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開始每周三下午準時出現在圖書館後的第二個星期,又干了一件事。
他打聽到林雨薇周五晚上有門選修課,《西方藝史》,在二教203教室。
那天傍晚六點五十,天剛黑,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
陳默揣著本從室友那兒借來的《藝概論》,提前十分鐘溜進了203教室。
教室大,能坐一百多人,稀稀拉拉坐了三四十個學生。
大多在後排,前排空的。
陳默一眼就看見了林雨薇。
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穿著件淺灰的針織開衫,頭發松松挽了個低馬尾。
桌上攤著筆記本和筆,正低頭翻看上一節課的筆記,側臉在日燈下顯得特別專注。
陳默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書,低著頭,快步走到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坐下後他才敢抬頭,隔著大半個教室的距離,看。
七點整,老師來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說話慢悠悠的,PPT上放著一張張油畫和雕塑的圖片。
陳默本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他的目越過前面一顆顆腦袋,牢牢鎖在那個淺灰的背影上。
他看見偶爾抬頭看屏幕,低頭記筆記,手指握著筆,寫得很認真。
有次似乎遇到了難記的語,筆尖頓了頓,微微偏頭思考了一下,那模樣看得陳默心里了一下。
原來也有這樣的時候。
就這麼看了兩節課,陳默覺自己像個變態,但又控制不住。
直到第二節課上了一半,事才有了變化。
林雨薇開始咳嗽。
一開始只是偶爾咳一兩聲,抬手掩著,咳得很輕。
但沒過幾分鐘,咳嗽又來了,而且越來越。
彎腰從包里拿出水杯,擰開喝了一口,但好像沒什麼用。
陳默坐直了,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來。
是不是冒了?
又過了十幾分鐘,林雨薇的咳嗽非但沒停,反而更厲害了。
咳得肩膀都在抖,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還在試圖記筆記,但筆尖在紙上劃拉出的字跡明顯了。
講臺上的老教授也注意到了,停頓了一下,看了眼林雨薇的方向,但沒說什麼,繼續講課。
陳默坐不住了。
他看見林雨薇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不是害的那種紅,是著病氣的紅。
的眼神也有點渙散,不像平時那麼清亮。
在發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陳默就覺得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又疼又急。
發燒了還來上課?
不會請假嗎?
吃藥了沒有?
有人照顧嗎?
一連串問題砸得他腦子發懵。
他盯著搖搖墜的背影,手指攥著那本《藝概論》,書頁被他得皺起來。
他想站起來,走過去問問怎麼了,需不需要幫忙。但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一不敢。
他憑什麼去問?
他只是個在圖書館幫拿過幾次書的“同學”,連朋友都算不上。
可能連他名字都記不太清。
他這麼貿然過去,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他多管閑事?
甚至……覺得他居心不良?
陳默腦子里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別管了,跟你沒關系,那麼多人喜歡,不到你心。
另一個說:可看起來很難,萬一出什麼事呢?就問問,不行嗎?
就在他天人戰的時候,林雨薇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次咳得彎腰,整個人趴在桌上,好半天沒直起。
陳默“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作太猛,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旁邊幾個同學詫異地看向他。
陳默臉一下子紅了,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抱著那本書,低著頭,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從後門溜出了教室。
一出門,走廊里清涼的空氣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著氣,心跳得像是要撞出膛。
他出來了,然後呢?
回宿舍?當沒看見?
不行。
陳默咬了咬牙,轉就往樓梯口跑。
他知道學校東門外面有家藥店,二十四小時營業。
他跑下樓梯,沖出教學樓,一路狂奔。
夜晚的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但他跑出了一汗。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買藥,買退燒藥,買止咳藥,買能用的藥。
沖進藥店的時候,他得上氣不接下氣,把柜臺後面的阿姨嚇了一跳。
“同學,你沒事吧?”
“藥……退燒的,咳嗽的……”陳默撐著柜臺,話都說不利索。
阿姨看他急這樣,趕問:“給誰買?男生生?癥狀什麼樣?”
