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墻,閉上眼。
關心他吃沒吃飯。
讓他別煙。
可看不見他的心已經碎什麼樣了。
九點半,陳默去茶水間沖咖啡。
走到門口,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得很低,但隔著門板能聽清。
“……真的跑了?我的天,我當時還在外地出差,沒去婚禮,還覺得可惜呢。”
“可不是嗎,全場三百多人看著,新娘子提著子就往外沖,攔都攔不住。”
“去找那個白月了?”
“不然呢?聽說那人手,快死了,一個電話就過去了。”
“那陳總監……得多難啊。七年呢,從大學到現在……”
“七年又怎樣?從來不講先來後到,只講誰更讓人放不下。”
陳默站在門外,手握著門把,指尖發抖。
里面的人繼續說。
“你說陳總監圖什麼啊?長得也不差,能力又強,干嘛非要吊死在林總這棵樹上?”
“誰知道呢。不過話說回來,林總也確實厲害,公司做得這麼大,長得又漂亮,換我我也舍不得放手。”
“就是可憐陳總監了,婚禮上被當眾甩了,今天還得來上班,還得對著林總……”
陳默推開門。
里面一下子安靜了。
兩個員工站在咖啡機旁邊,一個端著杯子,一個手里拿著糖包,看見陳默,臉瞬間白了。
“陳、陳總監……”端杯子那個結結地說,“我們……我們在聊昨晚的電視劇……”
陳默沒說話,走到咖啡機前,拿出自己的杯子,接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
接滿,他端著杯子轉往外走。
經過那兩個員工邊時,他停下腳步。
“工作時間,止閑聊。”他聲音很平靜,“下次再讓我聽到,按公司規定理。”
說完就走了。
留下兩個員工面面相覷,臉一陣紅一陣白。
十點鐘,技部會議室。
長方形的會議桌坐了十幾個人,都是技骨干。
陳默坐在主位,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議程。
人到齊了,他開口:“開始吧。先說一下上季度用戶反饋的主要問題……”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某個技難點的時候,坐在角落的一個年輕工程師突然舉起手。
“老大,”他小聲說,“我有個問題……可能有點冒犯。”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默抬起頭:“說。”
年輕工程師咽了口唾沫,眼神閃爍。
“就是……那個……婚禮真的只是延期嗎?”他聲音越來越小,“我聽說……新娘子跑了……”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低下頭,假裝看手里的資料,但耳朵都豎著。
陳默握著筆的手指收了。
筆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咔”聲。
他看著那個年輕工程師,對方臉漲得通紅,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王濤。”陳默開口,聲音很穩,“你現在月薪多?”
王濤愣了一下:“一、一萬八。”
“公司給你的薪資,是讓你來討論我的私事的?”
王濤臉白了:“不是……我……”
“專心工作。”陳默打斷他,視線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不要討論私事。這是最後一次提醒。”
他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
陳默收回視線,繼續剛才的議題:“回到剛才的問題,數據庫并發量上不去,小李你那邊有什麼方案?”
會議繼續。
但氣氛完全變了。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發言格外謹慎,沒人敢再看陳默。
陳默握著筆,在紙上記錄著要點。
他寫得很認真,字跡工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著筆的手指在發抖。
抖得厲害。
你不是不夠好。
你只是出現在還沒放下別人的時候。
下午兩點,林雨薇從辦公室出來,往會議室走。
下午約了投資人視頻會議。
經過技部辦公區時,陳默正在跟小李討論一個代碼問題,兩人站在白板前,陳默拿著馬克筆寫流程圖。
林雨薇走過去了。
沒停下,沒看他。
高跟鞋的聲音清脆,規律,漸行漸遠。
空氣里留下一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醫院的消毒水。
陳默手中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小李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老大……畫歪了。”
陳默回過神,看著那道線,然後抬手掉了。
“繼續。”他說。
四點半,陳默去洗手間。
剛走到隔間門口,聽見里面傳來林雨薇的聲音,應該是在講電話。
“……嗯,我剛開完會。累死了,那個投資人特別難纏。”
語氣很輕松,帶著笑。
陳默腳步頓住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林雨薇笑出聲。
那笑聲很溫,的,是陳默很久沒聽過的語氣。
“好啦,知道啦。我晚上熬粥給你帶過去,你想喝什麼粥?皮蛋瘦?還是青菜?”
停頓。
“好,那就皮蛋瘦。你好好休息,別,傷口裂了怎麼辦?”
又說了幾句,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哄小孩。
最後說:“嗯,我也想你。掛了,晚上見。”
電話掛了。
隔間門開了,林雨薇走出來,看見陳默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然後表恢復了平靜,走到洗手池前洗手,對著鏡子補口紅。
“晚上我要早走。”說,“例會取消了,有事你理一下。”
陳默沒說話。
林雨薇補完口紅,把口紅放回包里,轉往外走。
經過陳默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對了。”說,“皓然醒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下周就能出院了。”
陳默看著。
眼睛亮亮的,角帶著笑,那是發自心的開心。
“恭喜。”陳默說。
林雨薇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陳默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麼,走了。
陳默站在原地,聽著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人真是賤。你不吵不鬧,就當你無所謂。你不爭不搶,就當你不想要。”陳默自嘲一笑。
…………
晚上七點,公司人走得差不多了。
陳默還在工位上。
屏幕上的代碼一行行滾,他眼睛盯著屏幕,手指機械地敲著鍵盤。
隔壁CEO辦公室的門關著,燈黑了。
林雨薇六點就走了,走得很急,連包都沒完全拉上。
陳默停下打字,往後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白的天花板,嵌著一排排的燈管,有些燈管壞了,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公司剛立的時候。
租不起寫字樓,就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居民樓里,三室一廳,客廳擺六張桌子,就是辦公區。
冬天沒暖氣,他們穿著羽絨服寫代碼,手指凍得僵。
夏天沒空調,每個人面前放一個小風扇,嗡嗡地響。
林雨薇那時候特別拼,白天跑客戶,晚上回來跟他一起加班到凌晨。
有次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陳默給蓋外套,迷迷糊糊睜開眼,抓住他的手。
“陳默,”說,“我們一定要把公司做起來。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要一起把它養大。”
陳默說好。
後來公司真的做起來了。
搬進寫字樓,招了員工,拿到融資。
他們的“孩子”長大了。
可現在,養孩子的人只剩下他了。
陳默閉上眼。
或許我不是備胎。
只是良心上的遮布。
手機震了兩下。
陳默睜開眼,拿起來看。
是林雨薇發的微信。
“今晚不回去了。皓然晚上可能會發燒,我得守著。”
“你早點睡。”
陳默盯著那兩條消息。
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熄屏幕,把手機扔在桌上。
他繼續寫代碼。
鍵盤聲在空的辦公區里回響,清脆,孤獨,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