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後第三天,陳默出院了。
醫院離家不遠,他沒打車,慢慢走回去。
頭上的繃帶還沒拆,走路快了會暈,他就一步一步挪,走得很慢。
下午三點,路上人不多。
好的,照在上暖烘烘的,但他覺得冷,那種從骨頭里冒出來的冷。
走到小區門口,保安看見他,愣了一下。
“陳先生,您這是……”
“不小心撞了一下。”陳默說,聲音啞啞的。
保安看了看他頭上的繃帶,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言又止,最後只是點點頭。
陳默刷卡進了小區。
別墅在小區最里面,要走一段路。
他走得很慢,路兩邊的樹影斑駁地灑在地上,晃來晃去的。
走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
鑰匙進鎖孔,轉。
咔噠。
門開了。
屋里靜悄悄的。
窗簾拉著,線很暗,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像是好幾天沒開窗通風了。
陳默走進去,沒開燈,黑換了鞋。
他把包扔在沙發上,然後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窗簾。
猛地涌進來,刺得他瞇了瞇眼。
屋子里亮堂了。
他看見沙發上凌地扔著幾個靠墊,茶幾上堆著沒收拾的外賣盒子,蓋子敞著,里面的菜已經餿了,散發出酸臭味。
地毯上灑了點咖啡,深褐的污漬,已經干了。
這屋子像是有段時間沒人好好打理了。
陳默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以前。
林雨薇干凈,有點小潔癖,見不得屋子里臟。
他要是敢把子扔在沙發上,能嘮叨一整天。
那時候他總嫌啰嗦。
現在他看著扔的靠墊,吃剩的外賣,灑的咖啡,心里空落落的。
連說都不說了。
陳默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桌上還擺著那對紅燭,裝在盒子里,嶄新的,連包裝都沒拆。
他盯著那盒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拿過來。
打開。
燭是紅的,雕著龍,蠟燭芯兒捻得整整齊齊的。
他記得買這對蠟燭的時候,林雨薇特別興。
“婚禮那天晚上,我們把燈都關了,就點這對蠟燭。”說,眼睛亮亮的,“多浪漫啊。”
現在這對蠟燭還在這兒。
婚禮沒了。
浪漫也沒了。
陳默把盒子蓋上,放回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冷藏室里塞得滿滿的,都是他買的菜。
,蛋,蔬菜,水果,分門別類放好,保鮮包得嚴嚴實實。
他記得林雨薇吃什麼。
蝦要買活的,清蒸。
魚要買鱸魚,刺。
排骨要肋排,燉湯好喝。
青菜要的小菜心,炒起來甜。
他買習慣了。
七年,他把吃什麼不吃什麼,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冰箱里這些菜,有些已經開始蔫了,葉子發黃,邊緣卷起來。
沒人吃。
過期了就該扔了。
他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電腦開機很快,屏幕亮起來,桌面是林雨薇的照片,去年在厘島拍的,穿著泳,戴著草帽,笑得特別燦爛。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移鼠標,點開文件夾,找到照片,右鍵,刪除。
彈出來確認框:是否將這張照片移至回收站?
他點了“是”。
照片消失了。
桌面變默認的藍背景,空的。
他又打開“薇薇”那個文件夾,里面存著林雨薇幾千張照片。
從大學到現在,按年份分,整整齊齊。
他選中最上面那張,點擊“全選”,然後右鍵,刪除。
彈出來確認框:是否將這3876張照片移至回收站?
陳默的手指懸在鼠標左鍵上,停住了。
他看著屏幕,看著那些照片的略圖,一張一張,全是林雨薇。
笑的,哭的,生氣的,撒的。
吃飯的,睡覺的,工作的,旅行的。
七年。
全都在這兒。
他看了很久。
然後點了“取消”。
關掉文件夾,他打開瀏覽,搜索“電腦組裝配置”。
跳出來一堆網頁,他一個一個點開看。
CPU,顯卡,存,盤。
他看得特別認真,像在研究什麼重要文件。
以前他舍不得給自己花錢。
錢都花在林雨薇上了。
喜歡名牌包,他攢錢給買。
喜歡高檔餐廳,他帶去吃。
喜歡旅游,他規劃行程訂酒店。
他自己的電腦用了五年,也沒舍得換。
現在他想換了。
他看中了一套頂配配置,CPU i9,顯卡RTX5090,64G存,2TB固態盤。
加起來三萬多。
下單,付款,填地址。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付款功,頁面跳轉,顯示“訂單已理,預計三天發貨”。
陳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覺輕松了點。
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
…………
一周後的一個晚上七點,林雨薇回來。
推開門的時候,陳默正戴著耳機打游戲。
新買的耳機,隔音特別好,他聽不見開門聲,也聽不見高跟鞋的聲音。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鼠標點得噼里啪啦響。
游戲里他剛拿了五殺,隊友在語音里瘋狂喊“牛”。
他笑了笑,沒說話。
林雨薇走到客廳,看見他坐在電腦前,眉頭立刻皺起來。
“陳默?”喊了一聲。
陳默沒聽見。
耳機里槍聲炸聲混在一起,吵得很。
林雨薇提高音量:“陳默!”
