回來了。”
彭鎮浩頓覺失落：“不回州了？”
“我不是州人。”白若蘭道，“我從安徽來的。”
“安徽？”彭鎮浩心想，那是武當轄，怎麼不從湖北走水路，而要繞到丐幫的江西？
“彭老頭，有事！”錢六一聲喊，彭鎮浩掀開車簾看出去。
遠方沙塵滾滾，二十余騎馳馬而來。
錢六道：“該不是馬賊吧？”
彭鎮浩皺起眉頭，道：“趙那輛車開路。別慌，未必有事。”
車隊與馬隊相距漸近，彭鎮浩遠遠去，見對方個個著勁裝，似乎沒有緩下來的意思，心下稍安。雙方肩而過，眼看無事，彭鎮浩回頭看白若蘭，卻見白若蘭臉蒼白，極為不安，不懷疑。
突然，那馬隊里有幾匹馬又繞了回來，從後追趕車隊。錢六道：“彭老頭，他們追上來了！”
彭鎮浩道：“別理他們，走！”
然而馬終究快些，不一會，已有兩三名騎手與馬車并肩，車上勁裝青年喝道：“停車！”
彭鎮浩箭一般從車中竄出，一腳踢下馬上青年，坐上馬，對錢六喝了聲：“走！”掉轉馬頭。他見一名青年拔劍向他刺來，彎腰驚險避過，另一名青年也策馬斜刺里殺到，剛摔下馬的青年還在喊疼，站不起。
一對二，還不難，彭鎮浩心想。他左手在馬鞍上一撐，子打橫，半空中一個旋踢，將側面來襲的青年踢下馬。剛才揮劍落空的青年拉了韁繩，回劈了一劍，彭鎮浩舉刀相格。刀劍撞，那青年還未收劍，彭鎮浩一把抓住對方口，將之扔下馬去。
這幾下兔起鶻落，甚是迅速。彭鎮浩見後面追兵將到，拔出刀來，在剩下兩匹馬上各砍了一刀。兩匹馬吃痛，放足狂奔。彭鎮浩縱馬而去，心想：“若是尋常盜匪，這夠讓他們知難而退了。”
不一會，彭鎮浩追上車隊。錢六眼中滿是佩服：“彭老頭，沒想到你這麼厲害！”
“這事怕沒這麼簡單。”彭鎮浩心想，“白若蘭肯定藏著。”
他回頭一，果然，後方沙塵揚起，顯是對方追來了。
車隊終究不如馬快，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追上，得找個利于作戰的地方才行。彭鎮浩指著遠方一座破屋，喊道：“到那邊去！”
四輛車十二個人停在破屋前，彭鎮浩確認了一下，那是間兩層樓的野店客棧，早已荒廢，附近無人。彭鎮浩下令道：“卸了車廂擋在門口，把馬系好，別讓馬跑了，作快！”
他吆喝甚急，眾人知道事態要，紛紛了起來。彭鎮浩又喊道：“白姑娘，你躲進去！”
白若蘭進了破落客棧，眾人把車廂卸下，塞住大門。有人問：“這樣我們怎麼進去？”趙罵道：“你娘的傻鳥，爬窗戶啊！”
眾人把馬系在後院，爬窗。彭鎮浩見對方已經來到，其中三匹馬上各坐著兩個人，料想是之前被自己奪馬的三人。
彭鎮浩一個翻跳屋中，喝道：“看好門窗！”
他方才展現武功，眾人甚是驚異，沒想到賭場前的一日保鏢竟有這麼好的手。此刻他又是鏢頭，自然聽命，十名鏢師各自守在窗前。
馬隊靠近客棧，并未進攻，只是繞著客棧走了幾圈，彭鎮浩知道他們在勘查地形，顯是江湖老手。他算了算人數，二十二個人，恰好是己方的兩倍。
這可不好對付。一日保鏢多是找不到活的俠客，本領有限，如果對方只是尋常馬賊或許還能應付，但人數上卻是劣勢。幸好他們占了地利，對方一時也不敢貿然來攻。
如果不是尋常馬賊呢？
彭鎮浩想到白若蘭，一把拉過，道：“跟我來！”
他將白若蘭拉進二樓客房，白若蘭道：“你該不會現在才想要我吧？”
彭鎮浩問：“那群人是來找你的？”
白若蘭咬著下，沉默半晌，緩緩點頭。
彭鎮浩又問：“那都是什麼人？”
白若蘭道：“我夫家是九華派的二爺。”
彭鎮浩只覺得一陣暈眩。他終于明白當晚自己為何會退，因為他察覺到這人上帶著麻煩。不但了親，還是江湖門派的夫人。
白若蘭接著道：“我爹是湖南天龍幫的掌門。昆侖共議後，三代仇怨化消，衡山要與武當好，便教底下門派相互結親。三年前，我爹把我嫁給了九華派的二爺。”
彭鎮浩知道這種事。怒王死後，各派爭奪地盤，彼此攻伐殺戮，結下不仇怨。昆侖共議之所以定下仇不過三代的規矩，就是要讓這幾十年爭鬥作個了結。非但如此，九大家還讓底下小派門相互結親，以示友好。
彭鎮浩道：“你不喜歡那個男人，想回家，就逃了出來？你繞道江西，就是要避開武當轄九華派的眼線？”
