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一點剛過,陳默正盯著電腦屏幕上跳的代碼,試圖把昨晚沒理清的一個邏輯閉環打通。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沒敲門,哐當一聲撞在墻上。
林雨薇站在門口,口劇烈起伏,臉白得嚇人,像是剛跑完一千米。
手里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停在通話記錄的界面。
陳默抬起頭,眉頭皺起來。
他看見林雨薇眼睛里全是,發干,整個人繃得像一隨時要斷的弦。
“陳默。”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冷靜,底下全是慌,“公司,今天,現在,給你。”
陳默沒。
他看著,手指從鍵盤上移開,慢慢放在桌面上。
“陸皓然在復查的時候,突然暈倒了。”林雨薇語速飛快,每個字都像子彈往外蹦,“醫生說是後并發癥,發了急心衰,現在……現在在ICU搶救。”
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突兀的聲響。
“我馬上要去醫院。公司今天的董事例會,原本要討論C融資的初步方案,還有技部下一季度的預算調整,還有……”
頓了頓,像是想不起還有什麼,只是死死盯著陳默:“總之,所有事,暫時全部給你理。”
陳默看著。
看著慌的眼神,看著上那套價格不菲、此刻卻顯得無比刺眼的職業套裝。
他突然覺得特別稽。
上次這樣慌張,是在婚禮上,為了陸皓然。
這次這麼慌張地沖進他的辦公室,還是為了陸皓然。
理由不一樣,場景不一樣,但那毫不猶豫、把他和所有事都往後排的勁兒,一模一樣。
“林雨薇,”陳默開口,聲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意外,“現在是上班時間,你在開董事會。你把一會議室的人晾在那兒,就為了跑來跟我說這個?”
林雨薇像是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那強撐的冷靜裂開了一道,焦急和不耐煩涌了上來。
“那是開會!這是人命!”聲音拔高了,“董事會可以改期,可以你代我去主持!陸皓然那邊等不了!醫生說他這次很危險!”
“所以呢?”陳默問,“所以公司上百號人的事,投資方幾個億的意向,技部明年的方向,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陸皓然危險?”
“陳默!”林雨薇的眼睛瞬間紅了,不是哭,是怒,是那種被“不懂事”的人拖累的怒火,
“公司是我們一起創的!現在它需要你,你就這麼沒擔當?你就不能在我需要的時候,站出來扛一下嗎?!”
“我沒擔當?”陳默笑了,那笑聲很短,很冷,“你不是想要踢我出局嗎?現在需要我了,你跟我說我沒擔當?”
林雨薇被他噎得往後退了半步,但眼神更兇了。
“好,就算我之前有不對。那現在呢?現在我把整個公司暫時給你,這就是我的信任!你總說我不信任你,覺得我把你當外人,當備胎。現在,我把最重要的東西到你手里!你還要我怎麼樣?”
陳默看著那張因為激而漲紅的臉,聽著里吐出的“信任”兩個字,胃里一陣翻攪。
信任?
把他一個人扔在風雨飄搖的公司里,自己跑去守著的“良心”,這信任?
這他媽甩包袱。
“你的信任,就是出了事,第一個想到讓我屁?”陳默慢慢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
“林雨薇,你的世界里,是不是永遠只有‘陸皓然的命’,和‘除了陸皓然命之外的其他事’?而其他事里,我永遠是那個該兜底的人?”
“你別換概念!”林雨薇尖起來,聲音刺耳,“我不是讓你屁!我是讓你在我沒法分的時候,看好我們的公司!這是我們倆的心!你也有份!它垮了對你有什麼好?!”
“對啊,我也有份。”陳默點頭,“所以我這段時間像條狗一樣在這兒撐著。可你呢?你的心在哪?在ICU病房外面守著別人的男朋友!”
“他不是別人的男朋友!”林雨薇口而出,說完自己也僵了一下,但立刻更激地反駁,
“他是我的親人!是從小照顧我的哥哥!他現在快死了,你讓我冷無地坐在這里開會,看著報表上那些數字,然後等他死了的消息傳過來嗎?!陳默,你還是不是人?!”
陳默覺自己太那筋在狂跳。
又是這套說辭。
親人,哥哥,分,良心。
每次都是這些詞,像盾牌一樣把所有的自私和冷漠擋得嚴嚴實實。
“林雨薇,”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好,就算他是你親哥。你只是在想如果他這次真的……真的不過來,你這輩子都要背著‘見死不救’這四個字,哪怕你只是沒親自守在門口。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現在走了,公司這邊萬一出了岔子,融資黃了,項目垮了,這麼多人的飯碗砸了,你這輩子要背什麼?‘不負責任’?‘用事’?還是‘為了個男人毀了自己事業’?”
他往前傾了傾子,盯著的眼睛:“還是說,在你心里,背上前者的愧疚,遠比背上後者的罵名,更讓你不了?因為前者關乎你林雨薇的‘良心’,而後者……只不過是你林雨薇的‘能力’問題?”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準地捅進了林雨薇一直試圖遮掩的地方。
臉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陳默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讓所有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你……”你了半天,最終化為一聲崩潰的低吼,“你就是恨我!你就是不得我不好過!你看不得我對皓然好!你看不得我為了他著急!
陳默,你的就是這麼狹隘嗎?!見不得我對任何除了你以外的男人有一點真心?!”
真心。
陳默咀嚼著這兩個字,心臟那塊早就麻木的地方,居然還能泛起一尖銳的疼。
“我的狹隘?”他重復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像是累極了,懶得再爭,“隨你怎麼想吧。董事會還在等你,林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轉回電腦屏幕。
那行代碼還停在那里,邏輯依然沒能閉環。
林雨薇站在原地,著氣,口劇烈起伏。
看著陳默垂下眼不再看的側臉,看著他那副“恕不奉陪”的冷漠姿態,一混合著恐慌、憤怒和被穿後的惱沖昏了的頭腦。
“行!陳默,你夠狠!”咬著牙,聲音從牙里出來,“公司今天要是出了任何問題,我認!陸皓然要是今天不過來,我也認!可你不能……你不能連讓我去盡這份力、去面對這個結果的機會都不給我!”
猛地轉,高跟鞋狠狠踩在地板上,發出決絕的聲響。
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背對著陳默,肩膀微微發抖。
“如果……如果他真的沒了,而我沒能在最後的時間陪著他,陳默,”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絕的執拗,“你這輩子,都要背著‘見死不救’的罪名。你記著。”
說完,拉開門,沖了出去。走廊里響起急促奔跑的腳步聲,很快消失不見。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單調的嗡嗡聲,還有陳默自己抑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