陳默還是沒聽見。
走過去,一把扯掉他的耳機。
音樂、槍聲、隊友的喊聲瞬間涌出來,然後又戛然而止,耳機線被拔了。
陳默抬起頭,看見,愣了一下。
“干嘛?”他問,語氣很平淡。
林雨薇盯著他,眼神里帶著不滿:“我喊你,你沒聽見?”
“戴著耳機,沒聽見。”陳默說,手去拿被搶走的耳機。
林雨薇把耳機藏到後:“你最近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陳默看著,臉上沒什麼表。
“你說你怎麼了?”林雨薇聲音高了,“從車禍出院回來,你就天天打游戲,飯也不做,屋子也不收拾,我跟你說話你也搭不理的。陳默,你到底想干嘛?”
陳默看著因為生氣而漲紅的臉,覺得有點好笑。
“我想干嘛?”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問題,然後笑了,“我想打游戲,不行嗎?”
“你以前不這樣!”林雨薇說。
“以前是以前。”陳默說,“現在是現在。”
林雨薇深吸一口氣,像是努力下火氣。
“我知道,我之前是對你有點冷漠。”說,語氣了一點,“但我有我的苦衷。皓然那邊況特殊,我不能不管他。你就不能諒一下嗎?”
陳默沒說話,重新戴上耳機,準備繼續游戲。
林雨薇一把按住他的手。
“陳默!”聲音又高了,“我在跟你說話!”
陳默摘下耳機,看著。
“你說。”
林雨薇盯著他,眼神復雜。
“我最近是對你有點冷淡,可你怎麼不反思一下你自己做了什麼?”說。
“我做了什麼?”陳默問。
“你做了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林雨薇咬著牙,“我對他只是人道主義關懷,對你才是。可你現在卻在跟我的人道主義爭風吃醋,你不覺得你很可笑嗎?”
陳默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特別諷刺。
“林雨薇。”他說,“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里說著‘我你’,你做的所有事就都是對的?”
林雨薇愣住了。
“我……”
“你對他只是人道主義關懷?”陳默打斷,“那婚禮上那個電話呢?也是人道主義關懷?丟下新郎跑去找他,也是人道主義關懷?
夜不歸宿在醫院陪床,也是人道主義關懷?在他面前笑得那麼開心,給他夾菜,也是人道主義關懷?”
他一連串質問,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狠狠地扎。
林雨薇臉白了。
“我……”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說‘我你’,我就該無條件接你做的所有事?”陳默繼續說,
“我就該在你把我扔在婚禮上的時候諒你,就該在你夜不歸宿的時候理解你,就該在你照顧別的男人的時候大方點?”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
“林雨薇,我是人。我有心,會疼。我不是你養的狗,你扔塊骨頭我就搖尾。”
林雨薇眼睛紅了。
“我沒有把你當狗!”喊,“我只是……我只是希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陳默點頭,“我理解你需要照顧他,理解你放不下他,理解你心里永遠有他的位置。我全都理解。”
他看著林雨薇,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但我不接。”
林雨薇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默重新戴上耳機。
“你繼續你的人生,我繼續我的游戲。”他說,“我們各過各的。”
林雨薇站在那兒,看著他戴上耳機,重新投到游戲里。
屏幕上影閃爍,槍聲炸聲從耳機里出來一點點,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覺得特別陌生。
這個人是誰?
這個對冷淡,對不耐煩,對發脾氣的人。
是認識的那個陳默嗎?
那個對百依百順,對溫,對無條件包容的陳默。
去哪兒了?
林雨薇咬住,轉走出書房。
砰。
用力關上了臥室的門。
聲音很大,震得墻上的“囍”字晃了晃。
陳默沒回頭。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
游戲里,他又拿了一個五殺。
隊友在語音里瘋狂歡呼。
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
他抬手了。
然後繼續打游戲。
屏幕的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像他這七年的人生。
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現在終于要徹底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