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起來的時候,陳默正戴著耳機打游戲。
屏幕上戰況激烈,槍林彈雨,他的角剛躲進掩,量只剩一。
他瞥了眼來電顯示,林建國。
手指在作桿上頓住了。
耳機里隊友的呼喊聲還在響:“你卡了?人呢?!”
陳默沒。
他看著那個名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林建國。
林雨薇的父親。
他有多久沒接到林叔叔的電話了?三個月?還是更久?
上次通話還是婚禮前一周,林建國在電話里笑呵呵地說:“小陳啊,以後我們家薇薇就給你了。”
那笑聲還在耳邊。
現在呢?
手機還在震,嗡嗡的,固執地響著,像在催命。
陳默深吸一口氣,摘下耳機,按了接聽。
“喂,林叔叔。”
“小陳啊。”電話那頭傳來林建國的聲音,很啞,帶著明顯的疲憊,“在忙嗎?”
“不忙。”陳默說,“您說。”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陳默能聽見背景音里細微的電流聲,還有林建國略顯沉重的呼吸。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不祥的預。
“小陳,”林建國開口,聲音更啞了,“叔叔……有件事想問你。”
“您說。”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陳默握著手機,手指有點涼。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小塊斑。
“你和薇薇……”林建國終于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斟酌,“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陳默嚨發。
他張了張,想說“好的”,想說“沒事”,想說“您別擔心”。
但他說不出口。
他想起昨天在餐廳,林雨薇帶著陸皓然來吃飯,全程沒看他幾眼。
他想起前天晚上,凌晨兩點才回家,上那消毒水味兒濃得嗆人。
他想起這一整個月,每天都在醫院,家里空得像沒人住。
“林叔叔,”陳默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您……都知道了?”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嘆息聲很重,重得陳默心里也跟著一沉。
“薇薇媽跟我說的。”林建國說,“後來又聽幾個親戚傳了些關于你們近況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但我想聽你親口說。小陳,你跟叔叔說實話,你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陳默閉上眼睛。
窗外有車開過,車燈的在玻璃上一閃而逝,刺得他眼睛疼。
“不太好。”他說,聲音啞得厲害,“林叔叔,不太好。”
“是因為……皓然?”
“嗯。”
電話那邊安靜了。
安靜得陳默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得口發疼。
他握著手機,手心出了汗,手機殼變得膩膩的。
“小陳,”林建國終于又開口,聲音帶上了哽咽,“叔叔……對不起你。”
陳默愣住了。
“您說什麼呢……”
“叔叔知道,是薇薇不對。”林建國打斷他,聲音抖得厲害,“那天婚禮,三百多號人看著,丟下你就跑了。這事兒擱誰上都不了。”
陳默沒說話。
他覺眼眶有點熱。
“從小被我們慣壞了。”林建國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嚨里艱難地出來,“媽不好,我工作又忙,沒時間管。就覺得全世界都得圍著轉,想干什麼就干什麼,從來不考慮別人的。”
“叔叔……”
“你聽我說完。”林建國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委屈。七年了,你對薇薇的好,叔叔都看在眼里。
創業,你掏空家底支持。爸我生病住院,你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這些事兒,叔叔都記得。”
陳默鼻子一酸,趕仰起頭。
天花板上的吊燈在視線里變得模糊,晃來晃去的。
“可是小陳啊,”林建國嘆息一聲,“薇薇是真心喜歡你的。只是……只是還沒長大。”
陳默苦笑。
還沒長大。
二十五歲的人了,公司的CEO,管著百來號員工,簽著上億的合同。
這還沒長大?
“叔叔知道這話說得沒道理。”林建國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麼,“但我是爸,我得替說句話。心里是有你的,真的。就是……就是那個陸皓然,他們認識太久了,從小一起長大,那份分……”
他沒說完,說不下去了。
陳默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心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疼。
“林叔叔,”他開口,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您別這樣。”
“我就是……”林建國嘆息一聲,“我就是覺得,對不起你。當初你們創業,我沒幫上什麼忙,就給了那一百萬。後來公司做大了,我也沒幫上什麼忙,就幫著出了些主意。我以為你們能好好的,能白頭偕老……”
他停住了。
電話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還有約的、抑的啜泣。
陳默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臉蒼白,眼睛通紅,下上胡子拉碴的。
像個鬼。
“小陳啊,”林建國緩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平靜了一點,但那種疲憊更重了,“你們兩個……結婚證領了嗎?”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林雨薇說的那句話。
“婚禮都沒辦,算丈夫嗎?再說了,我們還沒領證呢!”