白若蘭道：“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個怎樣的人！”說著恨恨道，“他本不人！親三年，只有被急了他才肯我，一年也不到三次！”幽幽道，“那晚去找你，也是我真想要個男人，貨真價實的男人！”
彭鎮浩瞪大了眼。“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他心想，“所以外面那些人都是正規的門派弟子？”這非比尋常馬賊，十個一日保鏢決計不是對手，一戰怕要死傷不。
他從樓上下去，果然底下已有五六人臉蒼白，連握兵的手都在抖。這樣下去，只怕對方一殺進來，立時便要投降。不，甚至對方還沒殺進來，便已經投降了。
彭鎮浩一咬牙，問道：“你還有多銀子？”
白若蘭問道：“你問這個干嘛？”
彭鎮浩急道：“兩錢銀子別指人家為你賣命！全拿出來，快！”
白若蘭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彭鎮浩算了下，約莫二百兩左右，問道：“就這些？沒了？”
白若蘭道：“沒了。”
“你知道什麼比死還可怕嗎？”彭鎮浩看向樓下，“就只有窮了！”
他走出房間，站在樓上高舉銀票道：“弟兄們，這里有二百兩銀子！擊退了外面那幫馬賊，保住了白姑娘，大伙就分了它！”
眾人聽到有二百兩可分，神大振，心想對手不過是尋常馬賊，一對一應該不難，加上還有彭鎮浩這個高手坐鎮，未必不能得勝。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彭鎮浩明白這道理。只是他也知道，面對那些正規弟子，這些一日保鏢只怕不是對手。
“二十幾個，怎麼打才好？”這難題一時費解。幸好對方并未急著進攻，只是站在三十丈開外觀。他正懷疑，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喊道：“里頭的前輩，請出來一會！”
“前輩？哪位前輩？”他猶在懷疑，只見眾人將目投了過來。又聽到外頭人說：“就是方才傷了我們三位弟兄的前輩！”
“他媽的八！”彭鎮浩罵了出來，“老子才二十七歲！”他一想，這才明白，原來剛才了一手絕技，讓對方高估了自己這群歪瓜劣棗的實力，所以遲遲沒攻。
這或許是個機會。彭鎮浩道：“我去會會他們。”
“你不會丟下我吧？”他回過頭，看見白若蘭閃著一雙淚眼道，“你不能把我給他們，那不如殺了我算了！”又說道，“你不幫我，我就說你壞我清白！那晚我從你房里出來，大家都見到的！”
“我領了你三錢銀子一天，跟下面的人不同。”彭鎮浩嘆道，“我定當救你。”
他翻下去，在梁上一點，輕巧地從窗口竄了出去。他故意顯武功，一方面安自己人的心，另一方面也要嚇嚇對方。
他從窗口竄出，落在屋外，眾人見他輕功如此了得，俱是佩服。一名青年走上，拱手問道：“敢問前輩高姓大名，哪個道上的？堂口怎麼稱呼？”
彭鎮浩道：“我姓彭，名字不用提了。這里誰管事？”
一名中年人越眾走出，道：“在下九華派元。先生為何打傷我們的人？”
彭鎮浩道：“你們要找的人在里面，不想跟你們回去。”他看著元，心想這人神完氣足，是個頂尖高手，一對一尚且未必打得贏他，何況有這麼多幫手。
元道：“這……先生可知犯了什麼事，為何會被九華派追捕？”
彭鎮浩道：“那你知道為什麼要逃？你家二公子的事你沒個數？把個姑娘的青春耽擱在閨房里，爹知道了，未必會答應吧？”
元老臉一紅，問道：“所以，先生打算？”
彭鎮浩道：“我把送回天龍幫，白幫主決定怎麼置這兒，你們跟白幫主討論去。”
父親總會護著兒吧？他想。有了天龍幫介，這事他們兩個幫派自會擺平，自己就算了，也有了代。
元淡淡道：“其實二公子的事，白幫主是知道的。”
“啊？”彭鎮浩又吃了一驚。
“但是夫人的事先生就未必知道了。”元猶豫了一下，道，“夫人走了，還卷走兩千兩銀票，這說不過去。”
“兩千兩？！”彭鎮浩覺得自己臉頰了一下，像是被人熱辣辣地扇了一掌。娘的，那的真是個大騙子！
