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償通知中午就發了過來。
法務部把郵件轉給陳默的時候,他正在吃外賣,他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點開附件,PDF文件,麻麻打印了三頁。
甲方公司的紅頭文件,措辭很正式,但每個字都像針。
“……因貴公司導航系統服務中斷達三十三分鐘,導致我方當日流調度全面癱瘓,直接經濟損失預估為兩千三百萬元……”
“……依據合同第七章違約條款,貴公司需在收到本函後七個工作日,支付賠償金兩千萬元整……”
“……若逾期未支付,我方將保留法律追訴權……”
兩千萬。
白紙黑字,印在紙上。
陳默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還有一行小字注腳:“以上僅為初步估算,最終損失以第三方審計報告為準。”
他握著鼠標的手有點僵,指尖冰涼。
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了,沒敲門。
林雨薇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重。
今天沒穿外套,就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氣。
“陳默!”幾步走到辦公桌前,把手機“啪”一聲拍在桌面上,“你看見郵件了嗎?”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和電腦上一樣的PDF文件。
陳默抬頭看。
“看見了。”
“看見了?”林雨薇聲音拔高了,“那你就沒什麼想說的?系統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大規模癱瘓?你作為技總監,平時是怎麼做維護的?!”
空氣里飄著上那香水味,混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
陳默放下鼠標。
“系統底層同步機制出了問題,是昨晚更新的一個補丁導致的。測試環境下沒測出來,生產環境一跑就崩了。”
“測試環境沒測出來?”林雨薇冷笑,“那要測試部干什麼吃的?你這個技總監是擺設嗎?那麼重要的系統更新,你就這麼隨隨便便上線?”
“更新流程是嚴格按照規范走的。”陳默看著,“測試部出了報告,風險評估是低級,才批準上線的。”
“低級?”林雨薇拿起手機,指著屏幕上的數字,“這低級?兩千萬的損失,這低級?!”
“任何系統更新都有風險。”陳默說,“這是常識。”
“常識?”林雨薇眼睛瞪圓了,“陳默,你別跟我講這些大道理!我就問你,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出事?為什麼偏偏在我去醫院的時候出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陳默愣住了。
他看著林雨薇,看著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眼睛里毫不掩飾的懷疑和指責。
“你覺得我是故意的?”他問,聲音很輕。
“不然呢?!”林雨薇往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他,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我去醫院陪皓然的時候出事!偏偏在我最走不開的時候,需要我簽字授權的時候出事!陳默,你是不是就想用這種方式我回來?我丟下他不管?!”
說得又快又急,每個字都像子彈,突突突往外。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外面辦公區安靜得嚇人。
所有人都聽見了,但沒人敢抬頭看。
陳默慢慢站起來。
他比林雨薇高半個頭,此刻低頭看著,眼神很冷。
“林雨薇,”他一字一句地說,“系統崩了,是因為技問題。需要你簽字,是因為公司章程。我不找你,找誰?”
“你來這套!”林雨薇往後退了半步,但語氣更兇了,“規章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明知道我在醫院有事,就不能靈活理一下?你就非要我在那個時候做選擇?非要讓我在皓然和公司之間選一個?!”
陳默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
“靈活理?”他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怎麼靈活?林雨薇,這是兩千萬的賠償,不是兩百塊。”
“你就不能想辦法把問題解決了嗎?!”林雨薇尖,“你不是技總監嗎?你不是天天吹自己多厲害嗎?出了事就知道找我簽字,你自己是干什麼吃的?!”
陳默盯著,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好。”他說,“那我現在告訴你,系統癱瘓的本原因,是數據庫主節點意外掉線,備用節點未能及時切換。這個問題,我們在系統設計階段就預設了應對方案,啟最高權限的熱備集群。
現在問題已經解決了。備用集群啟,服務恢復了。但損失已經造了,賠償必須付。這兩千萬,從公司賬上劃。”
“兩千萬!”林雨薇聲音都變了調,“你說劃就劃?公司現在什麼況你不知道嗎?
C融資正在關鍵期,賬上現金流多張你不清楚?一下子劃走兩千萬,後面項目還做不做了?員工工資還發不發了?!”
“那你說怎麼辦?”陳默反問,“不賠?等人家起訴?到時候就不止兩千萬了,加上違約金、律師費、商譽損失,翻一倍都不止。”
林雨薇被噎住了。
張了張,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知道陳默說得對。
合同是親自簽的,違約條款比誰都清楚。
可兩千萬……
那是實打實的錢。
是計劃里用來擴張市場、研發新產品的資金。
現在沒了。
就因為一次系統崩潰。
就因為陳默沒理好。
“這事沒完。”林雨薇咬著牙說,“我會讓法務部去談,能賠一點是一點。但陳默,這次的責任,你必須承擔。”
陳默看著。
“怎麼承擔?”
“技部今年的年終獎全部取消。”林雨薇說,“你的年薪降百分之三十。另外,寫一份詳細的故障報告,明天上班前發給我。報告中必須說明本原因、改進措施,以及……你個人的責任檢討。”
說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陳默沒說話。
他看著,看著眼里的決絕,看著臉上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他給打了十幾個電話,一個都沒接。
最後接通了,說在醫院陪陸皓然做檢查,走不開。
說:“你自己想辦法不行嗎?”
現在,辦法想出來了。
損失也出來了。
兩千萬。
就這麼輕飄飄幾句話,把責任全推到他上。
年終獎取消。
降薪。
寫檢討。
“林雨薇,”陳默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今天早上,我給你打了十二個電話。”
林雨薇愣了一下。
“什麼?”
“從八點四十,到九點十分。”陳默繼續說,“我打了十二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最後接通了,你說你在醫院,離不開。你說讓我自己想辦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離很近。
“現在我想辦法了。損失控制住了,服務恢復了。但兩千萬的賠償,你要我承擔全部責任?”
林雨薇眼神閃躲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兩碼事。”說,“電話我沒接到,是因為我在忙。但系統出問題,是你的技責任。”
“好。”陳默點頭,“那我現在問你,如果今天早上你接了電話,及時授權啟備用集群,系統癱瘓時間會不會短?損失會不會減?”
“我……”
“會不會?”陳默問。
林雨薇別開視線。
“也許會。但問題源還是在你那邊。如果你技做到位,本不會出這種低級錯誤。”
“所以還是我的錯。”陳默笑了,“反正無論如何,都是我的錯。你在醫院陪他是對的,是有義。我沒理好技問題,是錯的,是沒本事。是這個意思吧?”
林雨薇被他問得有點惱怒。
“陳默!你別胡攪蠻纏!現在是在討論公司損失的責任問題!你扯那些私事干什麼?!”
“私事?”陳默盯著,“林雨薇,是你先扯的。是你先懷疑我故意在你不在的時候搞垮系統,是你先說我你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做選擇。現在你跟我說別扯私事?”
他搖搖頭,眼睛里全是失。
林雨薇語塞,直接摔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