沒領證。
所以什麼都不算。
所以現在可以理直氣壯地照顧陸皓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責他,可以理直氣壯地……不他。
“還沒。”陳默說。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然後林建國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長,很沉,像把一輩子的疲憊都嘆出來了。
“要是領了,”他說,“就好好過。兩個人在一起,總有磕磕絆絆的時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點。等長大了,懂事了,就會知道你對的好。”
陳默張了張,想說“林叔叔,我們可能要分手了”。
想說“我擔待不了了”。
想說“我累了”。
但他說不出口。
他想起三年前,他和林雨薇剛創業那會兒。
租不起辦公室,就在那個老小區的三室一廳里。
客廳擺六張桌子,就是辦公區。
晚上加班到凌晨,了就下樓買泡面。
那時候真窮。
窮得連打印合同的錢都要省著花。
有天晚上,林雨薇突然哭了,蹲在衛生間的墻角,肩膀一一的。
說:“陳默,我們會不會失敗啊?”
陳默把拉起來,抱在懷里,說:“不會。我們會功的。”
說:“可是我們快沒錢了。”
陳默說:“沒事,我還能想辦法弄到錢。”
其實他也沒辦法了。
他大學四年做兼職攢的那十萬塊,早就投進去了。
但他不能說。
他是男人,他得扛著。
後來公司真的沒錢了,工資都發不出來。
林雨薇急得上起泡,整夜整夜睡不著。
林建國知道後二話不說直接打過來100萬。
正是因為那一百萬,公司才沒有被垮,最後才能真正地長起來。
“小陳?”林建國在電話那頭他。
陳默回過神。
“林叔叔,”他深吸一口氣,“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建國語氣松了一點,“叔叔知道你是好孩子。薇薇那邊……我會說。你別跟置氣,就是脾氣倔,其實心里什麼都明白。”
“嗯。”
“那……你早點休息。”
“您也是。”
電話掛了。
嘟嘟的忙音響起來,短促,冰冷。
陳默舉著手機,站在原地,很久沒。
窗外的夜濃得像墨,遠高樓上的霓虹燈在黑暗里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藍的,像鬼火。
他覺全的力氣都被空了。
手機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還亮著,顯示著通話結束的界面。
聯系人:林建國。
通話時長:8分47秒。
八分四十七秒。
林建國說了很多話。
說對不起他。
說林雨薇是真心喜歡他。
說只是還沒長大。
說讓他多擔待。
說等林雨薇長大了就好了。
陳默聽著這些話,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反復碾。
疼得不過氣。
他想問林建國:林叔叔,您兒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等長大了,我還在嗎?
等我累了,倦了,不想再等了,長大了又有什麼用?
可他沒問。
他問不出口。
因為他欠林建國的。
欠那一百萬。
欠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欠那句“好好干,別讓薇薇吃苦”。
陳默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吊燈還在那兒,亮著慘白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三年前,林建國把錢打到他卡上的那天晚上。
他請林建國吃飯,在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館。
林建國點了兩個菜,一個湯,還特意囑咐服務員放鹽。
吃飯的時候,林建國說:“小陳,薇薇脾氣不好,從小被我們慣壞了。以後你們在一起,你得多讓著點。”
陳默說好。
林建國又說:“有時候說話傷人,但心眼不壞。你多擔待。”
陳默說好。
林建國還說:“我就這麼一個兒,給你了。你別讓委屈。”
陳默說好。
他說了一堆好。
現在呢?
他沒讓林雨薇委屈。
可他的委屈呢?
誰來擔待?
陳默再次戴上耳機,打開游戲。
悉的登錄界面,悉的音樂。
他點了開始匹配。
等待的時候,他盯著屏幕,腦子里卻全是林建國那句話。
“只是還沒長大。”
陳默扯了扯角。
二十五歲,還沒長大。
那等到長大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老死了?
游戲匹配功,進加載界面。
陳默握鼠標,深吸一口氣。
把那些七八糟的念頭下去。
他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會瘋的。
游戲開始了。
他作著角,沖進戰場,槍聲炸聲從耳機里涌過來,震耳聾。
他殺得很猛,像不要命似的。
屏幕上不斷跳出擊殺提示,隊友在語音里瘋狂喊“牛”。
陳默沒說話。
他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鼠標點得噼里啪啦響。
他殺紅了眼。
好像要把心里那憋了一個多月的火,全撒在游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