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他覺得有點好笑。
這人居然把小時候一起玩的事忘的干干凈凈。
不過也是,小阿璃當跟屁蟲的時候也不過才五六歲,他長阿璃五歲。
五六歲的小娃娃不記得事也正常。
只是偏偏被他記牢了。
他愣了片刻又釋懷的笑了,也沒覺得有什麼。
阿璃之前年紀太小,兩人在一起玩的也不多,就算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只跟宋雲澤玩。
不記得很正常。
總歸後面再相識就是了。
偏偏那一聲聲施公子的他心煩意。
再後來,人就不控的了夢。
事變得糟糕了。
再後來……
再後來,就是如今了。
施懷瑾薄抿,眼神落寞。
——
街角不遠,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微,旋即靜止。
車中的人收回視線,往後靠了靠,脊背抵在車壁上。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車廂里很暗,簾子遮去了大部分線,只有一線細從隙里進來,落在他膝頭。
宋雲衍就這麼坐著,指腹無意識挲著玉佩。
和施懷瑾見了差不多一刻鐘。
所以、會聊些什麼呢?
那個香囊……
宋雲衍垂下眼睫,忽然覺得車中悶得不過氣來。
回到首輔府,剛下馬車,便見宋府的家僕候在朱漆大門外,神恭謹。
“大公子,老爺命小的在此等候,請您回老宅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宋雲衍腳步微頓,目掠過那僕人低垂的眉眼,只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未作停留,回房換了素常服,便乘轎往城東宋家老宅而去。
暮沉沉,轎簾半卷,街燈一盞盞亮起,映得他側臉愈發清冷如玉,卻也疏離如霜。
老宅書房,燭火搖曳。
宋懷仁端坐主位,手中握著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才緩緩抬眼。
眼前這個長子,形拔如松,眉目俊朗依舊,可眼神卻比三年前更沉、更深,再難窺其底。
“婚期定了?”他開門見山。
宋雲衍微微頷首:“月底。”
宋懷仁將書輕輕擱下,雙鬢早已全白,眼角的皺紋在燭下顯得格外深刻。
“這麼急?會不會......草率了些?”
宋雲衍:“不會。”
眉宇間沉淀著揮之不去的倦意,他深深嘆了口氣:“子奕,這話為父說過很多次。”
“孟府與我們好,其實......你不必替阿澤履行這樁婚約,孟家通達理,不會強求。”
燭在宋雲衍臉上明明滅滅,照不他眸底的緒。
他垂手而立,未置一詞。
沒有得到回應,宋懷仁又繼續:“孟家阿璃是個重義的,遲遲沒有親不過是需要時間。”
“耽誤小阿璃的大好時,我雖心中有愧,可也從未想過要你以兄代弟,承此姻緣。”
“你如今已拜首輔,你可以有你的選擇。”
這是子川和阿璃兩個人的有緣無分,不該牽扯到第三個人的。
宋雲衍沉默良久才終于開口:“這就是我的選擇。”
宋懷仁凝視著這個自寡言、行事從不逾矩的長子,依舊是看不懂他。
三年前,宋雲澤剛出事時,天仿佛塌了。
那是他們最疼的次子,瀟灑風流,張揚不羈,與孟家阿璃青梅竹馬,兩家長輩早有默契。
誰料邊關一戰,尸骨無存,只送回一枚染的玉佩。
待到原定婚期臨近,兩家皆陷沉默。
孟府閉門謝客,宋府素縞未除。
宋雲衍突然提議說他可以代替宋雲澤履行婚約。
這種荒唐事不僅孟家不同意,宋家也是不同意的,只是當時他和夫人正深陷喪子之痛,心力瘁,也就沒人管他。
只當是他悲慟過度、一時沖,便由他去了。
後來的一兩年,他們始終未能走出那場剜心之痛。
直到前年春,宋懷仁偶然聽府中老僕提起:“大公子又拒了林閣老家的提親。”
他這才猛然驚覺——子奕已年逾二十五,竟還未曾議親。
他開始嘗試為宋雲衍做,說了幾家門當戶對的閨秀:兵部尚書的嫡溫婉知禮,禮部侍郎的妹妹才名遠播,就連宮中貴妃也曾有意將侄許配……
可宋雲衍通通婉拒,語氣恭敬卻不容轉圜:“兒子暫無家之意。”
哪怕至今,他也不明白子奕向孟府提親,究竟是心中有愧想要彌補,還是其他。
書房里沉寂良久,唯有燭火微微噼啪作響。
宋懷仁著眼前這個長子,心頭泛起一陣酸。
子奕從小就優秀又懂事,三歲能誦《千字文》,七歲通《論語》,從不需人心。
不像次子子川頑皮跳,日日惹禍,總要他們追著管教。
正因如此,他們對長子的關注了許多。
等他真正長大,羽翼已,沉默如山,父子之間竟已隔了一道看不見的墻。
如今坐在一起,竟連一句家常都顯得生。
宋懷仁頭微,低聲道:“既然婚期已定……為父會去靈恩寺接你母親回來。”
靈恩寺。
宋夫人在那里禮佛已有一年了。
自從阿澤戰死邊關,尸骨無存,便再未踏進宋府正堂一步。
起初只是閉門不出,後來索收拾經卷香囊,帶著兩個老僕住進了靈恩寺後院的禪房。
青燈古佛,晨鐘暮鼓。
燭火輕晃,映得宋雲衍眉眼沉靜如水。
他垂著眼眸,眼瞼微:“我不打算讓阿璃來老宅。”
“什麼?”宋懷仁赫然起:“這話什麼意思?”
宋雲衍緩緩抬眸,目直視父親,深邃而堅定。
“父親,你與母親看到這里會想起從前,看到這里也會想起從前。”
他頓了頓,結微,語氣卻愈發平靜:“喜慶的日子,我不想你們強歡笑,更不想每走一步,都踩在舊日的影里。”
宋府老宅雖然從孟府隔壁搬走,但里面的陳設和從前的府邸大差不差。
他也不想阿璃景傷。
宋懷仁怔在原地,口起伏,眼中先是驚愕,繼而浮起一層難以言喻的悲涼。
良久,他緩緩坐回椅中,聲音沙啞:“那你……打算如何辦?”
“三書六禮,一樣不。”
宋雲衍道,“迎親從孟府出,拜堂在新府設。我會親自去靈恩寺請母親回來觀禮——若愿來。但老宅……不必讓踏。”
“你……”宋懷仁頗為不滿:“如此這般,是否不尊族制?不夠妥帖?從前習的禮都放哪里去了?”
他卻未退半步,只靜靜道:“父親,禮之本,在敬,不在形。”
宋懷仁頭一哽,還想開口辯駁,聲音卻已了幾分:“那你要你的祖父祖母怎麼辦?他們年事已高,最重規矩,若知婚禮不在老宅舉行,怕是要怒。”
“兒子會親赴松鶴堂,跪請祖父祖母同至新府觀禮。”
宋雲衍語氣平緩,卻字字堅定,“新府正堂已設天地高堂之位,香案祭皆依古制,不缺一分敬意。”
宋懷仁眉間川字紋深如刀刻,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袖口磨損的金線,似在權衡、掙扎。良久,他低聲道:“可……宗祠那邊如何代?族老們若詰問,你如何回應?”
“兒子心意已決。”宋雲衍垂眸,卻無毫猶疑。
他張了張,想再說什麼,卻終究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罷了。”他緩緩坐回椅中,肩背似在這一瞬佝僂了些,“都依你。”