“銀兩奉還，這的我要帶走。”彭鎮浩道，“我會把錢拿來。”
彭鎮浩一轉，從窗口躍回客棧，錢六忙上前問道：“怎樣，怎麼回事？”
彭鎮浩一言不發，上了樓，對著白若蘭手道：“全拿出來。”
白若蘭道：“拿什麼？”
彭鎮浩道：“兩千兩！”
白若蘭哭喊道：“你這是刨我的命！”
彭鎮浩道：“要是把你給他們，你人也沒，錢也沒！”
白若蘭道：“你剛才不是說了，窮比死還可怕！”
彭鎮浩道：“沒讓你窮死！你回天龍幫去，你爹會照顧你。”
白若蘭哭道：“我爹才不會管我死活呢！”
彭鎮浩道：“你爹不管，我管！你跟了我，不會讓你死！”
白若蘭看著彭鎮浩，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都在這了。”
彭鎮浩點了數，只有一千九百兩，手道：“還一百兩。”
白若蘭道：“花了！”
“一個月，花了一百兩？怎花的？”
“一個保鏢一天兩錢，包吃包住，八匹馬，四輛車，就這樣一路花。”白若蘭又問，“你會救我嗎？”
彭鎮浩走出房間，向樓下眾人喊道：“大伙都散了！”
白若蘭驚呼道：“你說什麼？！”
彭鎮浩道：“大伙都走人，兩個人一匹馬，回臨川去！”
白若蘭搶到屋外，大喊道：“不能走！你們領了我的保鏢銀子，不能走！”
底下人面面相覷，不知該聽誰的。
彭鎮浩怒喝道：“外面的都是正規門派弟子，你們幾條命夠人家打殺？走，跟你們沒干系了！”
眾人一聽，紛紛從窗口跳走。門外眾人見他們從窗口跳出，本有戒備，見他們騎馬而去，又是一陣愕然。
白若蘭抓著彭鎮浩不住捶打，大哭道：“你害死我了！就不該信你這個騙子！騙子！還說會救我！”哭得涕泗縱橫，肝腸寸斷。
彭鎮浩不理會白若蘭，從窗口跳了出去。元還在等他。
“你們花得跟不認識錢似的，就剩這麼多了。”他把銀兩給元，“你們養不起，我要帶走。”
元然變，道：“這恐怕不行！”
彭鎮浩道：“那我就只好闖了。一路殺，殺幾個是幾個。”
元道：“你應該留些幫手，再不濟也是幫手。現在，剩下你一個。”他譏笑道，“充好漢可不智。”
彭鎮浩道：“闖不過，我就一刀把這姑娘殺了，你們自個跟白幫主代。”
元道：“你圖什麼？”
彭鎮浩道：“圖個代，我答應過。”
元沉半晌，道：“這事我不能做主，得等我們主來。”
彭鎮浩道：“你們主也來了？”
元道：“已經派人通報了消息，在路上了，等不了多久。”
彭鎮浩點點頭，退回客棧等待。白若蘭只是哭，彭鎮浩也不解釋。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幾匹馬急馳而來，當中一匹白馬格外神駿，倒顯得馬上青年平庸了些。
元對那名白馬青年說了些話，白馬青年點點頭。彭鎮浩見他們有了結果，也走出客棧。
元道：“主人說，他誤了的幸福，很是過意不去，也敬你是條好漢，但九華派的面子不能讓人給削了。”
彭鎮浩道：“他怎麼打算？”
元道：“比武，一對一，你贏，去留不問，否則留下，剩下的你也別問。”
彭鎮浩出拇指，贊道：“爽快！”
元道：“主人派我出戰。”
“料想也是。”彭鎮浩清楚，這將是他生平第一場險惡之戰。
元搖搖頭道：“你不懂二，……唉，希你以後莫要後悔。”
彭鎮浩笑道：“現在不干，馬上就後悔了。”
元道：“留個姓名，有個萬一也好向彭家代。”
“彭鎮浩。” 彭鎮浩握了刀，“五虎斷門刀的彭家。”
元皺起眉頭：“彭鎮浩？鎮字輩？”他本以為彭鎮浩是彭家名高手，卻沒想到輩份如此之低。
“我才二十七歲！”彭鎮浩哈哈笑道，“拳怕壯，前輩小心！”
元抱拳道：“生死有命，請了！”
說罷，元一踏步，一前沖，右肩前傾，使個肩沖，彭鎮浩舉臂一擋，只覺得手骨劇痛，這一撞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他知道不能，繞到左邊去，半卸半推，元閃電變招，右拳一揮打在彭鎮浩臉上，打得他幾乎要暈去，心想：“這人簡直渾兇！”他上半後仰，飛起左腳踢在元上，卻像踢到塊鐵板似的。