“生。”陳默著氣說,“在發燒,一直咳嗽,臉很紅……應該還有頭疼。”
阿姨麻利地轉,從貨架上拿下兩盒藥,又拿了一板退燒和一包潤糖。
“這個退燒藥,燒過三十八度五再吃,一次一片。這個是止咳的,一次一包,沖水喝。退燒可以理降溫。潤糖讓含著,嗓子能舒服點。”
陳默看都沒看,抓起藥就去結賬。
掏錢包的時候手都在抖,零錢灑了一地,他慌慌張張地撿起來,塞給阿姨,抓起塑料袋就跑。
“哎!同學!找你的錢!”阿姨在後面喊。
陳默頭也不回:“不用了!”
他又一路狂奔回二教。
爬上三樓的時候,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他不敢再進教室,就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盯著203教室的門,心臟在腔里咚咚狂跳。
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嘩啦作響,里面的藥盒硌得手心發疼。
他該怎麼辦?
直接沖進去把藥給?
不行,太莽撞了,而且還在上課。
等出來再給?
可下課後會不會直接回宿舍?
他來得及攔住嗎?
萬一跟室友一起走呢?
陳默腦子里一團漿糊。
他從來沒這麼張過,比高考查分還張,比任何一次公開演講都張。
就在他胡思想的時候,下課鈴響了。
叮鈴鈴~~
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陳默渾一僵,像被定住了。
幾秒鐘後,203教室的門開了。
學生們陸陸續續走出來,說笑聲、聊天聲一下子涌進走廊。
陳默下意識往影里了,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出來了,出來了……
林雨薇是最後幾個出來的。
背著那個米白的帆布包,腳步有點虛浮,低著頭,一只手還按著額頭。
一個人。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
就是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從影里走出來,朝著林雨薇的方向走過去。
腳步很快,但又刻意控制著不顯得太急切。
兩人在走廊中間迎面上。
林雨薇低著頭,差點撞到他上。
嚇了一跳,抬起頭。
陳默也正好停下腳步。
四目相對。
走廊昏暗的燈下,林雨薇的臉果然紅得厲害,眼睛水汪汪的,睫被生理的淚水打了,看著比平時脆弱很多。
看清是陳默,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似乎沒反應過來他怎麼在這兒。
陳默嗓子發干。
他舉起手里的塑料袋,遞到面前。
“給你。”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林雨薇低頭看了看塑料袋,又抬頭看看他,眉頭輕輕蹙起:“這是……?”
“藥。”陳默不敢看的眼睛,視線落在帆布包的帶子上,“我看你上課咳嗽得厲害,臉也很紅,應該是發燒了。這個退燒藥,燒得厲害再吃。止咳的沖劑,潤糖……還有退燒。”
他一口氣說完,覺用盡了全力氣。
林雨薇沒接,就那麼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學生從他們邊經過,好奇地瞥過來幾眼。
陳默舉著塑料袋的手有點酸,但他不敢放下來。
他怕一拒絕,他就再也沒勇氣做這種事了。
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終于,林雨薇出手,接過了塑料袋。
塑料袋在手里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謝謝。”說,聲音因為咳嗽有些沙啞,但語氣比平時和了一點。
陳默心里那塊大石頭“咚”一聲落了地,接著又被更大的張淹沒。
他張了張,想說“不用謝”,想說“你趕回去休息”,想說“多喝熱水”。
但話到邊,又全咽了回去。他怕說多了顯得啰嗦,怕惹煩。
最後他只憋出一句:“……那你早點回去。”
說完,他像逃跑一樣,轉就往樓梯口走。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
“陳默。”
林雨薇在後了他一聲。
陳默腳步猛地頓住,差點絆倒。他轉過。
林雨薇還站在原地,手里拎著那個塑料袋。
看著他,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因為生病沒什麼力氣,但確實是笑了。
“你有意思的。”說。
陳默愣住了。
他看著臉上那點淺淺的笑容,看著被燈照得有些朦朧的眼睛,覺全的“轟”一下全涌到了頭頂。
耳朵嗡嗡作響,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走廊,燈,來來往往的學生,全都模糊了背景。
世界里只剩下,和那句“你有意思的”。
那是林雨薇第一次對他出這樣的笑容。
不是禮貌的,不是敷衍的,是帶著一點點真實的、溫和的、也許還有一點點好奇的笑意。
陳默傻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回應一個笑容,但角僵得不聽使喚。
他想說點什麼,但大腦一片空白。
林雨薇看他這副呆樣,又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拎著藥,轉朝另一個樓梯口走去。
陳默一直站在原地,看著走遠,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