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開學那會兒,圖書館一樓糟糟的。
新書剛到,堆了滿地。
陳默穿著志愿者的紅馬甲,蹲在那兒整理。
九月的天,悶熱,圖書館老舊的空調嗡嗡響,吹出來的風帶著霉味兒。
他滿頭都是汗,後背了一片。
劉海在額頭上,黏糊糊的。
他抬手抹了把臉,低頭繼續把書往架子上擺。
分類、排序、上架,機械地重復。
他那時候不說話,也不合群。
班里有男生他去打籃球,他擺擺手說要去圖書館幫忙。
其實不是喜歡干活,就是不想待宿舍。
宿舍里有人打游戲狂敲鍵盤,有人半夜打電話和朋友吵架,吵得他睡不著。
圖書館安靜,還能掙點零花錢。
“同學。”
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清脆,帶著點不耐煩。
陳默抬起頭。
從高高的窗戶斜進來,在那個生後鑲了圈茸茸的邊。
穿著條白子,擺剛到膝蓋,底下著一截細細的小。
頭發披著,發尾有點卷,被一照,泛著栗的澤。
沒看他,眼睛掃過書架,眉頭皺得的。
“《百年孤獨》在哪兒?”問,像在問空氣。
陳默愣了一下,趕站起來。
作太急,膝蓋撞在書架上,疼得他吸了口涼氣。
“在、在那邊。”他指了個方向,“文學區,外國文學,M打頭的。”
生看了他一眼,目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高跟鞋踩在瓷磚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走遠。
那背影直,脖子修長,頭發隨著步子輕輕晃。
空氣里留下點淡淡的香味,像是洗的味道,又混著點別的,他說不上來。
他回過神,低頭繼續擺書。
手指到書脊,有點。
他想起剛才那張臉,皮很白,眼睛很大,睫又長又,看人的時候有點冷,像隔著層玻璃。
長得真像。
像蘇雪。
他高中時暗的那個孩。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書差點掉地上。
他趕抓穩,塞進書架里。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又聽見那聲音。
“煩死了,到底放哪兒了?”
陳默抬頭看過去。
生還站在文學區那邊,踮著腳夠最上層那排書。
個子不算矮,但書架太高,夠不著。
試了幾次,手指勉強到書脊,但不出來。
有點急了,跺了下腳,鞋跟在地磚上磕出清脆的響聲。
陳默放下手里的書,走過去。
“要哪本?”他問。
生轉過頭看他,眉頭還皺著。“《百年孤獨》,馬爾克斯的。不是在這層嗎?”
陳默抬頭看了眼書架。
的確在,就在手指到的那本旁邊。
但那本書塞得太靠里了,被前後兩本夾著,不好。
“我來吧。”他說。
他繞過,站到書架前。
他比高半個頭,不用踮腳就能輕松夠到。
他手進去,手指抵住那本書的側面,用力往外推。
書被卡得很,他用了點勁兒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帶倒了旁邊一本,那本書“啪”一聲掉在地上。
生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封面,放回架子。
陳默把《百年孤獨》遞給。
“謝謝。”說,接過書,隨便翻了兩頁就合上。
道謝的語氣很淡,像在完一道必須的程序。然後轉就要走。
就在轉那一瞬間,側臉完全暴在里。
陳默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抬眸,他駐足,周遭的一切都褪了背景,世界只剩下眼里的。
他張了張,想說“不客氣”,但嚨發,一個字都不出來。
生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對了,”說,“我林雨薇。新生,經管系的。”
陳默還愣著,沒反應過來。
林雨薇看他沒回答,挑了挑眉。“你呢?”
“陳、陳默。”他終于找回聲音,“計算機系,大一新生,勤工儉學。來學校早一些,就找了這里的兼職。”
“哦。”林雨薇點點頭,沒再多說,抱著書走了。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穿過一排排書架,往借閱臺走。
白子在昏暗的線里晃啊晃,最後消失在轉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出書時那點。
糙的書脊,微微發燙,像是被曬的。
他慢慢走回剛才整理的地方,蹲下,繼續擺書。
可手有點抖。
書拿不穩,放歪了好幾次。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前還是堆小山的書,還是悶熱的空氣,還是老舊空調的嗡嗡聲。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心里那塊空了的地方,突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不疼,就是慌,慌得厲害。
陳默從不信一見鐘,覺得那都是見起意的遮布。
直到遇見了林雨薇,他才發現,原來真的有人,只看一眼,就讓他想到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