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窗簾里進來一點灰白的。
陳默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夜沒。
煙灰缸滿了,煙頭堆得像小山。
茶幾上那盒煙空了,被他扁了扔在地上。
他眼睛干得發疼,眨了眨,視線才慢慢聚焦。
墻上那些“囍”字在晨里顯得特別扎眼,紅得刺目。
玄關傳來鑰匙轉的聲音。
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屋子里聽得清清楚楚。
門開了。
林雨薇走進來,手里拎著個小包。
還穿著昨天那婚紗,只是現在皺的,擺下擺蹭臟了一大片,沾著灰。
肩膀那塊的撕裂口子更大了,出里面白的襯。
臉很差,眼皮浮腫,眼底下兩團黑青。
妝容花得差不多了,口紅暈到角,睫膏暈黑眼圈。
看見陳默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還沒睡?”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
林雨薇皺了皺眉,吸了吸鼻子,然後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這麼多煙不要命了?”
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像在訓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然後用力推開窗戶。
早晨的涼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的煙味,也吹得墻上的“囍”字嘩啦嘩啦響。
陳默被風吹得瞇了瞇眼。
林雨薇轉過,把手里的小包扔在沙發上,然後開始外套。
那件薄薄的針織開衫是從醫院帶回來的,隨手一扔,開衫掉在地上,也沒撿。
“皓然手功了。”一邊說一邊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我在醫院陪了一夜。現在離危險期了,但還得觀察。”
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默嚨了,想說話,但嗓子太干了,發不出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我們的婚禮呢?”
這句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嘶啞得不像他的,帶著一夜沒睡的沙啞,還有抑了一整晚的東西。
林雨薇抬起頭看他,眉頭皺得更了。
走到陳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婚禮可以重辦,人死了能復生嗎?”語氣里的不耐煩更明顯了,“陳默,你至于這樣嗎?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陳默抬起頭。
他眼睛布滿,眼眶深陷,干裂起皮,臉上一點都沒有。
一夜之間,他像老了十歲。
林雨薇看著他這樣子,表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不耐煩。
“我去換服了。”轉往臥室走,“今天還要去醫院。皓然剛醒,邊不能沒人。”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默一眼,像是想到了什麼。
“我知道婚禮上逃婚是我對不起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了一點,但聽著更像是在安,
“可如果你真的我,就不會舍得讓我在可能沒有能見到皓然哥最後一面的痛苦里面掙扎。你懂嗎?那種愧疚會跟著我一輩子的。”
陳默張了張。
林雨薇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我發誓,等皓然這邊穩定了,我一定給你補辦一個更盛大的婚禮。比昨天那個還盛大,行不行?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行。”
走到陳默面前,手想他的臉。
陳默偏頭躲開了。
的手僵在半空。
林雨薇的表冷了下來。
“別鬧。”收回手,語氣又了,“乖一點。我現在很累,沒力跟你吵架。”
陳默慢慢站起來。
他坐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沙發背才站穩。
“如果今天躺在手臺上的人是我呢?”他看著林雨薇,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會丟下婚禮來陪我嗎?”
林雨薇愣住了。
看著陳默,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別開視線。
“這不一樣。”說。
“怎麼不一樣?”
“你一直很好。不會出現這種況的。”林雨薇聲音拔高了,“陳默,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你就不能諒一下我的境嗎?”
“我自私?”陳默笑了,那笑聲干的,聽著讓人難,“我自私會在婚禮上看著你跑掉?
我自私會坐在這兒等你一晚上?林雨薇,你著良心說,這七年,我哪一次不是諒你?你加班我送飯,你生病我守夜,你爸住院我陪床,你創業我出錢出力。我諒得夠多了。”
林雨薇的臉白了。
“你現在說這些什麼意思?”聲音發,“跟我算賬?”
“我不是算賬。”陳默搖頭,“我就是想不通。我想不通為什麼七年了,我在你心里還是比不上一個電話。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的婚禮,我們的臉面,我們兩家的臉面,都比不上你去見他一面。”
“我說了人快死了!”
“我也說了我送你去!就兩分鐘!說完‘我愿意’我就開車送你去!你為什麼連兩分鐘都不肯等?!”
陳默吼出來了。
這一聲吼用盡了他所有力氣,吼完他整個人都在抖。
林雨薇被吼得往後退了一步。
看著陳默,眼睛紅了。
“因為我怕!”也吼回來,“我怕那兩分鐘就是最後兩分鐘!我怕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陳默,你懂那種覺嗎?你不懂!你永遠只會站在你的角度想問題!”
著氣,眼淚掉下來。
“你說你我,可你的本不是我。”指著陳默,手指發抖,
“你的是你想象中那個完的朋友!你的是你付出了七年就該得到回報的那個幻影!你不是我,你只是想占有我!”
陳默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後退了半步。
“真正的,是舍得讓我去做對的事。”林雨薇掉眼淚,聲音冷下來,
“是哪怕自己了委屈,也支持我去做不讓自己後悔的事。陳默,你口口聲聲說我,可你連這點委屈都不了。你那不是,是綁架。”
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你說你付出了七年,可真正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你現在這個樣子,跟我算這些賬,這易。你當初追我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說會照顧我一輩子,會包容我的一切。我才試了一次,你就這副樣子。”
搖搖頭,眼神里全是失。
“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你當初憑什麼說要照顧我一輩子?”
陳默站在那里,一不。
他覺自己像被剝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冷得骨頭都疼。
七年。
他以為那是。
在眼里,那是易,是綁架,是自私。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格外刺耳。
陳默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外套。
外套是昨天婚禮上穿的,西裝,黑的,布料括。
現在皺得不樣子,沾著煙灰。
他把外套穿上,一顆一顆扣上扣子。
作很慢,很仔細。
林雨薇看著他,眉頭又皺起來。
“你干什麼?”
“去公司。”陳默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林雨薇看了眼墻上的鐘,才六點半,“公司九點才上班。”
“我知道。”
陳默扣好最後一顆扣子,走到玄關換鞋。
他彎腰的時候,看見林雨薇那雙拖鞋還擺在鞋柜邊,他昨晚擺正的那雙。
他移開視線,穿上自己的皮鞋。
“陳默。”林雨薇在他後喊,“你不等我一起走?”
陳默沒回頭。
他拉開門,早晨的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發飛。
“陳默!”林雨薇又喊了一聲,聲音里帶上了慌,“你什麼意思?你給我站住!”
陳默走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砰。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林雨薇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住了。
張了張,想喊什麼,但沒喊出來。
然後的手機響了。
特殊的鈴聲,那段鋼琴曲。
林雨薇渾一僵,趕從包里掏出手機。
屏幕亮著,“皓然哥哥”四個字下面,那個的小心一跳一跳的。
看了一眼閉的門,又看了一眼手機,手指懸在接聽鍵上猶豫了一秒。
然後按下了接聽。
“喂?皓然哥,你怎麼醒了?不是讓你多睡會兒嗎……”
一邊說一邊往臥室走,聲音越來越小。
門外的走廊里,陳默站在那兒,背靠著墻。
他聽見屋里傳出來的聲音,約的,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林雨薇語氣里的溫和關切。
和跟他說話時完全不一樣的語氣。
陳默閉上眼睛,仰起頭。
門口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照在他臉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說話聲停了,才慢慢直起,朝邁赫走去。
邁赫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
西裝皺的,頭發糟糟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特別陌生。
這個人是誰?
這個在婚禮上被丟下的新郎,這個坐了一夜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這個被罵自私、綁架、易的人。
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