是橫練的高手！彭鎮浩念頭方起，元抓起他的腳用力向地面一摔，他便覺到自己鼻梁骨斷裂，門牙也折了，滿口都是沙塵，肋骨也斷了幾。
他娘的，會輸！不，他娘的會被打死！彭鎮浩握住刀，來不及出鞘，力一擊敲在元頭上，這一敲用盡他全力氣，元想不到他有這悍勁，腳步顛簸了一下。彭鎮浩正要搶上，突見元雙手劃了個圈，就要向前推出。
那是滿蘊勁的一掌，一旦中招，非死不可。眼看閃不過，彭鎮浩張口一吐，鮮混著兩顆斷裂的門牙藏著力噴出，正正擊中元雙眼。
元吃了一驚，雙掌一偏，彭鎮浩堪堪閃過，口仍被掃到，衫盡破。趁著這個空檔，彭鎮浩縱一躍，猛虎下山！
一橫一豎，他就只能畫出這一個十字，一刀斬在元頭頂口。
元倒了下去，滿臉是。如果彭鎮浩的刀出了鞘，這一刀就把他切四塊了。
元只是昏了過去。
媽的，我贏了？彭鎮浩搖搖晃晃，一個踉蹌坐倒在地，茫然看著四周，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元。
白馬青年揮手，示意手下把元抬回。他對彭鎮浩拱手道：“閣下武功高強，在下佩服，也謝閣下不殺之恩。替我向白姑娘致歉，丈夫不能給幸福。”
彭鎮浩茫然點頭，想回幾句客套話，卻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離去後，彭鎮浩躺在地上，看著天空。
日暮西山，星月升起。
他娘的……
彭鎮浩仍是一也不能。
白若蘭從客棧走出，扶彭鎮浩上了馬，自己另外騎了一匹馬，牽著他往岳走。此後幾天昏昏沉沉，全靠著白若蘭照料，彭鎮浩心想，這的也有可取之嘛。
他覺得口奇痛，看了一下，口一大塊的淤。原來元那一掌沒能完全閃過，仍被邊緣掃到，就只是掃了一下竟也造如此傷勢，若被打實了，必死無疑。
到了岳，白若蘭找了間醫館讓彭鎮浩養傷。彭鎮浩沒問哪來的錢，也不知道為何沒帶他前往天龍幫。
白若蘭咬著下，看著躺在床上的彭鎮浩道：“你真是個好人。要是早一點遇著你，我真會嫁給你。唉，你要看起來年輕一點就更好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彭鎮浩心想：“爹愿意收留了？”
白若蘭道：“過來，見過恩人。”說完，一個俊秀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白若蘭道：“我讓他走水路到岳跟我會合。他們找我，就是為了問他是誰。”
彭鎮浩突然明白了什麼，原來元支支吾吾，就是為這個？
家丑不可外揚，人，誰也不想張揚出去。
那俊秀青年吶吶道：“謝謝彭大俠。”
彭大俠…………他媽的……彭鎮浩苦笑。
“你們銀兩還夠嗎？”他問。
“還剩幾十兩銀子和三匹馬。”白若蘭低著頭，“過簡單日子不是問題。”
“你不打算回家了？”彭鎮浩心想，還留著幾十兩，到最後還是在騙我。
白若蘭道：“不回去了，爹爹不會讓他跟我在一起。喂，別站這了，去外面等我。”
青年出去了。
“你要走了？”彭鎮浩問。
白若蘭咬著，臉頰緋紅：“那晚，你應該要了我的，那樣我說不定會改主意。”
“現在不能改主意？”
“你是個大俠，你這種人，現在太了。”紅了眼眶，道，“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又道，“我留了二十兩銀子和一匹馬給你。”
“十五天，一天三錢，你留四兩五錢給我就好。”彭鎮浩閉上眼，“快滾！”
白若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溫溫熱熱的。
白若蘭走了。
養好傷後，彭鎮浩騎上白若蘭留下的馬，回到州臨川。
他到英雄式的歡迎，武林盛傳他一夫當關，力敵二十名追兵，解救孤。
九華派的人，他們不解釋。
天龍幫的兒人，他們也不解釋。
彭鎮浩被破格拔擢四袋弟子，領了職，為眾人口中聞名遐邇的大俠彭老丐。
他心里只想著：真是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